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发着黑曜石光辉的巨大圆被桌妥善地安置在房间的中央,四十一张用不知名魔物的血红色皮革打底的豪华座位像是拱月的群星一样摆在四周。
房间不大,但是装下这张圆桌和这四十一张座椅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几乎都是空位。
足足能容纳下四十一名无上至尊的圆桌,如今却只有三个身影围绕这圆桌而坐。
其中一人,坐在主位上,身着一身宽大的刺绣着紫金花纹的豪华的学士袍。
但是他那显露在外的头部位置没有丝毫血肉存在的痕迹。
漆黑的眼窝中闪烁着两团的赤红色光芒,只能隐约察觉到的漆黑灵气如同光环般缭绕在身后。
那是曾经YGGDRASIL中排名第八的公会安兹乌尔恭的会长——游戏ID为飞鼠的不死者之王。
飞鼠的右手边,落座着一位同样不是人类种族的玩家。
他的外表看上去是个粘稠的好似由焦油构成的黑色球体,看上去非常黏腻的外表不断蠕动,滴落着纯黑色的体液,让人光是把视线投过去就会感觉到不适。
而在飞鼠的左手边,却是一名外貌英俊,面容圣洁,身材颀长,有着一头闪耀着的金色短发的年轻男性。
他身着着一身看上去十分庄重的纯白色类似执事服的服装,与其英俊的面容相得益彰。
不过要说最引人瞩目的还是他背后那对巨大的洁白羽翼,以及羽翼上攀附着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血红色纹路。
那是种族为血天使的玩家,和飞鼠可以说是亦敌亦友的关系,ID为亚度尼斯。
“真是好久不见啊,黑洛黑洛桑,距离上次下线,恐怕已经有两年了吧?”
耀眼的金发帅哥,也就是亚度尼斯轻笑着开口询问。
扮演着死之统治者的飞鼠也感慨似的发出声音。
“嗯……有那么久了吗……哇啊,好像真的已经这么久了……”
黑洛黑洛蠕动着,发出没什么精神的声音。
“真是抱歉啊,最近老是在加班,已经对时间完全没有什么概念了。”
“真的吗,身体不要紧吧?”
飞鼠连忙发出关切的询问。
黑洛黑洛叹了口气,答道。
“身体吗?老实说已经一蹋糊涂了,相当不妙。工作也越来越繁重,超想逃避的,只是想要活下去还是得要赚钱才行,结果就是像遭鞭打的奴隶一样拼命工作。”
亚度尼斯认真地看着不断倾诉着的黑洛黑洛,偶尔插上一两句话。
飞鼠也时不时地提起当年的经历,和大家一起回想那段美好回忆。
虽然飞鼠和黑洛黑洛已经有两年之久没有见面,但是只要稍一闭眼,数年前一起下本刷怪的快乐时光依旧历历在目。
都说互联网的记忆十分短暂,不过那些年曾与战友一同下过的本,抢过的怪,或许早已成为了珍贵的无价之宝,牢牢占据着回忆中的一角。
但无论虚幻中的记忆多么宝贵,人总会对现实带来的压力低头。
“久违的上线,还能看见两位这么有活力,我也很开心。”
黑洛黑洛的声音听上去更没精神了,甚至比刚刚还要差。
那股萦绕其上的困意已经明显到迟钝的飞鼠都能察觉的地步了。
“看起来已经到了不得不下线的时候了……”
黑洛黑洛漆黑的身体蠕动着,似乎在环顾四周。
“真没想到这里居然还能保存到现在,辛苦你了,飞鼠。”
飞鼠没有说话,他在压抑着内心瞬间涌上来的情感。
亚度尼斯也保持沉默,眼下实在不是一个可以插嘴的好时机。
“再见了,飞鼠,再见了,亚度尼斯。”
“希望下次见面,是在YGGDRASIL II的游戏里。”
一边这样说着,黑洛黑洛的身影一边缓缓淡去。
他下线了。
“开什么玩笑!!!”
飞鼠猛地锤击豪华的桌面。
“这里可是大家,大家费劲心血打造的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安兹乌尔恭的据点,为什么,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易地抛弃!!”
在激烈的情绪爆发后,涌现出来的是充斥着寂寞的空虚感。
不过飞鼠心中也明白,不管是黑洛黑洛也好,泡泡茶壶也好,他也好。
在面对现实还是虚拟的二选一抉择,他们迟早都会下定决心。
而那个答案,同样也是毫无疑问的。
只不过,他到底还是没能下定决心……
只剩两人的圆桌恢复了沉默,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氛围。
又过了一会,终于平复下心境的飞鼠看向亚度尼斯说道。
“真是抱歉,亚度尼斯桑,让你看到这副丢人的样子。”
亚度尼斯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飞鼠的肩膀,一言不发。
用那双炽天使角色自带的赤红色眼眸静静地凝视着飞鼠空洞的眼窝。
男人间的友情就是这样,从来都不需要多说什么,一个拍肩,一个眼神,胜过千言万语,足以表达一切。
“谢……谢。”
虽然YGGDRASIL不允许玩家的角色做出表情,但是飞鼠语音中传来的哽咽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聊这些不愉快的事了,亚度尼斯,你还记得好久之前那把我们动用了全体成员做的公会武器吗?”
飞鼠的角色擦了擦眼窝的边缘,动作轻微,像是在拭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公会武器?”
亚度尼斯的角色歪了歪头,似乎在思索。
“喔!我想起来了,那把蛇头杖是吧?”
“就是那把。”
飞鼠离开座位,走向座椅背后的墙壁。
一根黄金色泽的法杖正装饰在那里。
那是取材自赫尔墨斯权杖的典故,杖头由七条毒蛇痛苦地缠绕在一起编织而成,每根蛇头都冲着不同的方向,蛇吻里衔着不同颜色的宝石。
每一颗宝石都是神器级别的强大道具,同样的,这些珍稀道具的获得之路全都堪称坎坷。
飞鼠的手伸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虽然名义上是为了自己打造的法杖,但却蕴含了四十一名公会成员每一人的心血。
有人不顾与妻子吵架也要上线,有人申请了调休,更有甚者笑着说自己辞去了当前的工作,只为了专心研究材料的掉落。
那段时间,可以说是安兹乌尔恭最为鼎盛,最为辉煌的时间。
这是拖过去伙伴之福遗留下来的道具——也是象征着过去的遗物。
面前的公会武器,正是这样的一把权杖。
我真的有资格拿起它吗。
飞鼠扪心自问。
但是他最终还是坚定下来。
“如果是现在的话,大家一定也会表示同意吧?”
一边这样说服着自己,一边向法杖伸出手去。
然后,紧紧地握住。
无比的用力,就连五根白玉似的骨指都在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
就像在抓那些轻如砂砾的逝去回忆。
在握住的一瞬,法杖摇曳出赤黑的不详灵光,不时地还闪现出几个像是人脸的痛苦表情,然后缓缓地崩落,消散。
“是时候离开这里了,公会象征——不,我的公会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