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颜绝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了,就像泥塑木雕一样,僵在原地。
因为她没有看见预料之中正常的发展。
那轮黑日落下之后,应该会留下一个足球场大小的深坑,泥土和碎石都被分解,没有任何活物能存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聚合爆裂的光和热,从极致的黑暗侵蚀和足以融化任何合金的高温中,坚定不移地拉扯开能量,那道人影用违背常理的手段“撕开了”这一轮黑日。
磁场转动,八万匹。
如同龙虎之力加身,天生的能力配合上《合磁道一真决》使严轮不耗费任何功夫就激发磁场,无形无质的力量扩散,密不透风的磁场使任何攻击都不能加身,反而他双臂一扯,那恐怖的黑日就被撕开。
似奔雷划过天空,须臾间就到了洪颜绝面前,一拳砸下。
女子被磁场吸引的无法后撤,在发出了扰乱心神的精神波动后,鲸云一样浩瀚的魔气疯狂上涌,手中法印疯狂变幻,一层又一层坚固得连炮弹都难以击穿的紫黑色屏障拱卫在身前。
毫无用处。
拳头摧枯拉朽的打穿了屏障,被能撼山的伟力击为碎屑齑粉,一连八九层,一点不拖泥带水,势如破竹。只在最后洪颜绝尖叫地飞速吟诵中出现的如同石磨一样的大壁垒前停滞了一下。
洪颜绝艳美的脸上喜色闪过,魔气席卷,就要逃跑。
没有机会了。
破!
略微迟缓的磁场再一次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转动,瞬间绞碎了壁垒,拳头砸在妖艳女子的身上,直接将其磨灭。
但随着纸屑和点点血肉在空中飞散,意识到是替身的严轮接着向几十米远处化作一道紫黑色流光飞走的洪颜绝追去。
……
很多人对剑修的认识有一个误区,大家都觉得剑修都是高攻纸防的远程ADC,只能控制飞剑和剑阵一剑千里取人头,贴身一顿爆发输出就能秒掉,注意不要远程对线被放风筝就行。
这是上个版本的事情了。
剑修确实是脆皮,但只要你有钱买装备,你就可以很肉。黄神怀身上的道袍是法器,左手手腕的黑绳是法器,脖子上戴的玉佩……统统都是品质极高的法器。
有钱修士,连鞋和袜子都是法器。
而剑修拥有的不止是飞剑,自古以来,剑修们就在为自己贴身杀伤不足烦恼,直到近些年,终于有人通过一个异想天开的猜想恍然大悟。
人,为什么就不能是剑呢?
就像旧日仙神手中的本命神兵,那已经不是兵器了,更是传承,是他们自身的道,是他们的意念,那些寄托着小世界,寄宿的器灵的神兵仙器,已然超越了纯粹“兵器”的概念。
剑修追求的是极致的杀伤攻伐,那么,把自己练成剑呢?取无物不斩的神意,淬炼融于己神,不惜用飞剑的杀机磨砺自己,这也是一种磨练铸就“剑意”和“剑心”的招式。
黄神怀是提出这一想法的人,也是第一个实现的人。
快若惊鸿的无数斩击,却只有一声,卸力弹力,阻碍之后,这一拳没能打破黄神怀的护体法器。
自古弓兵多挂逼,可近可远都能刚。
青年道士的眼中透着锋锐的光,视之刺痛,从虚空出现的无形无痕的斩击和金舵的拳头相碰,音浪传遍四方,暂时挡住攻势金舵八臂的狂暴攻势。
我心即剑,灿若琉璃,上开日月,下平山海。
心剑和剑瞳都属于剑意的外显,剑修不用弹指就能杀人的手段,但范围极小,对付这种硬派练体修士杀伤也不够,不过拖延时间足够了。
千把飞剑乳燕归林般飞来,没有袭击金舵,而是在黄神怀身旁汇聚成滚滚剑气长河,翻涌着,浓缩着,精纯的剑气和飞剑不分彼此,勾勒出长剑的形状。
从聚合成一团,弥漫的剑气中,黄神怀轻轻一握,抽出那把朴实无华的长剑。
与此同时,心灵使用过度,萎靡不振的黄神怀也无力阻止金舵打破身上的护罩,没有虚空中突如其来斩击的干扰,几层护罩就跟纸糊的一样,被金舵一下打破。
看着面色从容不迫的青年道士,金舵隐隐觉得不对,有种不好的预感,干脆调动全身魔气,运起八条肌肉虬结,如铁的黑色手臂像冲压机一样打向毫无防护的黄神怀,要将他碾碎。
内心杀意沸腾的金舵正好对上黄神怀的嘲讽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小老弟,你太菜了”。
三阶最强从来不是空口白说,黄神怀有这个资格。
青年道士轻飘飘地出剑了。
这是令一切都黯然失色的一剑。
像开天辟地的一缕光,穹天,长空都剧烈震颤,一声极轻的剑鸣,剑光一起,连空间都被一分为二,无声无息的划过金舵的八条手臂和精壮的身体。
那剑光出现的时候,世界好像都在金舵的感知中消失了,只有一瞬的刺痛感,接着他又感觉自己重新看到了天地。
天空都被斩开,把云彩变成两截的斩痕一直蔓延到天际,虚空如水一样荡起涟漪,剑音和冲击又将变成两截的云彩震散,二人周围剑气余波造成的是地面上满布的坑坑洼洼的孔洞。
在看见自己的后背的一霎,他醒悟过来,灵识外放,觉察了自己的无头尸体。
自己……输了啊。
“不要——!”
他听见远方传来女子凄惨欲绝的哭喊,终究是疲惫的闭上眼睛。剑气击碎了心脏和大脑,使他无法自愈。
……
洪颜绝很清楚她和金舵的身份,他们是叛逃者,没有过去和未来,就像野狗一样。
刻在身上的魔纹使他们必须凭借蕴含超凡能量的血肉来饲养,否则就会迎来反噬,将他们自己吞噬殆尽。这也是他们不断猎杀超凡者的原因,比起几乎找不到的超凡生物,超凡者是个方便的选择。
在魔宗的那段日子,所有人都是被培养好的炉鼎,当做动物对待,到了收割的时候就会被吸干所有灵力死去。无论是谁,哪怕是三阶,都是那个像深渊一样不见底的恐怖男人的仆奴。
修炼,修炼,拼命修炼,都是谎言,到最后不过又是一具尸体。
发现了这个事实的他们筹划数月,终于趁着魔主重伤,忍痛剥离一部分魔纹,摆脱了控制,成功逃出生天。可魔纹不是那么好驱除的,它变得更加难以控制和残暴,给铭刻者带来更多对血肉和杀戮的渴望,如本能一样无法违背。
不敢投奔任何人,害怕被解剖和虐待,过往的经验告诉了自己结果。
她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可没想到这么快。
在奔逃途中,她看见了那道绚丽至极的剑光,也看到了金舵摔落的头颅和仍在半空中的不倒身躯。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疯了一样地呐喊着,用连严轮和黄神怀都没能完全反应的速度冲向金舵坠落的身躯和头颅,拉出一道紫黑色烟气,像云彩一样,缓冲接住男人的残躯。
她无视逼近的黄神怀和严轮,魔怔般拼接着头颅和身躯,徒劳地释放治疗法术,喃喃自语。
“我会救你的,我会的,我会的,好了,治好了,快睁开眼看看我呀!”她将头颅和身躯之间的伤口愈合,丝毫不顾鲜血洒了一身,紫色纱裙浸染成殷红色。
男人没有睁开眼,但有点点灵光闪烁,一阵模糊一阵清晰,显然是没多少时间的灵魂出现在女子身前。
这是金舵勉力出窍得魂体,他本是练体修士,不偏重魂魄修行,在剑气磨灭下神魂还能暂存已经是奇迹。
“她没有杀过人,我们也是迫不得已,证据都在法器里,还望……从轻发落,让她活下去。”虚影一样的金舵对黄神怀和严轮鞠躬,恳求般地等待审判。
沉默片刻,紧绷之中,倒提着长剑的黄神怀在心底和严轮交换了意见,轻轻却也沉重地点了点头。
男子回过头来,看着傻了一样坐在紫黑色烟云上的女子,伸出手去,想擦拭她眼边的泪,只是还差一点碰到,身影就透明到几乎不见。
“你要活下去啊。”男人最后笑笑,灵魂未触即散,归于天地间。
那个好比泡沫一样消散的身影真的是他吗?就这样,死去了?
她无法相信,可仅存的理智提醒她,这是真的。
他曾经在下雨天抱着害怕打雷的她,哄她入睡;在被禁锢在魔宗的日子里,忍着身上魔纹剧痛跑到最近的县城买了一个生日蛋糕给她;在他们逃亡时,背着困倦的她一路躲避追兵,一路充满信心的鼓励她,在她中了剧毒自己都以为活不下去的时候也没有放弃她,他知道她不敢杀人,可她自己又害怕被魔纹吃掉,于是从来都是他动手……
原来,他比任何人看的都远,从那时起他就做好准备了。
自己是最不应该活下来的那个,可是他却死了。
崩溃的神经和意识都昭示着现实,没有呼吸和心跳的躯体,紧闭的双眼,失温的肌肤。
死了。
黄神怀和严轮沉默着,看着女子像小女孩一样抱住男子的身躯大哭,哭到不能呼吸,声嘶力竭,想起金舵临终的恳求,感到些许荒谬和沉重。
错的的是这个世界,还是他们?说是魔头,可又怎么会舍弃自己为了别人?
大概是,趋于幻想的美好英雄并不多,大部分都是生于残酷现实的反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