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福克斯驶出高架出口,缓缓驶入三洛市位于巴生港区的海路客运总站【三洛站】。
三洛站建于海边的浅滩上,庞大而未完工的混凝土建筑群与远方狭长成片的码头长廊相连,便于吞吐海运旅客,待建的部分日后还要连通地铁和火车站,发挥出这座三洛市海上承运中心的枢纽效能。
高架出口的最后一段公路沿着岛弧的岸线环绕下行,出于观赏性的考量,驾车的旅客能够将湾区的美景尽收眼底。放眼远望整片湾区,数十万吨级的货船鳞次栉比,不远外的龙门吊装卸货区还在忙碌地运转,为繁忙的城市建设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物资保障。远方晴空明朗,有渔民扬着白帆远航,海面上浮动着点点筛碎的阳光。
十月份并不是旅游旺季,三洛站的站前旅客稀少,逸仙也没有在门口停车,而是继续向前行驶,然后右转,驶入了三洛站的地上车库中。樊三明心大,全然不顾逸仙将车开到了哪里,只管打起了瞌睡,毕竟他今早状态也不是很好,行动前需要养精蓄锐,逸仙长官还是自己百分之百值得信赖的。
然后逸仙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漂移带急刹,完美停进车位,车轮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樊三明惊醒,然后一头磕在右侧挡风玻璃上。
“唔!到了?逸仙姐?”
逸仙解开安全带,挎上了挂在椅背上的提包,准备下车。
“我一个人去会合华盛顿,你在车上做好准备。待会儿你坐后座,有足够的空间给你操作你的那两箱家伙。”
樊三明挠挠头皮,还是有些不解:
“到头来你还是要我使用武力,击退她们?那为什么你们不自己来?”
逸仙对着后视镜打理了一下自己的额角和衣领,深深呼吸,又向掌心呵气,捂住上半边脸颊:
“我赶时间,没空和你解释这些了。副驾驶风挡下面的储物柜里有一本手册,现在你花十分钟读完,你就能理解现在的境况了,你也会知道你现在该做什么,以及最重要的,为什么是你做。好了,我走了,在这等我。”
高跟鞋的踏地长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愈发清晰而遥远,樊三明的目光随着逸仙的远去,逐渐散失在远方的某处。
“喂!等一等!逸仙姐……孙长官!孙……”
逸仙毫不停留,她的身影转瞬即逝,消失在了长廊的深处。
“唉。”
青年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搓了搓手,视线回落到车中。有什么东西能让华安局的长官都不肯解释,只让自己看书意会吗?樊三明打开座位前方风挡下的储物柜,一本蓝色封皮的[苏拉威西战时临时条例]赫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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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拉威西战时临时条例]。
地球与麦芒的标识,联合国的署名。
谨以该临时条例的施行,确保奋斗在抗击深海舰队第一线的,英勇的斗士们,平等于全人类的权益,以及合理的豁免与必要的约束。
第一条。
藉由战舰幻化的少女(以下简称舰娘)拥有完整不受侵犯的人权,包括安全权,自由权,政治权,集会,诉讼等一切普遍的公民权利。
第二条。
舰娘不属于任一国家或地区的自然公民,但拥有选择申请加入任一国家和地区公民的权利。任意国家和地区保留是否同意其加入的权利。未加入任意国家或地区的舰娘默认属于相应的舰娘自治领。
第三条。
任意国家,地区,组织或个人无权向某个或某些舰娘宣布所有权,即便该舰娘所代表的军舰历史上曾属于某国家或地区。任意国家,组织或个人违背舰娘本身的意志,对舰娘实施强占或宣称所有权的行为将视所在地区法令以违法或犯罪论处。
第四条。
舰娘必须遵守所在地区适用于任何自然人的法令,任何舰娘与人类之间发生的违法和犯罪行为将视该地区的法令论处。但不属于该国家或地区的舰娘,自治领保留引渡和刑法上代为执行的权利。
第五条。
任何舰娘与舰娘之间的纠纷,冲突应被调停,必要时政府拥有武力压制和将舰娘遣送回默认自治领的权利。
第六条。
任何人类与舰娘产生武力冲突,视冲突的结果决定判罚。舰娘在任何情况下,不得首先攻击人类。若人类的攻击行为对舰娘无法造成伤害,舰娘不得以同等方式回击人类。相关政府对于此类冲突的裁决拥有不被引渡和保释的最高判罚权利。
……
“是因为第六条吗?”
逸仙在第六条上面用荧光笔做了标记,樊三明反复通读,最终读出了一层意思。他想通了为什么逸仙会叫自己来参与这个任务。
华盛顿和纪伊的冲突属于舰娘和舰娘之间的冲突,而孙逸仙长官虽拥有华国护照,在华安局的海外分部担任要职,她本质上仍然是那一民国的老舰,心系往日的同袍之情完全可以理解。想要合理避免同胞之间的争端,情理这一路走不通,最有力的武器还是法律。但人类政府对于此类争端完全没有法律约束力,而不同舰娘自治领之间,也存在着相当严重的偏袒失公的情况,算是长久以来,历史遗留的问题。也就是说,法律在两头都靠不上。
严格意义上来讲,樊三明有一段不愿公开的过往,因为长期依赖联合罗斯提供的特殊药物治疗,而不得不在行政上长期听从红海军的自治领【联合罗斯】与华安局的双重调遣,主要工作就是以特派队员的身份进入某些特殊任务的部队中,拔掉某些正规部门不便插手的钉子,比如曾经的俄联邦叛军旅长车尔尼·绍尼科夫,还有他背后的【一月将军】。因而在这个并不太平的时代里,他干的活也常年走在刀尖上。
但他毕竟是受[苏拉威西战时临时条例]保护的华国公民,现在逸仙试图把自己也绑上战车,最大的好处就在于纪伊会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发动攻击,否则,她的行为便可以视作袭击华国公民,她很快就会受到来自华国驻军的针对回击。从而己方就能够在三洛地区掌握先手优势,至少就算逃离失败、被纪伊追上,己方也留有交战的主动权。
更何况,对于战列舰等级的防护性而言,这些武器,完全就是挠痒痒好吗……但樊三明还是有些心虚,即便战时条例已经临时规定了“在人类无法对舰娘造成伤害的情况下,舰娘不得以相同方式回击”——这已经近似于某种程度上的霸王条款了——还是难保万一纪伊一时兴起,410炮开开荤,自己就成蒸汽了。
人家是犯了法,遣送回吴港了事,可自己丢了命呀。这么一盘算,肯定是不值的。
樊三明左思右想,越想越慌,腿一直抖。可是慌有什么用?他干脆一甩车门,去停车楼外看看风景吹吹风,缓一缓心情。
“啊!还是外面清爽。”
樊三明斜倚在护栏边上,半边太阳照进走廊,舒爽的海风轻拂,也给鼻尖带来一丝丝的咸味。向下俯瞰就是客运总站三洛站,远方一艘巨型邮轮早已靠岸停泊,游客正在陆陆续续地下船,可以看出来游客不少。舰桥舰艏以金色的牌匾刻录了这艘邮轮的名字,只是距离太远了,看不清楚。樊三明想起自己以前在反舰攻击队学习使用古斯塔夫时用到的技巧,想伸出右手大拇指测距,好吧,其实他也不大会测……
于是拿出口袋里的单筒迷你望远镜。
映入眼中的是繁复的西里尔字符,以花体为雕饰,增添了辨认的难度。樊三明花了一些功夫,才勉勉强强拼读出那个名字。
“Ро-ман-о-в,Романов……罗曼诺夫……Новая звезда?星星?什么星星?罗曼诺夫星辰号吗?呵呵,名字倒是挺文艺。”
却不防轻快的女声出现在他的身后,不似逸仙的沉静,却同样柔婉动听:
“不是星星是新星哦,新生的流星,罗曼诺夫新星号,也许这样才称得上它今年才下水的崭新之美吧。”
樊三明僵硬地偏头,发现是一位穿着橘黄与白色调宽袖弓道服的女孩子,离他不过两米远,她的背上背着一只双肩包,旁边放着一只行李箱,和他一样倚在栏杆上看海。她褐色飘逸的长发梳在后脑,扎着一簇活泼的马尾。他俩相视时,她还报以轻松明快的微笑。
这人怎么突然出现的?
樊三明想不通,自己好歹也在摩尔曼斯克受过俄联邦陆军的简单反侦察训练,至少当陌生人靠近身边时,自己理应有所察觉。可为什么这次迟迟没有反应?
但樊三明告诫自己不该想这么多,也许只是因为接受训练的时间太过久远,感知本能退化了罢。
“游客?从日本来的吗?”
弓道服的少女点点头,可能是她觉得这种回应太平淡了吧,又朝他俏皮地笑了笑。
这下可好,樊三明被这一笑直击CIC,仿佛坠入东风犁地般的热情的春光中,脑中阿伟尸横遍野,先前的怀疑烟消云散。不过话说回来,她这套轻飘开袖的装束,无论在哪里都会显得过分青春活泼,惹眼了些吧。
“那你的中文还真不错呢,感觉现在很多日本友人也达不到你这个水准啊。”
褐色马尾的女孩似乎是被夸得有些害羞,她轻快地转了一百八十度,用脚跟轻踢行李箱:
“有吗?可能因为我祖父是华国人吧……不过先生居然也会俄语呢,这年头会俄语的华国人可不多哦?”
樊三明挠了挠头,脸有些发烫,回避了褐色马尾女孩的视线,往远处看去。
“是吗?怎么说呢……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多学一门外语以备不时之需,还是很正常的吧?而且我也不过是个半吊子的俄语水平,写都不太会写的。”
“唔……先生的这只望远镜看上去也很不错呢,也是在俄国买的吧?”
樊三明心里一惊,口袋里握着那支单筒望远镜的手又攥得更紧了些。还是不对头,这小姑娘太激灵了。这只单筒望远镜是曾经反舰攻击队的战友送给自己的礼物,因为它小巧轻便的缘故,樊三明时常带在身边。尽管,樊三明确实从来没有擦除过那个阿尔马兹-安泰的徽标,那也谈不上什么军事机密,可是这女孩居然一眼就能看出蛛丝马迹,还是远远超出了常理的范畴。
这样下去不行,樊三明得想办法结束这个话题。
“哦,因为我是导游嘛,所以在俄国旅游的时候,就买了一个用着玩玩,用它可以看到不少有趣的好风景。诶,说起来小妹妹你也是来这里玩的吧?正巧我这两天也有空,不如我带着你到处转一转吧?不收你钱!这里景点还是蛮多的,时候也挑的正好,没有别的游客,你可是赚了!”
“诶???”
褐色马尾的女孩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独自行动的女生在异国他乡,被陌生人以这样的理由搭讪,多半会一边拒绝一边逃跑。可是谁料樊三明等着她跑开的计划落空,她只是摇了摇头,又走了回来,褐色马尾甩来甩去:
“不用啦,很谢谢你啦先生。但我是和好几个同学一起来玩的,而且我和表哥说好了,由他来接我的。他也很熟悉这里的,所以就不麻烦先生了,还是多谢先生您的好意啦。”
顺带看了看表,可爱的小脸上浮现出半分焦急,但完全没有表露出不耐烦的迹象。
樊三明此刻相当纠结,一方面他要分心注意留心逸仙发给他的消息,毕竟他不知道逸仙什么时候会回来,更不知道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这样一来,自己必定不能和这个女孩纠缠太久。何况她在等她的同学,到时候人更多,看似随意的交谈也就更加难以脱身。但从另一方面讲,樊三明自己也没有多少和女性主动交谈的经验,唯一的指望是自爆hentai以结束话题,可用在陌生人身上……代价太大了不是吗!更别说樊三明面对着这位可爱的女孩时,内心还是难免有点意动的……偏题了偏题了。
“说起来,先生也是在等人吗?”
樊三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的,来接朋友的。”
扎马尾的女孩也点点头,哦了一声,总算是放弃了对樊三明的追问。她外套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于是她取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速地滑动着,似乎是在编辑短信,和朋友聊天。
樊三明内心长舒一口气,总算抓住机会,悄然告退,绕行到北面背阴的廊桥,靠近了一个摆放消防用具的阴暗角落,右手伸进衣袋,指尖盲打信息,向逸仙询问状况。
还要多久?
我已经和华盛顿会面了,我和她分头走,我正在赶回停车场,她会在出站口等我们。
看到纪伊了吗?
看到了,但她很快脱离了目光接触,消失在七号发车大厅。她要独自出发,没有对华盛顿保持跟踪。
有情况?
难说,可能她在这边有内应,你留心一下。
知道了。
樊三明结束通讯,关掉手机。他的注意力却在一瞬间被走廊南边一群不知何时出现的女孩爆发出的惊呼吸引,待他定睛一看时,包括先前那个穿黄白色弓道服的褐马尾女孩在内,五六个穿着花花绿绿的女孩已经打成一团。
现在的年轻人,真有活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