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他们已经接近神葬所了,视频资料已经发过去了。”源稚生说,“他们留在须弥座上的观察员也已经被控制住。但是老爹,这真的有必要吗?”
“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能被本部派来的只会是精英,一旦下潜组无法生还,我们不能放任她在须弥座上陷入暴走。”通讯那头传来橘政宗的声音,“而且,与本部决裂是必然的了,控制住她,我们手上也就多了个人质。即便产生冲突,这筹码也会减少不必要的流血。”
“视频我已经看到了,真是世间的奇迹。”橘政宗感慨,“远远出乎我的意料,我也只是从古籍中了解神葬所,埋葬神的所在该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毫无疑问有什么东西在滋养那个海域,不是胚胎,而是神的尸体。成功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把神葬所从世界上彻底抹掉,蛇岐八家不需要保留神的遗骸。不,那不是神的遗骸,那是恶魔的!”
“老爹,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们是为了过平静的生活而要掌握最大的暴力,是不是?”源稚生沉默了几秒钟,问了这个看起来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你怀疑么?”橘政宗问。
“说不上怀疑,只是还不能完全确定。炸毁神葬所,终结猛鬼众,这是要流很多血的事,我不知道是不是值得。也许我们想用暴力来换取和平,但当我们掌握了最大的暴力,我们就成了该被抹杀的人。”源稚生轻声说,“老爹,你确定要这么做么?”
“确定。”橘政宗缓缓地说,“我确定。如果我的决定错了,我会独立承担责任。稚生你不用想太多,即便这是罪孽,也是我的罪孽。你从小就是个很善良的孩子,我知道你只是不忍心我孤独。”
“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怎么会孤独呢?很多入围绕着你,以被你训斥为荣。”
“武士并不会因为猎犬们簇拥在他的战马旁而不孤独,能让武士不孤独的,只能是另一个武士。”
“其实我也只是老爹你马前的一只猎犬而已,还是只想离开你去远方的猎犬。”
源稚生挂断了电话,重新戴上耳机。
……
门被反锁了。合金钢制成的门板和门闩,里侧是平整的一块,甚至连个锁眼都找不到。
这是一间禁闭室。牢房。囚笼。随便怎么叫,这房间建造初的目的就是为了把人困在里面。
白琥珀被日本分部囚禁了。
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这里是日本分部的地盘,处理的只会是日本分部的家事。好巧不巧会有一条龙从极渊里孵化?怎么看,都与日本分部有着不可推脱的干系。
任务还没有正式完成,三个潜入深海的师兄还有利用价值。但处在须弥座上的白琥珀已然失去了对任务的贡献价值。
囚禁是最合理的方式。日本分部倒还没疯狂到直接对白琥珀下手。那样做,就是正式对卡塞尔本部宣战,而且是没有一丝缓和的余地。
没有人会来和她会面。白琥珀百无聊赖地躺在垫子上,眼睛看着钢制的天花板。樱把她带到这里时,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在对方没有真正展露最终目的之前,反抗更容易使对方找到突破的借口。
白琥珀放空大脑,展开神识,感受着身边的动静,感受从空气、从钢制地面传来的任何一丝微小震动。她现在并不着急出去,只要等师兄他们回来前能够接应他们就好。
太早出去会打草惊蛇,威胁到师兄们的安全。太晚……以师兄们的实力,从这里逃跑似乎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白琥珀的耳朵不自然地抽动一下。白琥珀不是属猫的,但她的耳朵真的不自主地动了一下。她的心跳渐渐加快,心脏挤压着新鲜的血液,流淌至身体各处。
感受到了。冷汗从白琥珀的额头上冒出。她感受到了,成百上千同样强劲的心跳正从须弥座的正下方飞快接近,与这些心跳相比,平台上这些人类的活动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白琥珀睁开眼,坐起。刚才那样直观的、像在她眼前演绎的情景已经消失,就像她做的一个梦。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她一人,听不见外面丝毫响动声。
但她知道刚才那不是梦。有威胁正在接近,成百上千的威胁,成百上千的超级混血种正在逼近这里。
从深海逼近,是下潜任务出了什么差错吗?炸弹,将原本就存在于深海的鬼物,释放出来了?
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白琥珀站起身,平日里嬉笑的可爱脸蛋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根据富山先生的嘱托,遇到这种情况,她可以将人格切换成安柏·怀特。但是白琥珀没有那样做。
右手单手伸向面前的房门。白琥珀深吸一口气。
刹那间,赤金色的光芒从她眼瞳中迸发出,亮如炽日。
她要证明,安柏·怀特能做到的,她白琥珀也能做到!
合金钢门像被泼了水的画,歪斜,扭曲成一团。不只是合金门,就连门旁的空气也在扭曲,以一点为球心,光线被折射至怪诞的角度,像前方稳定悬浮着一个内部极速旋转的光滑大水球。事实上,整个球状的空间都被扭曲,相互折叠、挤压、搅碎着,内部一切的元素都在碰撞中撞击、湮灭。
言灵·贪湮,又名“过妄之地”,序列号排行90位,序列81号“无尘之地”的上位言灵。效果其实并不是对空间的操控,而是对特定范围空间内一切元素的绝对掌控。所有元素都会遵从施放者的意志,从原本结构中分离,进行无规则的运动,直到分散至空间各处。在此期间,种类相反的元素彼此间激烈碰撞,产生能量并又彼此抵消,最终造成操控区域内所有元素的湮灭。
伸出的右手握紧成拳头,攥住。前方的合金门已然现出一个空洞。
白琥珀大口呼吸着。在预科班中“贪湮”暴走的阴影仍然笼罩在她的心头。如果是安柏·怀特,想要开这样一个洞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安柏能够随意地把它当做武器来使用,无声无息间摧毁敌人的肉体。但白琥珀能够控制这股力量就已经是大量努力的结果。
【还是,比不上她吗。】
白琥珀苦笑着。这算什么,自己和自己较劲?
外部走廊里没有守卫。也许是他们觉得凭白琥珀个人是无法从这里逃脱,又或是他们也察觉到了危险的降临,慌忙着前去防守以至于忘记了她的存在。这对于白琥珀来讲倒是非常不错的状况。她不需要去考虑凭自己对“贪湮”低劣的掌控能力如何在封锁中杀出一条血路。
远处,已经能听到枪炮声响起。白琥珀悄悄摸索过去,想看看能让日本分部如此惊慌的到底是什么。
白琥珀来到走廊口,扶住旁侧墙壁,向外望去。
这一望,眼神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海浪滔天,须弥座所在的整片海面近乎沸腾。苍白的海浪从海面上冲起,不只是因为狂风的原因,更主要的是,那些从海面下腾跃而出的生物。
钢青色的身躯跃出海面,像卷曲身体后发动袭击的毒蛇,弹射而起,越至空中,落到海警船上、渔船上,更多的则降落在须弥座上和近处的海水中。机枪机炮同时运作,闪烁的火光笼罩了整片海域,让人忘记这是在辽阔的海面上,还以为是哪个大型黑帮火并现场。
爆炸声此起彼伏,大多是海面上的海警船。脆弱而未加防护的船身完全没考虑到会有近身作战的可能性,船上的驾驶员和炮手甚至未能反应过来,就被正下方窜上的蛇状怪物撕碎。空中直升机的机枪向下倾泻着子弹,打在怪物覆盖着坚硬鳞片的身体上,竟然能擦出火光。
人们叫嚷着抵抗。喊叫声通过频道,传达到了白琥珀的耳机里。
尸守。白琥珀提取到这个名词。是指这些怪物吗?尸体的守护者?
果然是师兄们把它们炸出来的吗。
看着眼前接二连三的爆炸,白琥珀没有感到自责或是怜悯。既然日本分部选择了站在本部的对立面,那大家就已经是敌人了。或许凯撒这样的贵族精神会让他对敌人手下留情,但白琥珀不会。
但她也不会趁火打劫。如果是安柏·怀特,她一定会趁机炸掉须弥座的动力炉,完成补刀,让胜利的天平完全倾斜向学院本部。
咸咸的空气中弥漫着异样的气息。白琥珀再度看向海面。夜色里,即使有火光与探照灯作为光源,大海依旧是黑色的。
但现在大海的黑色有些异样。
须弥座与海水相交的位置,粘稠的黑色液体随着海浪层叠覆盖而上,将平台下部包裹。
石油。日本分部不知从哪那里弄来的石油,全倒进了这片海里。
“嘭!!!!!!”
不远处的海面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赤红的烟尘火球从那边的平台上升起,点亮夜空。火焰从平台中央四下溅射,将平台截断。又是一次爆炸,那座平台带着火焰,沉入大海。
不沉之须弥座,最终还是沉了。
须弥座一共六组平台,外围五组是掩护,中间白琥珀所在的这个才是真正的任务中心。现在倒是不需要考虑怎样做能有效迷惑对方了,对方发起的是无差别攻击,同时攻击六座平台。这个时候,从防守火力的差距上就能很轻易区分出哪座是掩护,哪座是真正的指挥所。
沉入海中的平台点燃了海面上的石油。漂浮着的碎片成了火焰最好的助燃物。
火焰将整片海洋点燃,又引燃了夜空。被封印在极渊的尸守们从火焰里窜出,犹如从炼狱中重返人间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