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十四章: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第四天死掉三十人,走失二十余人,自杀两人。
没有发现水源,但人们似乎缓过劲来,又有了情绪,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第五天死掉二十四人,走失十三人,没有人自杀。
队伍中重新有了声音,也偶尔有人能笑出声来,气氛终于不再像葬礼一样沉闷。裘莉在晚上开了一场演唱会,那些安哲平日根本不会去听的歌曲在这片险恶的森林中似乎被赋予了新的魅力,诸如爱、梦想、未来之类大俗的歌词也似乎终于在歌中找回了自己本来的含义,围着篝火团座的人们眼睛闪烁着渴望的光芒,载歌载舞的裘莉是如此的可爱,他们发自心底地认为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音乐。
人们被歌声抚慰,士气似乎回来了那么一点。
第六天的清晨,一个面容枯槁的女人哭喊的声音响彻营地,她告诉安哲,自己7岁的女儿不见了。
人们检查四周,没有发现脚印,草木灰上也没有奇怪的痕迹,大家都说孩子应该是晚上爬起来上厕所时被野兽叼走了,找不回来了,女人哭得惨烈不愿意走,李察只得派马海他们在附近寻找孩子的踪迹。
在漆黑的林中寻找一个孩子可能留下的微小痕迹无异于大海捞针,林间也并不安全。在一个男人差点被隐藏在腐叶间的毒蛇咬到脚踝而丢掉性命后,李察决定放弃搜寻,即刻启程。
女人哭得厉害,她在地上打滚,死死地抱住李察的腿不让他离开。
“是你骗我钻进这个见鬼的林子,你们不能这样!”女人见围观的人们陆续离开,声音越来越尖促,她声嘶力竭地大叫,“你杀了我的孩子,我也不活了,你们就这样走吧,哪怕我死了也会诅咒你们,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片林子!”
李察很无奈,无论他说什么女人都只是恶狠狠地抱住他的腿,而他也不愿意粗暴地将她踹开,一时间有些难办。
安哲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出了人群,她发散出一丝美丽的神性走向尖叫的女人:“我会找到你的女儿。”
“你?”披头散发的女人望着如圣母般微笑着的安哲,感觉因煎熬而滚动的内心慢慢平静了起来,不自觉地松开手,有些期盼和惶恐地问安哲:“你能找到我的女儿?”
“当然,我很擅长寻找丢失的人或物,你大可以放心,”安哲保持着微笑,同时在心底松了口气,自从上次梦到埃达之后她对于神格的掌控就又到达了一个新的层次,她有预感,当她看完埃达的一生后可能会发生一些特殊的事。当然,目前单是逸散出神格的一丝丝身神性就已经可以做到许多的事——获取他人信任、治愈和安抚心灵、减缓其他人的敌意等等。
“能给我一件你女儿最近使用过的物品吗?”
女人慌忙从背包中掏出一本童话书,淡粉色的封面上面印着一只戴着礼帽咧嘴笑的卡通小猫,只是封皮脏兮兮的,嘴巴旁边沾染的污泥像是一滩不详的血迹。
“这是我女儿睡前看的书,可以吗?”
“当然可以。”安哲接过书,冲女人鼓励地微笑,“放心吧,我会找到你的女儿的。”
安抚女人后,李察找到安哲,含蓄地表示她不必冒着危险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幸存者,何况她只是个孩子,无比脆弱的孩子。
“我们不能失去你。”李察说。
李察眼中的关切并不虚假,却让安哲有些难过,尽管她清楚对于李察来说什么才是理智的决策,可她依然对于李察抱有更多理想化的期待。
“当然,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不会阻止。”李察突然改变了自己的说辞,他真诚地看着安哲,“以上只是作为一个朋友的私心,如果你能保证自己的安全,那我当然没有理由阻止你。”
“放心吧,我不会有危险的。”安哲心底一暖,“我会带回关于那孩子的消息,并且毫发无损。”
“毫发无伤...”李察深深地看了安哲一眼,露出了更加真诚的微笑。
“那么,我期待着你的消息。”
安哲将女人的尸体冰冻后交给男人,男人显得有些不情愿。
“我的行李怎么办?”他苦着脸,“单是扛着行李已经很累了,怎么可能再背一个人?”
“这是你的妻子。”安哲眯起眼睛,收起了全部的美丽,自从男人将自己妻子的尸体交给安哲以来他从未来看过哪怕一次,他根本不在乎。安哲觉得男人很无情,又为女人感到悲哀,同时更加悲哀地想到如今人们可能都是这样,灾难的考验下人们选择独善其身,再没有谁去真正在乎另一个人。
“行李我可以安排人帮你扛,但是你妻子的身体还是由你亲自保管比较好。”安哲看着男人,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冰冷。
“我扛,我扛...正好我也想最后多陪陪老婆。”男人似乎看出了安哲的不悦,又想到安哲最近在队伍中的声望越来越高,他讪笑着选择了屈服。
男人做出悲伤的表情接过女人冰凉的尸体,但在嗅到尸体特有的味道后还是差点吐了出来。他脸色惨白地看着怀中散发恶臭的女人,发觉她似乎又胖了一圈,表情变得悲痛欲绝起来。
安哲叫来马海手下一个身体强壮又有闲的年轻人,让他帮忙先带着男人的行李,然后便和两个保镖一起踏上了寻找女孩的路途。
繁茂到可怕的森林郁然阴沉,没有太阳时简直就像行走在漆黑的海底,游弋在队伍周围的护卫举着微弱的火把探明道路,就像那些发光的浮游生物一般,而偶尔掠过头顶的大鸟则让人联想到飘过的水母或鳐鱼。人们在暗淡的火光中用绳索串联彼此,不时和身边人说话以确认他的身份,即便如此,每天依然有不少人迷失在黑暗中,而点燃篝火后也总能发现被绳索紧紧拖系着被摩擦到血肉模糊的尸体。
但这一切在安哲的眼中是另一番光景,无论多黑暗的环境在她的眼中都亮如白昼,因此她眼中的森林诡谲的更加细节——低矮的蕨从不知何时已经长到了近十米的高度,叶片之上攀附着猩红犹如毛细血管一样细密的微小藤蔓,若伸手触碰,这些藤蔓还会微微蠕动,简直就像是某种生物;树木则以一种矛盾的姿态生长着、它的树皮开裂剥离,树干以扭曲的姿态生长,简直就像一个挣扎着探出手的将死之人。与形销骨立的树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旺盛到可怕的枝叶,干枯纤细的躯干顶着与它不相称的一头繁茂墨绿,那些狂乱的枝叶所散发出的生命力几乎要压垮半朽的树干,那些枝叶生长的速度肉眼可见,它们无视苍老树干的哀求,自顾自地汲取着营养,就像失控的癌细胞一样贪婪地生长,彻彻底底地堵塞住周围每一寸空间。
看来这片遭到化学污染的土地并不贫瘠,相反,它富饶到惊悚的地步,那些腐殖层下深黑的泥土中藏着太多人类身体不能承受的元素,但对于某些植物,它们无异于最好的肥料。安哲用风刃劈开一团纠结的藤蔓,向某个方向笃定地走去,她身后的藤蔓很快会再次堵塞来路,如果没有魔法的帮助,哪怕经验再丰富的冒险家也会迷失在这片魔性的森林之中。
安哲手中的童话书开始发烫,在灵媒术的指引下,她已经走了不短的一段距离,一个孩子不大可能自己跑这么远,但如果是野兽袭击,又不会叼着没多大的一小具尸体跑这么远,何况守夜的卫兵说昨夜并没有听到人的惨叫或者野兽的动静,安哲尽管心底依然七上八下,却依然抱着一丝希望。
“这里真渗人,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就连一直沉默寡言的两个保镖也忍不住开口来减缓心中的恐惧,“那小孩儿肯定找不到了。”
“安静。”安哲瞪了他们一眼,她手中的童话书突然烫到灼手的地步,安哲转过头,望向几米外一棵半朽的巨树,一时之间虫与鸟全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隐隐约约的草木窸窣声,和安哲骤然急促的心跳。
横生的树根旁有一只小小的鞋子——一只小小的、脏兮兮的、被血染黑的鞋子。
“那是什么?”一个保镖举起火把,有些迟疑地指了指头顶,“好像有什么东西...”
安哲抬起头,两滴冰凉的液体滴落在她的脸颊。巨大的树杈上倒吊着一个黑影,绑缚在藤蔓中的黑影荡来荡去,随着来回摆动从瘦削的轮廓中洒出一捧又一捧粘稠的黑色液体。
“那是...尸体!”高举火把的保镖终于意识到了那悬挂着的黑影为何物,一米九高的壮硕男人吓到声音都尖细了起来。
安哲脖颈僵硬,她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动弹不得,整个人被愤怒和惊惧的情绪所震慑,那晃荡着的瘦削躯体浑身赤裸,皮肤从脊椎被剥落,像蝴蝶的双翼无力地耸拉着,被撕裂的苍白肌肉纤维像散了架的积木七零八落,一张扭曲的痛苦的脸直直地盯着安哲,她没有眼珠,只剩两个血窟窿,
安哲迅速切断藤蔓接住那具血肉模糊的幼小躯体,女孩被剥了皮,掏空内脏,像是一块被风干的肉一样被藤蔓倒吊着,这不是普通的野兽能做出的事。安哲抱着不成形的尸体,不知是否应该带它回去,情感上说她自然希望能让女人最后再见自己的孩子一面,可理智告诉她那位极其情绪化的母亲未必能接受自己可爱的女儿已经变成了这样一具可怖尸体的事实,她可能会疯掉,甚至更糟。
“谁!”一个保镖突然大喝,他抽出自制的长矛对着空气慌张地扫着。
身后茂密的蕨从传来微弱的摩擦声,安哲马上扭回了头,摩挲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轻微地像一阵拂过草叶的微风,几乎不可察觉,但安哲清楚,这片森林没有风。
“谁在那?”另一个保镖挥舞着火把问。
摩擦声停息了。
“嘘。”安哲扭过头,对着两个保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安静。
安哲保持着扭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持续了两分钟,她竖起耳朵,紧盯着面前那从漆黑的蕨草,这些叶片肥厚宽大,简直像是某种多肉植物,而叶片上一颗颗暗红色的孢子囊群宛如眼睛般不怀好意地盯着她。
“出来,”安哲突然出声,“我知道你在这里。”
依旧一片死寂,但安哲在说话时明显听到了一声微弱的摩擦声,而当她停止说话时那声音也随之消失,她能够想象到在这蕨从的背后有一个生物同样紧张地盯着黑乎乎的蕨草。
“如果你出来....”
安哲说了一半突然停止,而没有刹住车的摩擦声在一片寂静中却显得分外清晰,安哲不再犹豫,控制风元素直接拨开声音方向的蕨从,却什么都没有看见,只余下散落一地的蕨叶。
安哲身子冰凉,发达的灵感告诉她有双眼睛正观察着她,她决定不再久留,将女孩尸体冰冻后便抱着她离开了这棵阴森的树,刚走没一会儿,安哲听到身后那棵半朽的树上传来了一声刺耳怪异的嚎叫,这正是自她们踏入这片森林以来曾无数次听到的声音,安哲望去,正对上一双阴恻恻的眼睛,那眼睛主人的身体隐藏在繁茂的枝叶间,只露出一张满是瘤子的灰白脸庞,灰白脸庞一闪而逝,只余下安哲仍站在原地皱着眉。
那动物...应该是某种猿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