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洛特拿起了剑鞘,将寒光收敛在内。总之明天开始,这把剑就要陪伴着他踏上旅途了。
把剑放回原处,他带上钱,离开了卧室。
“少爷好。”刚出门,就撞见了女仆。
“嗯。”
“虽然不是我该问的,但听说你要走了?”女仆双手垂下,拿着银盘子。
“嗯。”
“会回来的吧?”她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当然。会回来的。”
“那就好,我们会等着你回来的哦。”女仆松了一口气,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啊。走了。”
“少爷慢走。”像往常一样,女仆在身后弯腰行礼。
杰洛特突然有着一种很异样的感觉。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仿佛身在日常中,却又脱出于外的感觉。
当他站在冒险者公会门前的时候,这种感觉很快就消散了。
穿过依旧吵闹欢腾的冒险者们,杰洛特来到了柜台前。今天依然是那位杰洛特熟识的服务员值班。
“训练室还有空余,阁下。”
“今天不用训练室。我来注册冒险者。”
“诶?!!”偷听着对话,靠近柜台的两桌冒险者差点从椅子上倒下,“小子,你不当你的少爷了?”
“跟你没关系吧。”杰洛特没有回头,又对着服务员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啊不,没有问题。马上为阁下办理。”服务员马上拿出了一堆文件让杰洛特签字和画押。
“喂!那小子要来当冒险者咯!”一旁的冒险者向着后面的大厅大喝道,哈哈地笑着。
“还是来了呀。”“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放心吧,大少爷可坚持不了多久就会乖乖回去的。”大厅里的冒险者们纷纷发表着自己的意见,想找点乐子。
服务员收好一堆文件后,拿出了一枚铜黄色的崭新徽章,上面是和门口招牌一样的剑斧交叉图案,图案之上刻着一颗五角星,这代表着拥有这枚徽章的冒险者只是一个最底层的入门级冒险者。
“那么请滴一滴血在上面,并注入自己的魔力。这枚徽章就属于你了,请务必好好保管,这将会是唯一一个证明你冒险者身份的证据。”服务员把刻印好的徽章交给了杰洛特。
“另外,这是冒险者守则,请熟读并严格遵守。现在开始,你就是一位冒险者了。”
但遗憾的是,哪怕是试遍了整个铁匠铺的剑,也找不到足够趁手的。即便是都城最好的铁匠铺,也很难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定制肯定来不及,看来只能以后慢慢找合适的了。”虽然杰洛特有一种有钱没处花的憋屈感,但倒也知道这事急不得。
在铁匠铺吃瘪后,杰洛特顺利的买到了合身的轻甲和鞋子,还好轻甲这些东西并没有那么严苛的要求。搭配上右肩的肩甲和左肩的小披风,他从上到下都已经不再像一个贵族。
忙前忙后,在都城中四处奔走,杰洛特也终于算是买好了一切必需品。
突然之间,他好像又回到了以前。无所事事,无处可去。花费了一下午四处采购东西,太阳已经逐渐落山了。站在大街上看着人来人往,杰洛特叹了一口气,向着小山坡的方向走去。
双手枕着头,杰洛特在被夕阳染红了的草地上躺下,全身都像卸掉了骨头一样放松下来。他闭上眼,晒着暖暖的夕阳,享受着不可多得的安宁。
“啊——你还真是能跑啊,知道你没在家,这个时间点肯定又在这躺着了。”一个无奈慵懒的声音传到耳朵里。
没有睁眼杰洛特就知道是谁。
“你来干嘛。”
“喂喂,你不会真打算一声不吭的就走了吧,难不成你还想把昨天那番话当成给我的离别语吗?”菲特抱着一个被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品,深一步浅一步地“爬”了上来。
“为什么消息能传得这么快……”
“拜托,你可是城里大名鼎鼎的杰洛特,你那头白发谁看了认不出来。”
“唉。无所谓啦。”
“所以,是终身流放吗?”
“嗯。”
“那家伙,还真够狠啊,看样子肯定花了不少钱。”
“反正对我来说都没差。”
“嘛,你是想着那个赦免吧。不过,你肯定可以做到的,我倒是不担心这个。”
“所以,有什么事吗?”
“你这家伙,你的老朋友来送别一下都不行?还‘有什么事吗?’你这人,该怎么说你好,真不愧是你。”菲特翻了个白眼,“喏,给你的。”菲特把怀中那个长条状物体抛了过来,杰洛特便起身顺手接下。
打开亚麻布的包裹,里面是一把棱角分明的长剑,闪电状的金属护手部位让杰洛特也略微心动,剑身很干净,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
“这剑……是达尼克斯?”杰洛特盯着闪电状的护手,拿在手里挥舞了几下,眼神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对啊,这玩意可是我花了好大功夫才从我爹的藏宝库那要来的,比铁匠铺那堆破铜烂铁可要好多了。”菲特漫不经心的坐下。
达尼克斯,是几十年前的传奇大师所铸。本身是一把平平无奇的剑没错,但后人却发现这把剑可以融入材料进行重铸,剑能够根据所融合材料蕴含的力量,而变得更加强大。比这把剑更强的剑数不胜数,但其成长属性,却让它的身价一涨再涨。
“没想到这东西会在你父亲手里。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是怎么说服你老爹拿出来的。。不会是偷拿的吧。”
“你想什么呢。给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从我老爹那偷东西啊。”
“送给我……真的好吗?”
“唉你就别废话了,让你收着你就收着吧,这可不像你。”
“……那我就收下了。”无论是重量还是形状都十分趁手,杰洛特没有理由拒绝。
“我知道你平常是用两把剑的,只有拉裴尔送你那一把,找不到趁手的很难受吧,哈哈!还不赶紧谢谢本大爷。”
“嗯,谢谢。”杰洛特仍然在反复观摩着达尼克斯,一句话脱口而出。
“额……”菲特也有些楞住,没想到会这么爽快,“嘛,看来你很喜欢嘛,还真是选对东西了。”
“所以,你是怎么要到这把剑的?”
“唉,还不是因为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些死来死去的话。我想了想,还是去跟珮蕾亚坦白心意了。”
“我的话还把你感动了不成?”杰洛特扯出一丝轻松的微笑。
“切,别臭美了,是我自己想通了好不好。什么阶级差距,什么政治纠葛,光在这里叹气抱怨有什么用,不如老子自己出手把这些问题解决了,阶级不够那我就自己干大事升爵位,只要地位够高,啥问题都不成问题,哈哈哈!我就把这番话给我老爹说了,答应他以后好好努力,软磨硬泡才终于让他答应给我这把剑的。”
“没想到你这么懒惰的家伙也能鼓起干劲来。”
“你这话说的,什么意思,虽然我也没法反驳。”菲特哼了一声,“所以我也跟珮蕾亚说了这件事,让她等我,总有一天,我会把她娶回来的。”
“啧,肉麻。”
“还有,你的礼物她很喜欢。‘为了感谢杰洛特启发你这个榆木脑袋’,她是这样说的,也给你准备了个践行礼。”菲特又掏出一个小盒子扔给他,“风属性魔力驱动,可以发出微光,你应该还是用得上的。”
盒子里躺着一枚精致小巧的戒指,带在食指正好合适。
“会派上用场的,替我好好谢谢她。”杰洛特转头道,“她是个好女孩,你可一定要好好抓紧了。”
“哈哈,那当然了,还用你说。毕竟为了她和这把剑我可是给我老爹下了毒誓。”菲特也顺势躺下,用双手枕着头:“马上就必须忙起来了呀,连我不得不好好努力一把了。所以你也得努力啊,要努力活着回来。”
“嗯,我会回来的,一定。”两人看着夕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菲特离开后,杰洛特又独自躺了一会。想着这个时间母亲应该已经休息足够了,杰洛特终于决起身回家。站在山坡顶端,杰洛特向四周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仔细看,一片夕阳染红的草地上像是散落着几颗钻石一般,有一些闪闪发光的东西。慢慢的走到跟前,杰洛特摘下了“钻石”——一朵拇指大的小白花。
说是小白花也不太恰当,四片花瓣的内部带着一些淡淡的米黄色,绿色的小小花蕊与白色的花瓣浑然天成,虽然一眼看上去有点像兰花,但小巧可爱的风格与兰花截然不同。他已经快忘记了这种花的名字。
带着小小的白花,杰洛特向着宅邸的方向走去,离开了山坡。但这次他却并没有笔直的走向自家宅邸,稍微饶了下路,来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条缓缓流动着的河,两边都有坚固的石头护栏,据说很久以前是被用作都城内的第二道护城河。岸边的地面距离河面大概有三四米的高度,要是不小心摔下去可能就不太容易能爬上来了。在即将落幕的夕阳下,杰洛特闭上了眼,缓缓蹲下了身子,单膝跪地把右手拿着的小白花放在了地面。
杰洛特转过了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微风轻轻拂过,带着小白花飘进了清澈的河里。
“最近访客怎么突然就变多了……”在靠近大门的时候,杰洛特就碰上了刚好下马车的帕特里奇。付给车夫费用后,帕特里奇似乎接听到了脚步声,便转头看向杰洛特这边。
“杰洛特阁下。”帕特里奇按照礼节行礼。
“主裁判大人,亲自光临宅邸,有什么事吗?”
“其实,我是来找克林劳德伯爵大人的,不过既然你在这里我就不用劳烦了。在下就直说了,我是来请罪的。”帕特里奇向着杰洛特深深地鞠躬。
“那不是你的错。”
“不。在下没有坚守自己的信念,才导致阁下遭遇了不公正的判决。因此我来请罪,无论有任何事,我能做的,请尽管吩咐。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是这样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是,请阁下尽管吩咐。”
“那么,我要你做的事就是,继续坚持自己。”
帕特里奇依然没有抬头:“这不是一件能作为向杰洛特阁下请罪的事。”
“茫茫人海里,没有一个人从未有过迫不得已。哪怕是你,哪怕是我,都有迫不得已的时候。你的信念被打破后,光靠向人请罪就能得到救赎吗?当你再一次迫不得已违背信念的时候,就再向人请罪?”
“……”帕特里奇没有反驳。
“违背信念的罪恶是无法被救赎的。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背负着罪恶继续坚持自己的信念。”
“这个城市已经无可救药,我不知道……我凭什么能在泥潭里坚持。”
“不。这个城市并非无可救药。”杰洛特说出了不像是自己说出的话,“我看得见,这个城市,仍有点点星火即将燃起,而你就是其中之一。”
帕特里奇咬紧了牙,回道:“我无法成为点燃城市的星火。被泥潭层层包围住,是永远不可能燃烧的!”
“既然如此,只要你的火光足够强烈不就行了?”杰洛特已经离开了帕特里奇鞠躬的方向,和他擦肩而过,“再污浊的泥潭,也浇灭不了熊熊燃烧的森林大火。”
鞠躬之人保持着姿势沉默着。
“阁下,一路顺风。”
“嗯。”
“唉。”从早到晚都在应付他人的杰洛特疲惫地叹着气,果然和那些对自己毕恭毕敬的人还是难以相处。
但顾不上一脸的疲惫,杰洛特揉了揉连了脸,将自己变成一幅精神饱满的样子,准备好进行离开前与母亲的最后一次长谈。
几个小时,杰洛特都认真的坐在一旁,认真地倾听着母亲“唠唠叨叨”的教育和提醒。
让母亲再次躺下后,杰洛特终于能够卸下面具,露出疲惫的面容。拖着晃晃悠悠的步子,他回到了自己房间的门前。
“少爷,晚安。”门口守候着的女仆一如既往,不带表情地问候。
“嗯。”杰洛特扶着门框还是多回复了一句:“你也早点休息吧。”
“不必了,毕竟明天开始我就要闲下来了。”听着像是赌气一样。
“那可别闲下来啊,我的房间科可得好好打扫等着我回来。”杰洛特苦笑着。今天的他似乎格外能聊。
不知为何,女仆又像刚才那样松了一口气:“当然。晚安。”
“嗯。晚安。”
疲惫的杰洛特一头就倒在了床上,像是陷入了并不安稳的沉沉睡眠之中。
……
夜深人静。
杰洛特睁开了双眼,静悄悄地,他穿好鞋子和衣服,不见了踪影。
第二天。亚普兰德都城城门外罕见地围上了一大群人。
除了杰洛特的父母,菲特、珮蕾亚、帕特里奇、雪莱小姐等这些杰洛特认识的人外,也有着一大群围观群众。
他们只想见证一下大名鼎鼎的杰洛特·克林劳德被终生流放的一瞬间。
“父亲,母亲,就此别过了。”已经身着轻甲,腰间佩好了两把长剑的杰洛特,俨然是一幅冒险者的模样。
七点已到,法庭的见证人拿着判决书高声宣判着:“从此刻起,杰洛特·克林劳德不得使用克林劳德家族一切权力与资源,克林劳德家族不得以任何形式给予杰洛特·克林劳德资源与权力。作为无姓之人,除去荣耀的克林劳德之姓氏,杰洛特终生流放生效!”
杰洛特背对着众人,马上就要跨步离开。
转过头,他张开了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快步走到父母跟前紧紧地拥抱着他们。
“杰洛……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母亲突然又泣不成声,用力拥抱着杰洛特。
“我们会等着你回家的。”父亲也用力地抱着他。
松开了手,杰洛特后退几步,又看向菲特等几人:“那么,我走了。”
“哦!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菲特主动迎上去拥抱了杰洛特。
“我会回来的。”
“听说了吗,”菲特靠在杰洛特耳旁低语,“今天清晨加拉赫少爷下楼梯的时候因为两节楼梯年久失修,把腿给摔断了。”
“不清楚。”杰洛特依然是面无表情。
“哈哈!真不愧是我看上的‘卑鄙小人’,看来咱俩想到一块去了。”
“我可从没说过我不是‘卑鄙小人’。”杰洛特露出一丝微笑。
“去吧!”菲特把杰洛特推开,“记得回家。”
“杰洛特阁下,祝您一路顺风。”珮蕾亚、雪莱和帕特里奇也各自行礼,向杰洛特道别。
终于,在一众人的注视下,杰洛特转过身,背对着城门,缓步离去。
王国历958年3月11日上午七时
伯爵之子杰洛特·克林劳德被流放。
冒险者杰洛特开始了他的新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