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大人……”
在雷电龙马的病床前，芽衣拧干了浸泡热水的毛巾，细细地擦拭前者的脸颊。
她已经有几年没见过雷电龙马了，上一次的见面还是在那场冤案的法庭上，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父亲被关押在监狱里。
直到瓦尔特来通知她，说雷电龙马受了伤现在就在学园里，她才知道，原来父亲早已被秘密救出，安置在逆熵的内部基地里。
而受伤这一事情更是让她极为担忧，不顾阻拦直接来到了医疗中心，听完后勤系女武神的检查报告确定无大碍之后，才松了口气，打了盆水过来。
她擦拭得很认真，从脸颊到耳部再到脖颈，即使久未相见，她也从未怪罪过父亲，因为她知道，父亲背负的东西比她更多。
“芽衣……”
雷电龙马的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是你吗？”
“嗯，父亲大人，我在这里。”
芽衣抓着父亲的手，轻声道。
雷电龙马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第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女儿。
“芽衣，我这是在哪？”
“这里是圣芙蕾雅学园，您在逆熵基地受了伤，被卡纳斯老师转移到这里进行治疗。”
“基地……对，基地！基地情况如何？那些敌人呢？齐格飞他怎么样了？玛基博士那老头呢？”
听到关键词，雷电龙马瞬间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之前的事情，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芽衣强硬地按住，他的体能已经完全比不过现在的芽衣了。
“父亲！您现在需要放松修养，瓦尔特老师已经告诉我了，您之前所在的逆熵基地，军队被敌人全灭，但敌人也被赶到的卡纳斯老师驱逐，齐格飞叔叔也没事，玛基博士……他已经被接去逆熵了，卡纳斯老师说他的身份不宜待在圣芙蕾雅学园。”
芽衣简单地述说了一下卡纳斯和瓦尔特告知她的事情，毕竟这种事情并不需要考虑太多的保密，卡纳斯也不喜欢藏着掖着。
“这样吗……这样就好。”雷电龙马长出一口气，这时候，他才有心思考虑别的事情。
“抱歉，芽衣，这么久没见面，我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工作，这本不应是一个父亲面对女儿该有的态度。”
“没关系，父亲大人，我能理解。”
这对芽衣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从小时候开始，雷电龙马忙于工作的时间便远多于陪伴她的时间，曾经的她不理解也只能接受，但现在，她早已从瓦尔特那里知晓了父亲无数的辛劳。
“你长大了。”
雷电龙马将手掌抬起，放在芽衣的头上，轻轻地抚摸着。
“从你的眼神中，我看得出来，你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方向和未来，已经不再需要我的教导了，我的女儿。”
“嗯，正如您所期望的那样，芽衣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但这还远远不够，我需要学习和经历的还有很多。”
“看得出来，在圣芙蕾雅学园的这些日子让你改变了很多，尽管起因并不那么完美，但结果是好的。”
雷电龙马露出了生涩而久违的微笑。
他极少会笑，即使是面对家人夜很少露出笑容。
但他并不是面瘫，终究还是会笑的，看到女儿长大的时候，自然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说到这个，父亲，关于我体内的力量，她……有话想对您说。”
“她？”
雷电龙马有些没转过弯来，但当芽衣的身上冒出紫色的电光，一只眼睛变为亮紫色，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的时候，他立刻就反应过来，芽衣所说的她是谁了。
“律者人格！？”
他的双拳瞬间攥紧，本能地想寻找武器，多年前芽衣在植入律者核心之后的第一次觉醒便造就了他对律者人格的高度警惕。
但他很快就发现，芽衣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自己可笑的紧张表现。
“芽衣……你能控制住律者的力量了！？”
“不，她做不到，因为她太过温柔和软弱了，律者的力量根本不是她所能掌控的，她甚至无法抵抗我的要求，只不过……我不再与她为敌罢了。”
律者芽衣轻轻摇头，一挥手，病房的门便自动关上并锁住了。
“看到我是不是让你很惊讶，雷电龙马，知晓自己的女儿和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罪孽相安无事的感觉如何？高兴吗？想要逃避吗？”
她的语气中带着些许讥讽。
“我……”
“那个……律者人格，这样说是不是不太对？”芽衣的气质又发生了变化，她现在的状态是主人格和律者人格共同使用这具身躯。
“那终究是父亲大人……”
“闭嘴！主人格，现在是我的时间！况且你也别装作无辜，一口一个父亲大人，不要忘了，我们的记忆是相通的，别告诉我你对Project-MEI没有任何怨言，需要我帮你说出来吗？”
“什么……”雷电龙马瞳孔微缩。
“不……不要。”芽衣的主人格想要制止她，但无济于事。
“如果没有那次实验，我没有被植入律者核心，那么长空市崩坏的悲剧就不会发生，千万人死亡的罪孽也就不会由我背负了！我说的对吗？主人格？”
律者人格一字一顿地念出这段话。
“不要！不要再说了！”
芽衣的主人格强硬地夺过了身体的控制权，想要转身逃离，但心神动荡的她又如何能够抵挡律者人格的压制，双腿不听使唤地站在原地。
背靠在病房外墙边的卡纳斯无言地为病房加了一层隔音结界。
他并不了解芽衣的内心想法，所以自然也没有立场去干预这场争执，倒不如说，这是芽衣必经的一条路，只有她自己能跨过去，别人帮不上忙。
何况，律者人格的行为已经暗示了她的态度。
“还算不赖，给她的信任没有辜负。”
“也是时候了，直面你内心的恐惧吧，芽衣。”
“雷电龙马，你的乖乖女儿可没有你看到的这么简单，在接受了我的存在之后，她就知道了一件事，她体内的律者核心并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她的父亲亲手植入体内的，而我，也是由你亲手创造出来的。”
“换句话说，是你为了自己的目的，让她遭遇了成为律者，亲手毁灭一座城市千百万人生命的罪孽和痛苦，这叫她怎能不怪罪你，怎能不怨恨你？”
“不要……再说了……”
在芽衣的内心世界中，原本占比至少过半的主人格已经萎靡不振，蜷缩到了边缘的角落，心神动荡不堪，只要律者人格愿意，她已经可以完全夺取身体的控制权。
但是她并没有这么做。
“父亲他……这么做……一定是有他的理由的。”
芽衣的主人格喃喃自语着，而律者人格也没有阻止她这句话的发出，因此，雷电龙马也听到了。
他继续沉默着。
“别找这种你自己都不相信的借口了，芽衣，如果你软弱得连自己的怨恨都不肯直视，那就永远不要出来了，躲在你的囚笼里，把身体交给我，让我来替你释放你的怨恨！”
芽衣的手上冒出了紫色的电光，只要她的手故意地倾斜一下，那么雷电龙马的脆弱身体绝不可能撑住这一下。
“不！不行！”
芽衣终于吼了出来，可是声音却带着颤，只是强装决意，色厉内荏，从同一具身躯中发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
正如律者人格所说，她的内心深处，的确是对亲手在自己身上进行了律者核心植入手术的父亲，雷电龙马有着怨恨的。
但是芽衣一直隐藏着这份怨恨，从未去思考过，从未去表达过，而是压抑着，遗忘着，试图把它当作从来不存在，久而久之，似乎她真的忘了。
今天的律者人格一改往常的“顺从”，不再听取主人格的意见，而是强硬地夺过了她的控制权，这才让芽衣猛然意识到，律者人格已经“温顺”太久了，久到自己已经遗忘了曾经的她有多么可怕。
她狠狠地撕裂了那片本该愈合的伤口，暴露出最丑恶的部分，或者说，那片伤口从来没愈合过，只是自己选择性地忽略了它。
长空市崩坏的罪恶感一直留在她的内心之中，从未散去，而在律者人格亲口告知了她关于Project-MEI的事情之后，这份罪恶感滋生出了对父亲的怨恨和不解，以及对噩梦般沉重责任的逃避。
这份罪孽本不该属于她，应该由真正的第三律者，一个真正要毁灭人类的存在去背负，而不是自己这个理应过上普通人生活的女孩，可是她却在父亲的决定之下，成为了第三律者的载体，被无端地推下了罪恶的深渊。
“如果……如果没有那场实验该多好。”
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表情的变化不定，从律者人格的肆意张扬，到主人格的失魂落魄不敢置信，雷电龙马久违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心疼，什么叫做痛苦，即使被枪弹击伤也远比不上的痛苦。”
“是，如果没有那场实验，你也许就能过上一个正常的女孩应该拥有的生活。”
他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会瞒着你，那场实验的起因是逆熵内部对征服宝石的利用手段，将它植入人类体内是安全而高效地使用它的力量的最好办法，而你……芽衣，你的适合度是无可替代的优秀，优秀到不会产生任何排异反应。”
“所以，我向盟主推荐了你，并亲自进行了植入手术，这一切的起因，就是我的决定，我知道这很冰冷，很残酷，这不是一个父亲能够做出来的，我也知道，在我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作为父亲的资格，为了逆熵的宏愿，我放弃了我的女儿。”
“这是一个无可辩驳的错误，我不会对我造成的悲剧进行任何的辩解，芽衣，你的怨恨没有错，而且，还不够，远远不够，你还是太过善良了。”
“不……我怎么能……”
雷电龙马的承认并没有让芽衣变得好受一些，反而让她更加混乱，思绪如一团乱麻。
难道她真的要仇恨自己的父亲，把所有的责任都怪罪于他吗？
无数的思绪，无数的记忆从她的意识中闪过，那些她曾经接触过的人，曾经交以为友，敬以为师的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她本能地想从中找到足以作为寄托的话，来作为一把锋利的尖刀，破开思绪的混乱。
可是并没有用，谁也帮不了她，这不是其他人的事情，而是她自己内心的挣扎。
过往的一切就像是一个茧，由她亲手织成，厚重的茧壁就是她的心房，包裹着脆弱的心灵，也让她看似更加坚硬，谁也没有发现茧后的软弱。
芽衣的主人格意志在这混乱之中降到了最低点，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让她如此恐惧而不敢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是对原本尊敬的父亲的怨恨让她觉得自己虚伪而丑恶？原以为自己对父亲的感情足够纯粹，却不曾想过自己实际上如此怨恨他，又将这种怨恨埋藏在心里，装出一副连自己都信了的乖乖模样？
是对长空市崩坏的罪恶感让她无法面对自己的过去，只是本能地依赖着曾经是敌人的律者人格，将曾经做出的恶行都归到她的身上，把律者的身份也交给了她，妄图留下一个清白纯净的自己这样的妄想？
“都不是，你还没有想到吗？别犯蠢了！芽衣！这些都只是细枝末节罢了！”
律者人格的声音在她的意识中回荡着，带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细枝末节？我无法面对的这些都是细枝末节？那真正的……又是什么？”
芽衣愈加的迷茫了。
“是你的恐惧和迷茫本身！”
伴随着这一声怒喝，芽衣似乎明白了什么。
茧，也撕裂了。
来自律者人格的思维，全世界与芽衣最近的存在的意志流入了她的意识中，借着这一股力量，一举撕裂了她的心房。
芽衣也知道了律者人格真正想要告诉她的东西，也是她今日为何对雷电龙马针锋相对，极力刺激芽衣的原因。
“你早就应该跨过这些恐惧，它们不应该成为你前进的阻力，若是早知如此，我更不应该与你和解，而是应该与你极力对抗，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律者人格的声音十分地恨铁不成钢。
“没有了我的威胁，你就变得越来越软弱了，逃避着所有的过去，觉得自己不会再与它们扯上任何关系，尽管你一直在训练着武技，但你更是清楚，这些训练没有用，因为怎样的训练都比不过律者的力量。”
“在深渊里，你第一时间就开始呼唤我，而理由可笑至极，因为你觉得自己太弱，想要让我替你战斗，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多大的侮辱吗？我曾经认可你的执念和决意到哪去了！？我留着你，究竟有什么用？”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律者权能的启动器吗？芽衣，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是另一个你，因崩坏而生，因为心中的黑暗而诞生。”
”在我觉得你不过如此的时候，你极力抗争着，在我认可你的意志后，你又变得如此的软弱、无能，像个废物！”
“你把所有的未来都交给了我，是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软弱的，被欺负的，看似高傲的可怜女孩吗？”
“做梦！你早该面对这一切了。”
“谢谢……我明白了。”
芽衣的眼中流出了泪水。
律者人格也默默地收回了自己的控制，将身体完全交还给了芽衣。
“没错，我一直在逃避，逃避着本该自己面对的过去，逃避着自己的责任和未来，它们不应该成为隐藏在我心中的伤口，我必须直面它们。”
“长空市的灾难，非我所愿，却因我而起，那并不是仅仅属于律者人格的罪行，因为你……本身就是芽衣的一部分，承载我对这个世界的一切不满，由崩坏引诱而生，我们从来就是一体的。”
“我不会再逃避，我将承担起责任，为了那千百万因我而死的人们而战斗！”
“父亲……”
芽衣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雷电龙马。
后者点点头。
“我很高兴能够亲眼见证你的成长，以一个父亲的身份，但正如你所知，如果没有那场实验，你根本不需要经历这样的磨难，这是我的过错，我亏欠了你太多，让你承受了太多……太多的恶意。”
“你现在也应该明白了，我不配做你的父亲，站在你的角度上，就应该怨恨我才对，芽衣，不必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不，父亲，我不会怨恨您。”
“为什么？你不是应该已经明晰自我了吗？敢爱敢恨才是雷电家的儿女！”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选择原谅您，父亲。”
芽衣摇了摇头。
“以一个女儿的身份，原谅父亲的过错，但这并不是说我能够接受您的决定，而是……希望您知道，女儿的心，本就并没有您所教导的那么坚硬。”
“我知道了，芽衣，那就让我再一次恬不知耻地自称为父亲吧，我会在你的身后，继续看着你的成长。”
雷电龙马点了点头，忽然发觉，嘴角有些腥咸，那是他不知何时落下的一滴泪水。
几十年来，他的第一次落泪，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女儿的面前。
真正面对自己的过去之后，芽衣忽然感觉自己轻松了很多，没有任何的不通感。
她的手上，冒出了紫色的电光，这并非律者人格的力量，而是由她自己掌控的，源自律者的权能。
从今天开始，芽衣的主人格与律者人格对律者权柄的控制权将不再是单方面的压制，而是完全的均等。
门外等候的卡纳斯满意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