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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呼哈……”
“好啦,别逞强,我来帮你。”
我有些于心不忍地伸出手,捏住布袋的一角,胳膊用劲,帮她抬起了那个沉重的战利品。
“姐姐不要做这样的事……”
她有点气鼓鼓地说,埋怨着我帮她做这种体力活。
难怪萨法里斯的姐妹会那么喜欢她这个小侍女的……嘛,虽说还有别的原因就是啦。
“到时候可是我去交付差事呢。”我捏了捏她的娇俏的下巴,“好啦,别气鼓鼓的了。”
如此说着,我与她一同跨过淡青的水色与惨白的积雪,踏上带着几分锈蚀气息的,冰冷的青铜台阶,走入了那如风眼般吸入寒气的大门之间。
世界早已浸没在幽蓝色的天幕和倏忽的星光间。
也许只是错觉,龙族的宫殿的温度似乎比外面要暖和一些。
——
宫殿内没有其他的巨龙在走动,宽敞的走道和高耸的穹顶显得有些空落落的,那些居住于此的龙族领主们要么早已休息,要么回到了自己的领地——亦或是被龙女王提前相告,让他们不要在此时来打扰。
我已经到了虚掩着的主殿门前,缝隙中见到闪烁灯火正告诉我,这里的主人早已等候多时。
“姐姐……我就……”
爱思特一边说着缩回了身,停在了门前,一个既能够注意到内部动静,又不至于冒犯到主人的微妙距离。
“你不用跟进去了,就在门口等我吧。”
“嗯。”
她拍了拍胸脯,长舒了一口气。
旋即我便拖着那个布袋,走入了主殿之中。
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龙女王正在主殿上等待着我。
只是她的装束要比我初次见她时显得更随性了一些。
那身原本就显得有几分暴露的着装,似乎是因为嫌麻烦而又少去了几件罩衫和打底之类的,光溜溜的大腿完全露在外面,还有那如散落在白沙之间的珍珠般的,她白皙胳膊上的散碎龙鳞。
我知道龙族并不在意这些——但此时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我都不能把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
我想我应当是来谈判的,而谈判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对方看透,因此一定要有的是自信感。
但她并没有像预料中那般给我压力。
“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她没有从王座上起身,依旧跷着一条腿,手背拖着脸颊,淡金色的龙瞳扫视着我。
“算是吧。”
我把那个布袋用力地往前一甩,在地上拖出一道擦痕,当它在大厅的中央停住时,那袋中血淋淋的皮膜顺着惯性滑出了袋子。
“这可不是我要东西。”
她的指尖轻抚着下巴,有些不满地说。
“如果说是海怪身上的头。”我拔出后腰上的一把小刀,走上前,皮膜的上半部割了下来,正好是原本包裹着那个女人的头的部分,正好算是个头颅的形状,“这也算是它身上的头,当时你可没说是什么头——我可记得是‘海怪的头’,却没有说是哪个头。”
接着我看着她露出了迷人的笑容——我原本以为她会露出被人捉弄时的,颇为恼怒的神情。
“我对人类的事情很了解。”她优雅地起身,伸出她的裸足,款款地迈向阶梯,向我走来,“我把尾巴和角藏了起来,然后在人群中打听了许多。”
“什么意思?”
“我说过,我在亚诺尔王国生活过很长时间,对这个世界上的一个个王朝了解很多,也对人类之间的争斗很有兴趣。”
她越走越近,红毯两侧的火盆在她的响指声中熊熊燃起。
我把那个“头”扔到了地上,抬头继续听着她的讲述。
“在这一次的大规模海战里,以我对精灵王国的了解,要么是选择一方表示完全的支持,以此下注获利,又或者说严守中立,最激进的莫过于袭击筋疲力尽的两方,自己称霸,当然这似乎并不在你此行的考虑之中。”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近了我,“如果是为了击杀海怪的话,你没有选择先劝说两方先联合起来击退海怪呢……而是选择在他们的战局附近伺机而动,不过这也是,且先不说难度很大,都不愿意主动去蹚这趟没有收益的浑水,如果两方都不怀好意地立刻转火,哪一边赢了你都不好为人。”
艾玛已经慢慢地走到了我的身前,优雅地拎起了裙摆的一角,而后甩手将它扬开。
“你既不是倒向一方先结束战争,再去请求帮助猎杀海怪,也不是去牵线与联合两边帮你对付海怪,甚至也没有严守中立,而是一直伺机而动。”她用指腹蹭了蹭娇艳欲滴的下唇,“我看到你选择了介入战局,不过是单干,就像她一样——而且把水搅得更浑了,浑到对自己更有利,甚至自己都可以安全地跻身其中。”
她的分析和判断并没有错。
而且她又提起了“那个”精灵。
我侧过脸,而她已经迈着轻佻的步子,绕到了我的身后。
“但比起这些无聊的时,我更想好好看着你……看到你在甲板上的决定,看到你让船员离开,自己用弩炮和诱饵直面海怪时,看到你选择用咒语封冻住海怪的手臂时,看到你奋战并最终脱险时……”
她从背后靠近,手环在了我的胸前,轻飘飘地抚在了我的脸上,她的前胸顺势贴在了我的后背上,身后一下就传来了她的体温,随即便是她在我耳畔的絮语。
“芙兰娜·阿加斯·艾露,知道这个名字吗?看到你用尽一切对付它时……我想起了她。”
我似乎听闻过这个名字。
大脑深处的记忆被唤醒了一些——曾经在图书馆里面翻阅书本时见到过这个名字。
是这个精灵王国的,曾经的一任精灵女王,十分有名的一位女王,甚至在艾露妮莎的广场上都树立着她的雕像与圆柱。
记载中她是个很勇武的女王,在那个时代亲自上战场指挥和杀敌,并且在治国理政方面颇有建树——但依旧无法阻止那个时代精灵族的颓势,而在她去世之后,精灵王国逐渐无法继续维持在这片大陆上的广袤领土,随着时代的更替而日渐衰弱,经过起起伏伏,直至今日的版图与现状。
说她在位的期间是最后的辉煌也不为过,如果不是她的手腕强硬,精灵王国在那个时代也许就会崩溃,又如果她在位的时间能长一些,也许精灵王国的现状能够改善一些——只可惜她英年早逝,去世时年仅二十五岁。
在精灵的概念里,她还只是个少女。
尽管了解得并不算仔细,但关于她的生平我大致上还是有所了解。
而要说起来的话,也是从她那个时候开始,龙族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似乎两者之间有着很特别的渊源呢。
但我大致上就记得这么多,许多具体的事并无记载,我也无从查证。
“嗯……”
她头顶上的龙角突然间凑得很近,缠绕在头上的装饰几乎贴着我的脸颊,指甲在布料上摩擦的声音就在耳边萦绕。
鼻尖蹭着我的耳垂,柔软细嫩的胳膊散发着异样的芳香。
突然间的暧昧让我心脏猛然加速。
“你和她……很像,像得我都快要产生错觉了,无论是容貌,身姿还有性子,简直一模一样,就连战斗时的奋不顾身都一样。”她搂住了我,带着几分强硬地亲昵着,把头埋进了我的发间,“我真想这是真的……”
她的意思是……我很像她?
明明她已经提及过好几次了,我也因为好奇心而问过一两次,但我依旧觉得有一点点突然。
那些唯一能见证过那个名为芙兰娜的精灵少女的巨龙们,也时不时地提起这样的话。
那些碎片般的记忆涌上心头,打消了我的一切困惑。
“唔……”
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但却又不想伤害她。
她只是在追忆而已,以我作为媒介,宣泄着她的感情,那深埋在心中百年的思念。
龙鳞挤压着彼此的肌肤。
龙的体温比常人低,触碰时会觉得有些冰冰凉,可我又能够感受到她身体深处那如火焰一般的炽热。
她的鼻尖贪婪地捕捉着我身上的气味,我从未想到过——这样一个强气的龙女王,会露出这样近乎失神的模样。
那个她一直念念不忘的精灵,那个被她一次次地念叨着的,被其他的龙族有意无意地提起的精灵。
也只有龙这样真正长寿的生物能够记住这样久远的事,记住在数个世纪以前的事。
然后将这份感情……这样地转移到我的身上。
因为我很像她,像那个精灵女王,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再现了一般。
所以勾起了她的追忆。
“……”
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的感情,只能让她这样抱着。
毕竟在近乎永恒的漫长时光里,思念才是最为痛苦的。
如果这样能够抚慰她的伤痕的话……
如果这样能安慰到她的话,我希望她能够抱的更久一点。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卸去了地胳膊上的力气。
“对不起,我有些……想得太远了,抱歉……把你当作她了。”她松开了手,“让我们说回正题吧。”
“……嗯。”
也许是被她的情绪所感染,我也有些失神。
那个她正拼命思念着的人,早已不在人世。
“我看到了你的努力,倒不如说结果是次要的,我只是在确定你是否是个聪慧且勇敢的精灵。”她歪头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头顶龙角上的宝石装饰发出了叮叮的声响,“要说的话,我很满意,这样我才会觉得帮你是值得的……嗯,我姑且接受吧。”
“那就……”
我看着她轻轻地剪掉了略长的指甲,把指甲盖上的碎屑轻轻吹去,而后笑意盈盈地看向了我。
为什么有了一种十分不妙的联想。
“诶诶诶?”
前面的铺垫明明都说的那么多了,我居然在这种时候说着侥幸的话。
“想什么呢……”她轻轻地勾着我的下巴,让我的头上扬,被迫注视着她的双眸,“机会难得,我只是……想让你陪陪我,说一说心里话而已。”
可是她的目光完全不像嘴上说的这么轻松。
“呀啊!”
然后下一刻,她就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
几乎是被她强行拽着,我去往了后面的,那件曾经小住过一晚的那个房间。
唯一的,能够容许人或者精灵居住的小单间。
我这才意识到,能够住在龙族老家里,并且唯一拥有单独的小房间的,除了身为龙女王挚友的第九任精灵女王之外,还有有谁呢?
“快进来帮我……爱思特!”
为了防止被吃掉,在最后时刻,我赶忙把爱思特喊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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