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这是梦。
森岛遥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脸颊仍传来触电般的麻痹和刺痛。
“……只有遥——”
此时窗外正阴雨连绵,在一片昏暗的房间里,她看到了少年眼角闪烁的晶莹。
他眼中的悲伤和心痛洋溢而出,几乎将遥淹没。
“只有你,不能这样对我……”
但这声音却越发飘渺平静,像是在朝深不见底的黑暗,沉沉坠落。
*
一阵雷鸣将遥从梦中惊醒,她发现自己趴正趴在卧室的书桌上,柔和灯光下的书页还停留在记忆的最后一刻。
被手臂印了睡痕的脸颊还有点发潮,显然是刚哭过。
遥数不清楚,这是自从远离开后的一周内,自己第二十一还是第二十二次在梦中哭泣了。
外头的些微雨声令少女把视线转向落地窗,发现黑色玻璃外侧已经沾满了无数水滴,帧嫃阴冷传入。
从远离开的那个下午开始,这场雨就没有停过。
在这座进入了梅雨季节的海边小城,连月阴云也是很正常的事,但在少女的感觉中,这个承载了她曾经美好回忆的伊甸园是因远的离去而失去了色彩。
那些保镖毫无疑问还在别墅外的某处尽职地保护这里,但外面的雨声像无边波涛汹涌而来,让遥觉得自己是在无边大洋上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
从雨夜中收回了视线,遥叹了口气,走回书桌前,拿起了那张一家四人的合照。
那时距离妈妈收养远还不到一周,森岛家集体春游赏樱,大家都穿着浴衣。
照片上的远一脸不情愿,但被自己像个布娃娃一样强硬地抱在怀中,他也没辙。
这是他们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全家福,那之后远就再也没有和她们拍过照了……因为自己再也抓不到他了。
盯着照片,遥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沉寂了下来,心中生出将这张承载了回忆的照片摔倒地上的冲动。
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大概是她最终明白了,照片上这几个人笑容有多么虚幻、多么不堪一击了吧。
遥追忆过往,发现以来到日本、或者说遇到远的那个赤色夕阳为分界点的两段人生泾渭分明。
在英国的那十二年虽然是在日本的一倍,但却短得像一天……她真的在英国上过小学吗?自己真的在那里生活过吗?
那雪夜中的壁炉小屋、晨雾朦胧的树林、坐落在溪流边的古堡是否只是她的一场幻梦?
支离破碎的记忆中偶尔能找出几道清晰的划痕,心里知道有些事情确实发生过,细节历历在目,但感觉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而日本这六年的时光也没差多少,什么都在改变。
温柔冒失的母亲病逝后自己曾痛苦无比,但到了现在居然需要努力一番才能回忆起来母亲的笑容了,和蔼严厉的父亲离开没多久,自己就能适应没有他的生活了。
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在乎他们,这件事曾令遥感到惶恐,甚至于比失去了父母这件事更令她痛苦。
过去就像攥在手中的一把干沙,自以为攥得很紧,其实早就从指缝中流光了。
森岛遥的人生在得到的同时,也在丢弃,最后没剩下多少。
记忆是一条早已干涸的河流,毫无生气的河床中只剩下了零落的砾石……那些是和远相关的点点滴滴。
现在想来,唯有他不曾被时间改变过,随波逐流的自己,是否其实特别在意这一点呢?
但就算是远,也有自己不曾了解过的一面……
——只有遥,只有你,你不能这样对我……
伴随着消逝的声音,远哀戚的面容又一次出现在遥脑海中,还有那晶莹的泪水,仍在灼伤她的视网膜……
那一刻她才惊愕地认识到一件事——原来,远也是人,也是会哭的……
但,但是在高烧痛苦之际也对自己笑的远,在因为帮自己学单车而摔破了膝盖也在安慰自己的远、在被所有人歧视也能露出自信狂傲笑容的远,因为自己那句话,哭了。
但远到底是因为自己说出的那句话,还是因为说出那句话的是自己而哭呢?
难以忍受的愧疚似乎永无止境,然而那份喜悦和爱恋之情却有增无减,彷佛下一瞬间就要溃堤。
在而这彼此混合的纠结中,遥在黑暗中走到那空无一人的阁楼卧室中,躺到那张连残留气味都不剩多少的单人床上。
六月的夜雨居然让房间有些冰冷,在雾雨的轻微声音中,遥希望自己能沉沉睡去……
但在这时,她却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喘息,浑身触电般僵硬住了,心脏在剧烈收缩。
但很快,反应过来的遥就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朝着被窝另一端摸去。
她感觉自己在探入潘多拉魔盒,不知道自己能抓住什么。
“……远?”
*
又一次,远梦到了森岛更衣。
——远君,要让遥永远微笑下去哟……
他觉得自己输了。
森岛更衣从未想过把森岛家事业交给义子,远很清楚这一点,当年他还还隐隐表现出不屑的意思。
但森岛更衣大概不这么认为,她越是半开玩笑地提起这件事,远便越发不屑和恼怒。
——就你那个破公司谁要啊!
可后来的发展,却让远没办法再硬气下去了。
虽然夺取森岛商事并非自己所求,虽然森岛商事在自己手中不到一年就完成了转型、成为占据辉日市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商业用地、百分之七十劳动人口、产业横跨大半个千叶县、资产比森岛更衣时期壮大了近百倍的庞然大物,虽然自己给了遥更加无忧无虑的生活——
但当他回忆起森岛更衣时,总觉得那笑容变得有些嘲讽和自得,还有厌恶。
一切都彷佛在证实她所说的话——看,我说的没错吧?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森岛远是个很有信誉的人,说杀人全家就杀人全家,要怎么可以食言呢?
他想朝森岛更衣说些什么,意识却逐渐朦胧——或者说逐渐清醒了过来,像从深沉黑暗的海底快速上浮,急速变化的水压令他感到胸口沉闷。
在闷热和窒息的黑暗中醒来时,远首先嗅到了那股熟悉的馨香,睁眼看到少女就靠在他怀中,发出沉稳的鼻息。
从天窗投射出蜂蜜般柔和的光线,让远认出来这是在自己的房间内。
遥紧紧揽着自己的腰,睡得像婴儿一样香甜,但远也看得出来她眉宇间的憔悴忧愁,。
是因为照顾自己,还是因为和自己一样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呢?
——你到底是把我当成了森岛遥,森岛更衣,还是源桐乃?
被推到到床上的香子望着自己,她没有反抗,如果当时远要强行和她结合,想必不会抵抗。
——我说过,这个身体是你的,我也知道你不爱我。
香子冷眼望着自己,神情说不出是嘲讽、还是哀戚,还能隐约从中看到自己扭曲的表情。
——但想着别的女人进入我的身体,你不觉得自己太残忍了吗?
我很残忍吗?
远费力地将手中被窝中抽出,拨开遥颊边散乱的发丝。
我真的,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全心全意地爱着森岛遥这个少女吗?
睡梦的少女感觉到异样,不安地皱起纤眉,然后缓缓睁开了有些朦胧的湛蓝双瞳,和远对视着。
两人的吐息融化在一起,被子隔绝开来的小世界中,他们加速的心跳和升高的体温不断交互,最终不分彼此。
没有多说一句话,一切都水到渠成,遥又重新闭上眼,抬起娇俏的脸,彷佛在等待着什么。
感到揽在自己腰间的手更用力了,远拨开遥颊边的发丝,捧着微红的脸颊,温柔地摩挲着。
下一秒,他俯下身,将少女呼吐着软香热气的娇嫩双唇含在口中。
少女娇弱的身子颤抖了几下,不自禁地发出软软的鼻音,隐露水光的湛蓝双瞳微微睁圆。
但远没有注意到这些,少女双唇带着软糯湿滑柔嫩甘甜的各色触感,在口中绽放开,让他大脑一阵颤栗。
下个呼吸,远左手穿过柔顺发丝按到遥的脑后,右手则环绕到她纤薄的后背,将那温软袅娜的身体紧紧拥进怀中。
一时间,少女上半身没有一丝间隙地和远紧贴在一起,胸前的挺翘柔软因挤压而变形。
被远像是要将自己揉进他身体一样地用力抱着,嘴唇还被他遥轻轻挣扎了起来,温热鼻息扑打在远脸上。
更多占有怀中少女的欲望更加炽烈,以至于身体发热,但察觉到这一点的远却冷静了下来,松开环绕在右手。
“呼~~”
一得到自由,遥就死里逃生般急促呼吸着新鲜空气,迷离双瞳像是要融化一般。
香甜的如兰吐息拂在脸颊上,又像是扑进了心里,远看着就在自己嘴边的粉嫩双唇,盯着那因为沾染上两人唾液而晶莹的色泽,心跳越来越快了。
呼吸平静了下来后,遥将鼻子和远的鼻子顶到一起,痴痴地望着少年。
静默中,身体紧贴的两人呼吸着彼此的气息,感受着对方的体温,无言倾诉着思念。
一周前争吵留下的伤疤还在两人心中隐隐作痛,但前所未有爱恋之情淹没了一切。
以前为了公司事务,或者是远足旅行,远也曾离家数周甚至一个月,但无论多远,他心中知道在那个海边小城的一栋房子里,有人在等着他回去。
就像风筝被线牵着,知道自己该回到哪里去。
而对于遥来说,虽然在远的离开往往意味着度日如年的不安,但这种孤独和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幸福的期待。
就像牵着风筝线,知道他终究会回来。
但一周前的那个下午,远是带着再也不回来的决绝离开的,遥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才会觉得这短短几天是如此痛苦。
好在他回来了。
遥此刻心中所想的,仅此而已,如果说还有,那就是——
那就再也不能放他走了。
“呐,远。”
“嗯?”
“回来好吗?从香子姑姑那里。”
遥知道远交往了半年的女朋友是七咲逢,但她只提到了藤原香子,因为她只在乎藤原香子。
遥说的‘回来’,肯定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回来,而是一种意味更加强烈的示爱和告白。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姐姐’、‘明明以前推开我的是你!’——要是一周前,远大概会这么说。
但现在不会,半年都没能离开遥,他已经放弃了。
“那,我有三个条件。”
抚摸着遥的脸颊,远轻轻咬了一口,然后又在咬痕上舔舐了一下。
遥颤栗了几下,被子下的双腿微微绞紧,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悸动在心中萌芽。
“什,什么条件?”
“不要孩子。”
一句话就让遥从欲望中清醒了过来,惊恐地看着远,面色逐渐苍白。
远被爱人的目光所刺痛,但他没有任何退让,眼神像一堵冰冷的石墙,后面滚烫的爱意没能流泻出一丝热度。
如果不能履行作为父亲的责任,那就不要让孩子来到世界上受苦——这大概是他从森岛玉助和松下龙井那里学到的唯一一样东西,那就是永远不要成为他们。
不要孩子。
没有人知道,遥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她和远,还有孩子们一起生活的场景,那曾经太过不真实的场景在半年时间内也逐渐变得触手可及了起来。
森岛遥很幸福,因为那是自己和远爱的结晶,是两人血脉和生命的延续,是作为母亲的骄傲。
但‘不要孩子’这一句话,就抹杀了她成为母亲的可能。
我还没有成为一个女人,就失去了作为母亲的权利吗?
遥和远、姐与弟、血脉近亲这一现实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折磨着遥,她恨起了远,恨不得暴打他一顿,恨他非要现在说出来,也恨他不愿意欺骗自己,把选择的权力交到她手中。
但她最后压抑下了心中的波涛,无论有多么痛苦。
这是我当初推开远,让他痛苦了这么久的惩罚吗?
遥知道远不可能这么做,但唯有如此想,她才能轻松一点。
“还,还有呢?”
“还有就是,遥不准再离开我了。”
“?”
迎着遥变得困惑的视线,远偏过头,避开两人鼻尖的阻挠,舔了舔少女的双唇,让两人的脸颊摩挲起来。
“我是个很容易吃醋的人,遥,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甚至是动物、明星、角色,我都会吃醋。”
安抚了少女心中的不安后,远却将脸颊下移到颀长白嫩的脖颈中,像猫科动物扑杀猎物般轻轻啮咬。
“如果让我感觉那一天遥要离开,那最严重的,我会杀了遥,然后自杀。”
“嘤”
听着远发誓一般平静却郑重的声音,遥的注意力却全被敏感处的异样所吸引,呼吸越来越急促,脸颊也越来越发烫,她下意识地嘤咛一声。
这根本不需要说,离开了远,我恐怕一个月都活不下去。
“还,还有一个呢?”
“最后就是,遥要紧紧抓住我哟,不要放开我。”
远的声音忽然颤抖了起来,带着一些哭腔。
遥在这一刻,也自那个阴雨午后,再次感受到了远心中的彷徨和困惑。
在向血亲姐姐告白前,他到底承受了多久的迷惘和自责呢?
这一刻,遥全都感受到了,但她有些开心,甚至有些庆幸远和自己有着同样的痛苦。
——我们是共犯。
一念及此,便有种幸福感涌遍全身。
他们知道,接下来就算要以全世界毁灭为代价,也无法阻止两人的结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