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一片黑夜。
热闹的夜。夏蝉在夜里欢鸣,游蛇在枯草间嘶叫,黑尘在月下起舞。
男人掀起沙土,一锹又一锹地,向着一处土坑盖去。坑里是具女尸,看不清面容,脖颈上挂了道紫青色的印痕;月色映着她深灰色的布衣,令这月色也显得压抑。男子只当无人看见,却不曾晓这夜,这月,就连蜘蛛也看见了。
蜘蛛潜伏在黑暗里。
男人盖上最后一层沙土,如释重负,抖净了身上的尘土,准备在破晓前离开这埋魂之所。 “你,就是背叛者吗?”一句温和甜美的问句,问话者却并不愿得到回答。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铁锹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利爪摘出了男人的心脏。蜘蛛又用甜美的语气来回的问,得不到回答。
蜘蛛显出不大高兴的神色,将手中的心脏用力搅动了几下,裂成三瓣,男人的尸体落在地上。
蜘蛛这才高兴了,道“世间男子,本都是三心二意的。”摔下心脏,蜘蛛转身离开,霎时,月色下便只见蜘蛛的足迹了。
蜘蛛行走在黑夜里。
这里是平安时代,一个人与妖怪共存的时代。
最能表现这一盛景的,自然是京都了。
富贵人家以眷养妖怪为乐,哪怕是寒门士子,在家中也少不得迎个花神狐仙,祈求来年榜上有名。较寻常的妖怪比如灯笼火,帚神,稀少著名的妖怪比如百物语中穿行的精灵青行灯,不老不死不灭的大妖凤凰火,至于竹取物语里家喻户晓的仙子辉夜姬,倒是没多少人得见了。
正值盛夏,京城热闹。有权有势的公子领着家中的提灯小僧上街游玩,莫不引得外地人羡慕妒嫉。谁又不想拥此盛景呢?可驯养的妖怪掌握在京城几大家手中,纵有千金,没有门路亦是枉然。外地人禁不住诱惑,跟在公子身后遥遥地解解眼馋,眼见人家拐进一家酒楼了,急忙也跟进去,却仿佛进了人间天堂——
入眼,是过道墙上一幅摄人心魄的浮世绘,私舍里歌女们的歌声飘来,体态曼妙的三尾狐在云雾间腾挪嬉闹,栩栩如生,似是每一秒都有着不同的图景。略过攒动的人头妖面不提,一位身着藏青色和服的女子格外引人注目。发髻束住了清爽干练的黑发,木屐踏在地上,一挑烟斗一碗酒,穿行在来来往往的食客和赌徒之间,整座酒楼的酒水都像是她举手之间的戏法一样。客人依然着了迷,待再要看时,甜美的一声把人带离了这一片梦幻之境。
“客官打哪儿来?”掌柜拎着算盘站在一旁,黑发上缀着一对猫耳,和服上嵌了许些白毛,笑面盈盈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过客。对不同的客人酒楼有着不同的价位,哪怕身上的银钱只够点一盘清水煮白菜掌柜也会硬塞给你一瓶当季的樱花酒。掌柜的赊起账来宽容大方,手指在酒水碗里一点,账本上多记一个人头,芊芊玉手叫人看得心底发痒。赖账,霸王餐?死罪可免,但只怕几年之内算命都只落得个印堂发黑。
掌柜的是只猫妖,乐善好施处事圆滑,人称“猫掌柜”;侍女是酒杯中诞生的妖怪,名唤“烟烟罗”;那副摄人心魄的浮世绘也并非出自名家之手,那是几只真的三尾狐,忙碌时游走在客人之间,身姿如壁画里的一般优美。为了生意,猫掌柜不知从何处招徕了异域的舞女;下雨天,店铺里外借雨伞,有贪婪之人想要带走,在凌晨雨伞却仿佛生了腿一样自己收回。这是京城最繁华的酒楼,也是全京城妖气最重的地方,人们传言经营店铺的人都是妖怪,贵族们的眼线却丝毫插不进来。偶尔有客人好奇地发问,舞女们笑着否决了,却让这家店铺更加疑问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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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是幕府的天官,出兵打仗,占星问卦,都少不了这帮人的存在。他们并不是很闲,但是,却经常来这家酒馆坐着,走进猫掌柜精心布置的贵宾房,洽谈业务饮酒品茶,天皇曾经问过臣下和源氏家将的意见,对这家店的回答都是赞赏有加。 贵族们不光把这里当做一个酒店,他们把这里当作私人的万事屋。然而,这并不是让妖怪们满意的事情。丰厚的报酬背后是难以预测的风险,妖怪们都很清楚。
“权贵们做不到的事情,由我们来代劳。”烟烟罗吸了一口烟,轻声跟三尾狐们说,这是猫掌柜在源氏长老面前许下的诺言。不知道是从哪里出现的猫掌柜打断了她,说道“我换来了这一间屋子”,仿佛是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她又逐字逐句地重复了一遍。
烟烟罗不再说话了。
今天来的阴阳师是天皇座下当红的角色,叫安倍晴明。人们说他是狐狸与人类交欢产下的妖孽,烟烟罗对流言不以为然,但是在安倍晴明的到访时,她远远便能察觉到这人身上大妖的威压,威压让正在打盹的唐纸伞妖流下一阵冷汗。这不是普通的半妖能拥有的妖力,她跟猫掌柜说。
晴明出乎意料的俊美,身旁是一对长着羽翼的少年兄妹,引来了周围人的侧目。猫掌柜听见了周围人的私语,少年兄妹是童男童女,是晴明的助手。激进一点的人,直接说成是妖孽了。猫掌柜皱了皱眉,让三尾狐化成舞女请走了酒楼里叫嚷的人。
晴明似乎也能感受到妖气的流动。
身材娇小的童女进来后,也不吭声,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早有好奇的小姑娘跑过来瞧。猫掌柜微笑着上前拉开了布包的一角,笑容不减,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侧身拦住了小姑娘的视线。烟烟罗蘸些清水吹出一口烟来,云雾缭绕,将其他食客与这张桌子隔绝开来。
她把手中的酒碗一倾一送,液滴在空中荡漾开来,烟烟罗任由樱酒的馨香浸润房间,这是贵宾房迎宾的特殊礼节。
“掌柜的,失礼了。”晴明开口,“我是阴阳师晴明,这两位是我座下的童男童女。”
猫掌柜伸手去揭布。布上沾着几块暗褐色的斑,上面摆着块被能工巧匠缝合的心脏。
“我们都多久没吃人了。”猫掌柜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是妖怪干的。”晴明说,“源氏王爷的庶子,还望诸君帮帮忙。”
“为什么我们要帮?”烟烟罗怼了一句,“天皇座下的大阴阳师,还做不到这些吗?”
“晴明大人还有事要忙,你们查案子更方便一些。”童男说。
“凭什么呢?凭我们是妖怪,凭我们是妖怪中的叛徒?”烟烟罗又吸了一口烟斗,妖力和情绪混合在一起,让白烟搅出了浓厚的黑云。
“没有人这么说过。”
“我换来了这一间屋子。”猫掌柜瞪了烟烟罗一眼,烟烟罗不吭声了,散去了头顶上悬着的黑云。猫掌柜拍了拍算盘,面上又挂起了职业性的笑容:“那么,报酬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