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里的星依旧闪烁,如同千万年前未变的轮回。四周的桃花也依旧地开着,先花神梓芬逝去后,这倒是万年来天界第一次花开。
本是难得的盛景,可四下天火余威未尽,满目的废墟残垣竟在这血红桃花下分外苍凉,又像极了那人的质问与不甘,到底都化作了星河的寂寥。
焚如城,渡厄道。
这焚如城本是渡魂轮回所在,忘川河水千年不改日日流淌,斑斓的色泽倒是像极了瑶台星河,总是叫人料想不着这便能令人忘情忘忧,前尘皆散。
此刻,渡厄道上一行素衣之人正缓缓来至,据说皆是因犯戒被剔仙骨贬下凡尘者,眼见着衣着皆一,并未有许多不同。却不知其中一位容貌婉丽,眉梢横峭的女子,乃是天帝之女、天界战神璇玑公主,这日,正是她犯下大错罚下凡尘之日。
天上众仙皆知,这璇玑公主此番是因发狂重伤柏霖帝君而令天帝震怒被罚,又素来知晓天后荼姚与之不合,如今虎落平阳,树倒猴散,平日里仰仗战神之威频频巴结的,哪儿还见得到半点踪影。
倒只有这夜神大殿润玉念兄妹旧情,肯来这焚如晦气之地,送璇玑一程。
须知这润玉也并非荼姚亲子,乃是天帝太微于洞庭府欠下的一笔风流孽债,只因得天后无子这才寻得来充作地位永固的基石。也不知是否冥冥中自有天定,这荼姚自成天后以来一直未得一男半女,这久而久之也便认了命扶持润玉,只盼得稚子可欺,往后垂帘听政,也不失为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妙计。
却不想六千年前突生变故,本早该与太微断干净的初恋花神梓芬竟怀得天帝骨肉,太微大喜之下便欲接梓芬来瑶台同住。荼姚本就是心胸狭隘,极重威仪的,哪受得了这般委屈?唯恐梓芬生了男娃要抢这天帝之位,故心生歹计重兵围杀于她,竟生生将其逼至天河深处,秘术催产,生下女娃后便香消玉殒。
荼姚见梓芬已逝,岂肯放过幼女?正欲出手之时,却被当时正掌夜布星的润玉所阻,生生拖至太微赶来,这才保下女娃性命。
这女娃,便是璇玑。
那日过后,润玉便因顶撞荼姚而受了好一番天火之刑;天界与花界也因此交恶,双方皆索要璇玑不肯让步,还是花神生前挚友柏霖帝君赶来传达梓芬遗愿后,才平息双方焦灼。
至于这遗愿,正是要璇玑随太微而去,花界由众芳主轮流司花如此耳耳。
这番过后,柏霖帝君收得璇玑为徒悉心教导;花界仍心存怨怼布下落英令,从此天界再未有半点繁花色彩。
本来事情平息之后六千年皆未有变故,怎奈何璇玑生来神力无穷,又在柏霖帝君教导之下愈加战无不胜,终于在璇玑平定南海叛乱加封战神将军之后彻底怒恼了天后。荼姚眼见璇玑得势,一恐她知晓母亲故去缘由对自己不利;二又怕她有朝一日争夺天帝之位坏己荣宠,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寻来上古法器万劫八荒镜意图取璇玑性命。
怎料万劫八荒镜并非普通法器,乃是能照见万物来处之至宝。这一照不得了,竟让璇玑照出了前世因由,煞气顿生去向柏霖帝君寻仇,招招致命,将帝君重伤几近陨落。这才惹恼天帝,有了焚如城渡厄道上一番光景。
至于璇玑在镜中究竟看到了什么,又知晓了什么,至今亦无人知晓。
“这忘川水饮下,前世因缘皆忘,自可心中无念,轮回往生。”
润玉来时,正听得押送罪仙的神官如此言语,不由得心底生出几分妄念来,便暗自云云道:
“皆说这轮回须斩断前缘,方可得新生。可世间万物皆有因果,若前尘尽忘,岂非强断因缘,徒生虚妄……”
这正想着,便听得一行中有哭喊着不愿一饮忘川尽断前缘的,如此吵闹倒教润玉自这妄念回转现实来。他兀自抬头向前望去,却见得自家妹妹并未有过多神态,反倒是一身孑然,满目不羁,最后竟还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解脱,又像是讥诮。
待璇玑正欲饮下忘川水时,润玉忙移身过去,将手握住妹妹肩头,言道:
“璇玑此番下界,不知何时归来,妹妹可有心愿未了,润玉一定竭力办到。”
却不想璇玑嘴角讥诮更盛,声声言道:
“只愿吾身煞气十世不褪,归来天庭仍斩得柏霖那厮头颅报我血仇。”
不妨润玉多问,璇玑已将碗中忘川水一饮而尽,满面的凶煞之气渐渐涣散至呆滞。
只待璇玑正欲入得轮回境时,忽见一团黑影从天而降,向渡厄道这边袭来,其中魔力闪烁,必定是妖或魔,心怀不轨。
押送罪仙的神官哪见过这阵仗,慌忙要开轮回镜送众仙往生,这头润玉见状不妙忙出剑抵挡,一手玄妙将那黑影打的节节败退,终于不敌而去。
润玉本欲追将上去,却见这边璇玑因黑影袭击已从渡厄道上坠落下去,为保妹妹顺利往生,又欲替璇玑改了原本天帝定下的苦厄命数,于是双手成诀,灵力一闪,便将璇玑元神送入人间修仙门派少阳宫掌门夫人腹中,成全了璇玑这一世的修仙之途。
正待润玉要离开时,袖中一阵蓝光闪烁,灼热异常,似乎很是急切模样。
润玉这才惊觉自己忙着替璇玑料理一切,倒忘了袖中还有这么位痴心的星君哭嚷着了好几日要随璇玑一同下凡历劫。这星君本是天河中升起的第一颗星星,只因遥遥一眼瞧见璇玑模样,便执念深种,誓要生生世世跟随而去。润玉夜夜来此布星,感念于他的一片痴心,这才答应渡他入凡。至于能否相见,与谁相见,便自有天定,谁人也干涉不得。
“小星君,你可想好了,这一入凡尘便再无回头路可走。”润玉来在渡厄道上,将星君捧于掌心如此言道。
“大殿莫要再劝,吾虽只是微辰一点,但也愿追随自己心意而去,只为一眼惊鸿,生生世世,沧海巫山,至死不渝。”
润玉闻听此言,只心中暗道“痴儿”,长叹一声,便施法将此星魂送入凡尘投了修仙人家,只见得蓝光一闪,便在浮云万千中渐淡了星辉,至于这小星君投身何处,姓甚名谁,拂袖而去的润玉并未有半分知晓。
一切光华散尽,云烟依旧,桃花如血。过客般的种种都已远离,终究又只剩下星河中孑然白衣夜夜魇兽为伴,万载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