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唐绮诗的大喊,看着突然崩陷的地面,陈琦忽然对周围的情况了然于胸,只见他嘴角一勾,笑道:“原来是因为这样才不用死啊。”
他的身体已然疲软,不得动弹,但是右手上那团紫金之气却骤然冲出,轰向地面,巨大的冲击裹挟着陈琦飞出,与此同时地面终于完全坍塌,一张血盆大口直欲咬碎地上的薛鸿。
薛鸿本是势在必得,却突遭变故,躲闪不及,有些慌忙地撑伞于身下,欲挡来敌。
可是这柄器冢中所得之伞,在陈琦和唐绮诗来回缠打下都未曾被破坏丝毫,如今却被那张大嘴衔住,像被一只猎犬咬住的兔子一般被来回摇晃,伞面顷刻支离破碎,伞骨也整节崩开,徒留伞骨还在负隅顽抗,真真正正成了一柄破油纸伞。
伞虽破碎,却也给了薛鸿得以喘息的时机,他在空中腾挪身体,气机流转,整个人脱离了那张血口的范围,一下子转到一旁的高树上。
四肢无力的陈琦从空中坠下,连带地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用脸停住了身体。
王阳一见状忙跑过来,拉起陈琦,担心地问道:“陈兄没事吧?”
陈琦咬着牙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痛感:“问题不大!”
“可是陈兄你都破相了啊!”
“什么?!快把镜子拿来!”
王阳一忙从书箱里掏出镜子,谨慎地递过去:“陈兄你看!”
看着镜中满脸灰尘掺着擦伤的脸,陈琦想用手拍拍胸脯,可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动不了,只能嘴上说说:“还好还好,没伤到骨相,本公子过两天依然貌比潘安。”
“额。”王阳一有些无语,“陈兄你就为了确认这个?”
“对啊,要不然呢?”陈琦扭过脸反问他。
这时唐绮诗忽然从树上落下,“别贫嘴了,趁现在快走!”
言罢,唐绮诗就欲出发,可转头就看见了陈琦两手正好呈摊开装,一副我也想动可我就是动不了的无奈表情。
唐绮诗背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王阳一你背着他,快点!”
“好好好!”王阳一忙背起陈琦。
“等等等,我的书箱。”陈琦慌忙喊道。
唐绮诗一把揽过书箱,背到自己背上,周围已是尘土飞扬,混杂着纷飞的树叶,正是趁水摸鱼崩撤卖溜的好时候。
唐绮诗在前方开路,同是阴家路数的她虽才入风角境,却是目力听力极异常人,在一片烟尘中探出了一条路。
而三人的背后忽然传出了巨大的声响,如同天崩地裂的声浪激起一片飞鸟,陈琦忙捂住王阳一的耳朵,怕这没有丝毫内力的家伙七巧流血而死。
被背着的陈琦忽然觉得不对,虽是唐绮诗有故意慢下来等他们的意思,可王阳一的速度仍是快得离谱,紧紧咬着唐绮诗的背影,更何况背上还有陈琦这样一个七尺男儿,这根本不是一个没有武学根基的人所能做到的。
“你练过武?”陈琦有些不相信自己刚开始的判断了。
“没有啊,陈兄。”王阳一坦然回道。
“那你怎么跑这么快??”陈琦话音刚落,身下的王阳一突然像一个轻功高手断了脚一样,整个人慢了下来,刚才还面色不改的王阳一此时忽然大汗淋漓。
王阳一一边大口喘气一遍说:“陈兄你一说我才意识到,我跑的有点快了。”
“……”陈琦一脸诧异地看着王阳一,“那你倒是继续跑啊!”
王阳一停下来,气都喘不匀地说:“不行了,我……呼……跑不动了……呼……”
陈琦头垂着只能盯着地面,他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飞跃到了头顶,遮住了两人的影子。
他费力地扭过头去,却见衣衫破烂的薛鸿正在他的上方,倒拿着只剩一截的伞骨狠狠地刺下。
薛鸿裸露出的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刻满了经文,陈琦盯着这些经文,觉得像是专门为给自己超度用的。
可就算薛鸿来势迅猛,陈琦还是能在伞骨刺下来前说出一句话,只听得他大吼了一句很久没说过的词:“卧槽!”
那柄锋利的伞骨终究没能刺下来,因为有比它更快的武器刺透了伞骨的主人,八条坚硬的铁链已经完完全全地甩进了薛鸿的骨肉之中。
没有人能想到世上竟有这么快的武器,连这八条铁链的源头唐绮诗和尽头的薛鸿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唐绮诗意识到了薛鸿袭来,可她已是来不及出手,然而背上的书箱却是一颤,八条铁链如同毒蛇出洞般喷出,在伞骨落下来之前将薛鸿穿透。
被穿透的薛鸿无力的垂下手臂,手中的伞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八条铁链像是蜘蛛的爪子,将薛鸿在空中撑起。
薛鸿如同城门前被悬挂的尸体,奇怪的是他残破的身体并未喷出鲜血,像是死了很久的干尸一般,只是那向外翻出的惨白的骨头和肉分外刺眼。
八条铁链瞬间收缩,一如出场时般的迅捷,入箱之时微微一颤,唐绮诗像是打了个寒颤一般抖了一下。
看着地面上死透了的薛鸿,只见他身上刻满了经文,如同一开始就给自己准备好的超度用的。
谁也想不到这个黑榜第五,被官府通缉了二十年的“伞尸”就这样死在这里,没有血流成河,没有横尸遍野,他就这样死在了这里,跟一条野狗一般。
并未理会唐绮诗震惊而又警戒的目光,陈琦垂着头说了一句:“走吧。”
王阳一沉默地迈开了步子,今天的事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
三个活生生的蛮子被杀似乎并不算什么,那从地下突然冲出的庞然大物,那从陈兄书箱里冲出的八条索命的铁链,躺在地上这个忽然就死了的高手。
这些东西似乎要花很久他才能搞明白,他忽然感到一种陌生的感觉,他有些想回家,因为他觉得他要去一个更加陌生,陌生到自己没有办法理解的地方。
天空飘起了雪,一片片的雪花来的正好,这一路上的尸体确实需要埋葬。
王阳一还是迈出了那去往洛业的那一步。
三人的身影在道路上渐行渐远,慢慢地被雪幕遮住看不见了。
三人的身后,已被雪铺了一半身子的薛鸿忽然一动,他身上的经文也忽然一闪,然后又归于沉寂,只是雪已不在他身上落了,因为有一柄油纸伞已经帮他罩住了身体。
青衫的中年文士打着伞缓缓蹲下,取下身后的箱子放在一旁,他扒出薛鸿的尸体,将其折叠了起来,纵然骨头发出了咔嚓咔嚓的断裂之声,文士似乎也没想停手。
片刻,刚才的尸体已被折成了铺盖的形状,被挤压的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文士轻轻掂起被折好的尸体,缓缓地放入书箱,他举止轻缓,正如一个他装扮一般儒雅。
做好这一切后,文士站起身,撑着伞,眯眼望向前方已消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