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总统以沉静的目光,无声的审视著试管中的蓝发少女。
少女大约是十四五岁的年幼外貌。
少女的容貌精致,皮肤白皙若雪。那是一种极致,却没有攻击性的美,像是世间的美好融聚一身,好似九天仙女降世,不染一丝凡尘烟火。
游离于世事之外,一尘不染的洁净,恍若神明親手雕琢般,最傑出的艺术品。
每一个细节都只能以完美去形容。
——而且不只是如此,男人能够感受到,当站在这女孩身前的时候,他体内的异能之力彷佛也有著某种呼应一般的,存在莫名的联系感。
男人知晓,这最后一个若有似无的『联系感』,才是真正代表这女孩是成功品的原因。
“如何?就和我与你所说的一样——这就是最完美的实验结晶。”
老人望著沉睡在散发著淡淡萤光的营养液中的蓝发女孩,脸上带著自豪的笑意,点头解释道:“她的所有基因都是使用了你所捕捉到的,在各种领域上都位于顶尖的异能属性。冰系异能的【绝霜】、雷系异能的【轰灭劫雷】、时间系异能的【离之刻】等等......”
“虽然有个别稀有的异能属性没能收录基因库存,但是靠著异能的本源联系性,只要拥有大部分的能力后,剩下的那些也能靠圆形填充去补齐,不构成大碍。”
“各种计算数据你应该已经过目了,从理论上来说,这女孩完全能达成你的计划。”
男人点了点头,平静的说道:
“我已经利用最新式超级计算机去运算过了。“她”的所有资料都符合一开始的预期,只要之后的『成长』顺利的话,这个准备时间长达二十多年的计划就成功了。”
他在说这些话时表情依然没有变化,始终都是淡漠的,像是一切都如计划进行,本该如此一般的肯定。
有的人的自信是张扬的,如太阳般骄傲,炽热的不可一世,以绝傲的姿态藐视天下。而有的人的自信是沉静的,就像是黑夜般,沉默寡言,漫漫寂寥,却可以一直覆盖著世间所有的光芒。
“辛苦了,老师。”
他深深的看向了已经耄耋之年,痀偻了身形的老人,神情郑重的弯腰鞠躬:“为了厄尔摩拉,这些年来委屈您了。”
不只是这个『夏娃计划』。
这些年来厄尔摩拉中许多与异能相关的设施,以及进步。在遭遇技术瓶颈的时候,有许多都是托了这位老人的福才能有所突破。
一砖一垒,这座于新时代所建立的广袤都市,铸造出基底所付出的是无数人的心血。
“唉,可别这么说。你所负担的东西可比我这个老家伙还要沉重的多。”
老人赶紧伸手的将男人给浮起,脸上露出笑容的说道:“这些年来我虽然一直都待在这里研究,可是还是一直都在关注著外面的情况。这座厄尔摩拉的建成可比当年我们在战场上作战要艰困的多。”
“从当初那片战场上下来的人,打是能打的,异能用的谁也没有我们好,但是要我们管理一块地方,缔造一个能供人长久生存的地方,那是彻底没辄。”
“当年我第一次看见你时我就知道了,如果要完成我们这些老一辈人的梦想,把梦想压注在你身上是唯一的可能。”
说到这里时,老人停顿了下。他的视线看著面前实验皿中悠然长睡的蓝发女孩。
他的眼神数次变换,像是想起了当年的事情般,悠悠叹息:
“现在这个计划终于成功了,能够帮到你最后的这点忙,我对于这世界也没什么留恋了......”
“别说这种话,老师。”大总统眼眸深邃,沉静的说道:“以现在的技术,就算是无异者,您也还可以再活上很多年。”
——老人虽然身为异能领域的研究专家,但是本身却不是异能者。而是在这座城市中地位处于最底层的“无异者”。
这放在现在来看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异乱战争的那个年代,虽然整个世界都卷入了混乱漩涡,但无异者的上升渠道却并未完全锁死。正值任人为贤的年代,只要有能力一切皆有可能。
但在厄尔摩拉的政府部门、以及研究实验室里担当要职的无一例外的全都是异能者——虽然因为表面上要证明厄尔摩拉是一座“可以平等生存的城市”的原因,还是有几个无异者挂名,但那都只是些没有实权的职务。
这不是因为两者在智力上有差异,而是在这么一个靠著实力镇压著城市的政府机关里工作,倘若自身是无异者,那么在日常工作上所承受到的压力那是一般人难以承受的。
因为实力弱小的关系,连指挥部下都无法管教,阴奉阳违。
况且,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的人,无异者位于绝对的鄙视链底层已经是印在了所有人脑海深处里的事情。虽然政府有设立综合学校,但是两类人是不可能一起上学的。
而分学校之后,无异者以及异能者之间获得的师资也是天差地别,这样即便一开始智力没有缺陷,长大后后者也天然的存在差劣。
之后入了社会自然也是如此,方方面面的规则,限制了无异者的求生环境,虽然努力是能活下去,但却会让尊严被彻底践踏。
多年下来,这种循环不断进行,导致了两者间泾渭分明的世界。
尽管都是人类,但却好似早已活成了不同的物种。
这些事情,在厄尔摩拉的市民们看来是虽然残酷但却合理的事情,挑不出破绽。毕竟无异者都是穷的,而异能者更能来钱,两者根本是活在两个世界,优胜劣汰之下,自然得出这样的局面。
——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
“哈哈,希望如此吧......”
听见男人的安慰,老人却只是意味莫名的淡然笑了一下,随即说道:“对了,先前在讯息中,你有提到一个你特别锺意,有可能会继承你的职责的孩子,能跟我详细说说吗?”
男人点头:
“他的名字叫做赤易安,经过这些年的观察,他与当初的我很像,而且也拥有著足够的能力,他会是个很好的继承者......除此之外,他与我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也是来自于『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老人听见后,微微一怔,“可是我记得,当初那个地方,应该早已经被消灭了才对啊......?”
“有的东西就算被消灭无数次,只要有一点机会,就会死灰复燃。即便换了名字,里面所深藏的丑陋阴暗也不会有丝毫改变。在旧时代是如此,而新时代更是肆无忌惮。”
男人眸光沉静,话语波澜无涛的平静说道:“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彻底根绝它诞生的馀地,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以正义之名。”
老人默然。
他望著面前这位被他称作“孩子”,年纪却早已过了半百,远远不再年轻的男人。看他西装笔挺,肃穆威严,光是站著彷佛就能够令周遭的浮躁归于平静,以一己之身诠释『秩序』之词。
他已经活了太久太久,见识过了太多太多,也遗忘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了。
但是他没忘记,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时的模样。
那时候老人还年轻,那是一片凌乱的战场,遍地都是鲜血以及战斗过后的痕迹,两个势力为了资源火拼,最后两败俱伤。死伤人数大概有数百人了吧,但是这种程度的场面对于那个时代来说是家常便饭。
与其去想著到底死了多少人,不如利用这时间来找点实验素材,看还有没有一两个异能者是活著的,能废物利用利用。
当时的老人也是这样想的。
毕竟这种场面太寻常了,再仁慈的人天天看也早该习惯。那时他心里可没有什么道德观念,一心都扑在了研究上面,与当时的同伴们一起,游荡于各个战场寻找著需要的素材。
在尸横遍野的血堆中,漫地散发著腥臭的鲜红,他找到了一个少年。
那时少年全身都是伤口,皮开肉绽的,鲜血淋漓连半块完整的皮肤都看不见。但纵使重伤至此他依然双手紧握著刀刃,嘴里死死咬著刚刚从敌人身上撕咬下来的血肉,身上充斥著一种野兽般的杀意。
当时老人意外的发现了少年,瘫坐在血堆之上的少年已经奄奄一息了。
但少年的眸光却波澜不惊的死寂,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生命的渴求。
就像是早已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
老人在战争中见多了这种人,大概是杀疯了连脑子都残了,亦或是对一切都麻木到不顾生死,那关他什么事?
这种人已经没有了生存意志,他没准备在此多浪费时间。
可是没想到的时,那个重伤的少年却艰难的开口,让鲜血从嘴角流落。
以完全不像是垂死之人的平淡口吻,低声说道:
“你救我,我的异能有价值,能够回报你。”
从那天之后——时光荏苒,便到今日。
那年满身伤残的少年成长为了统领了一个时代的男人,创造了这座充满瑕疵,却依然位于文明顶端,光辉璀璨的厄尔摩拉。
漫漫长路,正如这个男人当初所说的一样,他在做到要做的事情前,从未停下脚步。
他当初说要做的事情,如今做到了吗?
老人不知道。
他感慨的开口说道: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老家伙和死对手都一个个走了,我却还是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也不需要那种东西。”男人摇头的回道,“过去我是统率军队的将军,现在我是厄尔摩拉的大总统——这就够了。”
别人都以为大总统隐瞒名字以及过去,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弱点。但实际上,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了过去。
他不需要过去,他只为了自己的信念而活。
“这一点,你还是和过去一样啊。那我就放心了。”老人咧开了那已经不剩几根牙的嘴巴,用沙哑的声音大笑了起来。
他好像要笑掉最后的力气般,前俯后仰的笑了好几分钟,身上发黄的实验袍也飘摇起来。看上去就像是在终于完成了最后的负担后,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最后,他终于停下了笑,开口问道:
“孩子,这个『计划』并不是像你一开始所说的,是想要掌握能够彻底压制所有异能者的武器,从而整顿厄尔摩拉那么简单,对吧?”
“......”大总统没有回答,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说道:“老师,您累了。”
老人看著大总统的眼睛,彷佛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般,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是啊,累了。累了......你说的对,我真的累了......”
摆了摆手,他像是醉酒般,摇摇晃晃的走回了那个工作了很多年的巨大实验台。
趴了下来,低声的嘟囔著:“只要不后悔就好了......现在,我该睡个好觉了......”
几声呼噜之后,整座实验室再次恢复了一开始的死寂。
大总统面无表情的走了过去,用手轻轻阖上了老人那半寐的眼睛。
低声说道:
“老师,再见了。”
——这个计划,不容许有任何的情报泄漏。
所有的大量的实验部分全部都是以无数次拆分的方式,分配给外头的中央研究室的。每组人马拿到的都只是单纯的数据,没有框架资料,他们都不会发现自己在做什么研究。
而外面那些自以为有机会的反叛势力,所获得的关于“夏娃计划”的所有情报,都是男人主动泄漏。毕竟这座城市脏了这么久,也需要来一次大扫除了。
至于最核心,最关键的部分,只有他的老师,这个老人知晓。
——所以,他只能死。
大总统再次站到了那个蓝发女孩的实验皿前,用手隔著玻璃轻触滑下,表情漠然,似乎刚刚亲手杀死恩师的事情没能给他带来多少波动。
“卫阳华,雷硕,帆智夜,吴宏博,席崁......”
上百个名字,他一个也没有忘记。
这个计划,他是唯一知晓详情的人。除了自己以外,他谁也不能倾诉,就连梦中都不能以梦话泄漏。
他所对抗的可能是整个世界。
漫漫长路上的孤独行者。
最后,男人转身离去。
神情依然如黑夜般平静,永远的沉默:
“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