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请让我实话实说吧。”费迪南二世没有征得女皇同意就随意地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我是否支持陛下并不重要，但是据我所知几乎所有选帝侯都不支持陛下的提议。三位主教选帝侯以及巴伐利亚选帝侯一定会反对这个宽容法案。”
玛格丽塔当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四位选帝侯以及三位主教选帝侯的反对代表着在几个月后举办的帝国议会中。自己准备的宽容方案会受到极大的阻力，甚至无法通过。
“那么您的意见呢？”
“恐怕我无法苟同所谓的宽容法案。这帮新教徒对帝国，对哈布斯堡家族犯下了滔天罪行，我不可能宽恕他们。请陛下想想新教徒做了什么。”
费迪南二世的声音越来越高，“在查理五世对抗法国人和奥斯曼人的时候，新教徒在帝国境内为非作歹。陛下现在想要团结的新教诸侯，在那时候组建联盟勾结外国势力，破坏帝国的团结和利益。即使帝国和皇帝做出让步，和他们达成妥协，这些家伙也从来不知道满足。陛下的父亲没有理会新教徒的挑衅，接受他们的无理要求，可是结果呢？神圣罗马帝国的新教徒又一次联合了丹麦人，掀起了叛乱。即使被陛下击败，他们依然在乡间召集叛军，反抗陛下正当的统治。”
费迪南二世的演讲慷慨激昂，而且也有着几番道理，但是玛格丽塔作为马蒂亚斯的女儿当然清楚有些事情的原委。比如波西米亚人民反对哈布斯堡王室的原因是因为反对当时因为天主教选帝侯支持而当选波西米亚国王的费迪南二世——一个强硬而顽固的天主教徒。
“只有一个统一而强大的帝国才能保护帝国的子民，让您和我这样的诸侯在这个乱世中存活。我并不觉得对非天主教徒赶尽杀绝是团结帝国的好方法。”
“这是唯一的方法。”费迪南二世说道，“现在是帝国最好的机会。”
“看来您是不会帮忙的。”
“以基督的名义，我只能拒绝。”
“我会在帝国议会上说服诸侯们。”玛格丽塔用坚定的目光回应费迪南二世，“我们等着瞧。”
“我很钦佩陛下的决心,但是我想知道陛下的具体计划。”凯赛尔目送着费迪南二世离开大厅，嘴上扬起得意的微笑。
“我这一个月来和几位神学家和法学家讨论过相关问题。事实上，我已经草拟了一份法案草稿。”
“那位......威廉博士，也参与了吗？”
玛格丽塔点了点头，“他应该是对这份文件贡献最多的神学家。”
“虽然年轻，但是他却是真正的专家。”
玛格丽塔的宗教宽容方案是她当选波西米亚国王以及未来神圣罗马帝国女皇时就开始准备的计划。她希望通过这个方案划缓解，乃至解决帝国境内的宗教问题。哈布斯堡家族的成员大多都对此表示反对，认为此刻就是依靠军事手段强迫新教诸侯服从的时候。而她父亲的盟友巴伐利亚选帝侯马克西米利安并没有玛格丽塔的宽容方案表明态度。作为一名天主教的虔诚信徒，他的沉默已经暗示了他的回答。
“我们要保证天主教诸侯能从法案中获利，同时也要保证新教诸侯能从法案中看出自己受到保护。”在女皇登基初始，有过一次调解新旧教矛盾经验的凯赛尔对新登基的女皇建议道。
此外华伦斯坦也非常支持女皇的举措，“神圣罗马帝国需要团结，但是团结不代表必须要用统一的宗教推进。实际上，所谓新教和天主教的差异是在细枝末节上的，完全可以用其他的理念抹平这些差异。”
“比如什么？”
“请允许我引用一段圣经的话。，”在女皇登基仪式的宴会后，钦佩她理想的华伦斯坦取消了连夜返回柏林的计划，在夜晚去往玛格利亚卧室觐见她。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本封面简朴得不符合其尊贵省份的圣经。“陛下应该知道我来自一个新教家庭，我也因此有机会接触到并不被天主教教会接受的路德圣经。”
华伦斯坦翻开了折角的一页，轻声读出一句：
“So h alten wir nun dafür, daß der Mensch gerecht werde ohne des Gesetzes Werke, allein durch den Glauben.（因为我们坚信人被称为义人是（仅）借着信，不是靠遵行律法）。”
“这是北德意志人或者说德意志中部的居民的讲话方式。”
“是的。马丁路德认为他应该采用一种让神圣罗马帝国的德意志人民都能听懂或者看懂的语言来翻译圣经。因此他在瓦尔特堡时期常常去仔细聆听小镇和集会中人民的日常对话。事实上，这份译本不仅传遍了整个德意志新教地区，也来到了我的家乡。我身为一个波西米亚人也是由这份译本首先接触圣经。”
“是的，当帝国境内绝大多数人都认可这种官方的通用语，我且称之为标准语，并且很大一部分人能够使用它时，他们内心就会产生一种认同感。这种认同感如果加以利用就能成为一种共同身份——人们会首先认为自己是德意志人而非萨克森人，波西米亚人，奥地利人，巴伐利亚人。我想许多有识之士都在思考‘什么是神圣罗马帝国’。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仅是学术意义上的，更是实际意义上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如今帝国所陷入的困局已经此后未来发展的答案。我希望身为帝国女皇的陛下能够努力解答这个问题。”
“这对我来说太难了。”
“陛下可是帝国的女皇，有许多人会帮助陛下。陛下肯定知道如果帝国未能摆脱如今的困局，等待她以及她的人民的是什么。”
玛格丽塔苦苦思索快一年，期间华伦斯坦向她展现了自己和其他学者设计出来的标准德语，一个以中部地区的德语为蓝本，融合了其他德国方言乃至捷克语的新语言。不过就宗教和平共处问题和帝国身份认同问题，她迟迟无法做出一个满意的方案。
直到她遇见了威廉，这个自己挚友新交的修士朋友。
“我非常钦佩陛下的理想。”当玛格丽塔将自己的想法和华伦斯坦的建议告诉威廉后，这位来自英格兰的修士想起了三百年前的路易四世。
“阁下认为我应该怎么尝试解答这个问题？”
“什么是神圣罗马帝国？这个问题太庞大了，我建议陛下分开理解——为什么会建立神圣罗马帝国？这是谁的神圣罗马帝国？”
“无论是查理曼还是奥托一世，他们都接受了教宗的加冕，而神圣罗马帝国作为罗马帝国在西方的继承者一直延续至今。我想神圣罗马帝国的存在是为了宣扬上帝的荣光，同时保护信仰上帝的子民。”
“很好，那么陛下是怎么看待这是个神圣罗马帝国是属于谁的？”
“作为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我是代上帝统治帝国。因此我便有责任约束并保护帝国的人民”
威廉微笑地点了点头。
“是的，在我看来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和其他统治者是上帝在世俗世界的代言人，而教会以及神职人员是上帝在精神世界的代言人。两者原则上不该互相干涉。”
“您是怎么得到这个结论的?”
“自从人类离开伊甸园，在大地建立自己的家园后，我们就变得自私且贪婪。约束这些恶行的是世俗的法律，通过世俗意义上的惩罚来阻止人犯错。皇帝和其他的世俗统治者便是世俗法律的执行者和捍卫者。在我看来，神职人员，包括教宗不应该采用世俗的法律惩罚或者约束其他人。作为上帝在人间的牧人，他们应当要追求并引导其他人达到精神上的完美，所以即使是惩罚罪人也应当是在精神方面的纠正他，比如谴责他的罪行，引导他改正。聆听其忏悔。两者的职责是不重合的。“
“精神上的完美？这个听起来太遥远了。”
“我们或许永远无法达到，但是身为基督徒，尤其是修士，我必须一直追求精神上的完美，从而再建原初的伊甸园。不过既然住在了这个不完美的世俗世界，人就必须遵循世俗世界的法律。”
威廉深吸一口气，他从面前这位年轻的女皇身上看到了一位优秀君主的品质。他从来不追求一位完美的“超人”统治者，一位公正，善良且有能力维持统治的人足以胜任君主这个位置。相比路易四世，玛格丽塔性格更加纯良，也具同情心，这样的人正是他心中君主的形象。玛格丽塔低头思考着威廉的话语，他的回答扫走了不少她心中的疑云、
“您的建议非常具有建设性。但是现在帝国正面临着一些实际上的问题。”
“陛下是指那些反叛的新教徒吗？”
“嗯。”
“我猜陛下也认为这些新教徒，无论是路德的门徒和加尔文的追随者，都是虔诚地信仰着上帝。”
“的确如此。”
“华伦斯坦元帅认为新教徒和天主教徒之间的差异可以忽视......我只能部分赞同他的观点。他们之间的差异可以弥补，但是帝国官方，特别是陛下和陛下麾下的亲王和主教们必须要让两者认为我们之间的差异不足以让我们兵戈相向，而我们追求的目标是共同且高尚的。如同我之前所言，这个世界存在精神领域和世俗领域。陛下务必要做到双管齐下——在精神方面，陛下要团结那些认为新教和天主教可以和平共处的主教，修士和牧师，然后通过他们让双方在精神上接受对方；在世俗方面，陛下必须要公正地处理宗教冲突，然后尽可能宽恕那些参与叛乱的新教徒，稳定下来后惩罚那些妄图破坏双方关系的家伙。”
“我已经有些思路了。我想我能找到一些支持我的人。”
“祝陛下好运。”
玛格丽塔在沉思中逐渐进入一种与世隔绝的忘我状态，凯赛尔主教以为女皇在座位上睡着了。
“陛下？如果实在累了请陛下回寝宫休息吧。”
“对不起，主教阁下，我在想能否让您帮个忙？”
“请讲吧，我会尽力而为。”
“您认为帝国的天主教势力和新教势力有可能和解吗？”
“有可能，但是罗马教廷和其他王国恐怕不愿意看到这件事发生。我认为帝国的天主教诸侯反对新教是因为他们担心新教徒不会服从他们的统治，因为他们统治的正当性来自于罗马教廷。而新教诸侯反对天主教是因为他们害怕天主教诸侯会和教廷和皇帝合作，通过教廷和皇帝授予的合法性吞并他们的领地。当陛下尝试协调这些问题时，教廷一定会认为陛下的统治失去了合法性而外国势力会害怕一个团结的帝国带来的威胁。陛下有信心面对这些吗？”
“这是我的理想，也是我的立场。”
“以基督之名，我会帮助陛下为帝国和帝国基督徒的团结赴汤蹈火。”
在感谢并送别了凯赛尔后，皇宫的仆人端上了为女皇准备的午餐。在她享受这片刻清闲之际，她注意到餐盘中夹带着一个纸条。
“玛格丽塔公主。
莱茵的黄金现身
特里尔。”
她停下刀叉，仔细审视了纸条和上面字的样式和材质，将纸条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