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火光把村庄的清晨掩蔽得只余被血红模糊的天际线,硝烟为这片刚刚撕裂的废墟笼罩了肃杀的阴霾。掠夺的大军们似乎并不想对这个本已偏僻的村庄手下留情,但他们的队伍甫一推平了这片区域,又匆匆向村郊一个偏僻的小平房一拥而上,很快,小房子周围便布满了末影人组成的卫队。
黑压压的卫队们的白瞳格外显眼。
然而,严密的护卫并没有使这里风平浪静。没过多久,仿佛要掀翻地层的爆炸把村郊周围一大片田野撕裂翻开,一些来不及瞬移的卫队瞬间被气浪裹挟蒸发。存活下来的也隔了好久才回到这片他们护卫的焦土。他们并不敢多言,仍在各自的岗位上麻木地站着。
下面,两个试图破译机关的末影人紫色的汗水浸透了脚下的焦土。“该死,让他跑了...”二人正面面相觑,背后却传来地狱般的低语。“放他去吧,谅他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和当年一样。”“那我们为什么又要费尽心思找来这里?下界的攻坚人手又不丰裕。”“还轮不到你来插手这件事,没控制住他,你们就不该问罪?”惨白的浓雾中,一双白色的眼渐渐浮现,凝视着。
树
婆娑的橡叶,柔和地过滤掉阳光的毒辣,仅余初夏的柔和与生机。叶影摇曳下,白色的身影穿梭在密林间。被当作开山刀的铁剑挥舞着,很快便开出了一条枝叶构筑的小径。
“啊...‘林东南与村接处乃神所’...希望这句是对的,干粮已经不多了啊。皮帽子也要补一补了,我又不像哥哥那样不怕火。”屈白,穿梭在密林中的骷髅这样想着,不禁加快了脚步。
“按记载的距离今天天黑之前应该能赶到,但地图字迹漫漶,能不能找到,恐怕要看天意了。赶路三天都未合眼了。今夜无论如何都要稍事休整一下。”
夕阳为风尘仆仆的旅者铺就金色的床榻,云际紫红的彩霞昭示着翌日晴好的天气。屈白却没有心思去眺望天边。这里史上曾多次被雨林和草原反复覆盖,腐殖土与树木覆盖了每一处古老的遗迹。雨林与草原的边界更已数次变换。以致一下午的跋涉至今一无所获。
“哈啊...真是...咳咳,算了算了,先躺下歇一歇吧,这边离家好远,又晕过去的话没人来救的。”
刚一躺下,坚硬的东西就硌了他的脊梁。“啊!好痛...这是?”他身下赫然是几近磨平的石阶,旁边的夯土上还残存着朽木的痕迹。“难道这里是石板上说的村庄?”疲惫与酸痛被突如其来的兴奋一扫而空,但屈白并没有失去理智,因为这短暂的兴奋是对体力的最后的透支,他没有精力去浪费。
迅速清理完周围的表土,夯土的台基围成了一个巨大的L形。“这种大型的房间...按地图周围只有一个大城镇有,石板上说的小村子又在东南方向...几百米,啊?神殿已经被雨林淹没了么?”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丧气,潮湿闷热的环境下古籍很难保存,而相机又往往会在水汽的侵袭下罢工。但如潮水一波一波上涨的倦意已经不给他过多胡思乱想的时间。他在树下打好床铺,在被子里标记完地图上神殿与小村落的方位。就和着原野上的虫鸣与新月的银光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一缕炊烟从篝火的余烬中升起。又很快消散在广袤的晨曦中。“粮食已经不剩了,今晚之前就得到家...争取用拓的,至于这老爷相机...能扛多久就算多久吧。”来不及细细打点行装,屈白已经马不停蹄地赶向神庙。
离预想的地点不远,屈白便看到了丛林中斑驳的神庙,可惜,神庙的体量实在是有些不尽如人意:厚实的拱券虽然暗示了它崇高的地位,但低矮的墙壁和过于小的面积又让它显得渺小,如此方寸之地很难想象是众多沙漠神殿异口同声记载的“最后的神之处所”。
失望之余,屈白又想起了沙漠神殿的地宫结构“就...死马当活马医吧,也许祭坛和神龛是在地下呢?毕竟是值得他们不惜辞藻去缅怀的地方,总不会如此寒酸吧....”
屈白小心翼翼地进入内部,一股腐烂、潮湿、阴冷的气息夺面而来。青苔在爆裂的石缝间肆意扩散,厚厚的藤蔓覆盖了仅存的石墙,拨开层叠的藤蔓,背后的錾制花纹跨越时空,却仍旧精美繁复。尽管这錾制的花纹已是意外之喜,但丝毫不见只言片语的刻字,连机关与红石的残迹都见不到。连日的劳顿,惊喜与更多的失望,煞费苦心地思索,和这最终几乎一无所获的结果,以失望怂恿着疲惫漫漶。四道回廊已走过了三道,都只是拍下錾制花纹的收获。拖着疲惫与失望的骨架,他缓慢地走向第四条回廊,在潮湿的气息中搜寻着蛛丝马迹。
突然,一缕若有若无的白色映入眼帘。“奇怪,这么潮湿的环境,蛛丝应该是第一个腐烂干净的...怎么会...?”旁边则是早已朽烂得和墙壁融为一体的绊线钩,屈白立即警惕起来,细细体会着周围的每一丝气息的变化,而后向线扔了一颗石子。
神殿的地宫暗道前,大抵是有机关看守的,又常常是和暗道开关难以分辨。就算是古祭司,也只有少数能够进入地宫,去封存祭品和神谕。
瞬间,箭矢如暴雨流星般倾泻而来,屈白虽早有准备,一时却也是措手不及,不得已抽出佩剑抵挡。箭矢与铁剑相碰迸出火花,耳边呼啸的箭羽风声寒意彻骨。在狂乱的箭雨中,屈白突然回身捡起那枚闯祸的石子回身一掷,石子叮当地弹开箭簇,在箭雨中飞过一道凌厉的折线撞向石壁。
箭簇的数量骤然下降,“看来是封住了事最多的那个家伙了,剩下的发射器位置恐怕还在变化,不过没有那家伙限制,应该还能应付...”
流矢的暴风平息后。墙壁插满的箭矢没入石壁。厚厚的藤蔓被涂毒的箭头腐蚀得千疮百孔。白扶了一下帽子,稍稍松了口气。“啊,要不是有所警戒..”此时,面前原本平坦的道路却又向下延伸,直通到另一个更加黑暗的地方。
“啊..?地宫的暗门怎么开了?按理说机关和暗门开关不会是同一个....难道说是电路串了?”
“算了,不管怎样,先去地宫看看吧。”
通向地宫的甬道漫长而曲折,间或一两个早已熄灭的提灯在在红石火把的冷光下
摇曳。“听说神殿都是依托洞穴修筑的,这个地宫...不会是地下的溶洞大厅吧?”
漆黑的地宫中阴风阵阵,脚步声在墙壁间折返,碎成一片。在这片诡异的肃杀中,屈白亮起了探照用的红石火把。
十二个神龛环绕着空旷的大殿,鎏金镶玉的彩顶零落剥蚀,却仍在红石幽微的光照下闪耀着华彩缤纷。火烧和箭矢的痕迹
让屈白感到一丝担忧,但遍地的古籍又让他喜出望外。干冷的地宫中支起的相机,在一片片黑烟中刻录下来远古的遗迹。而残存的少量祭品,摆放位置与加工工艺与之前的发现如出一辙。
研究历史的前辈们从未一次性发现如此体量的文字记载,而且前辈们往往又被支离破碎,含糊不清的记载困扰一生。以致那些文字的残片,从来没被世人认可过。多少怀揣重新发现历史梦想的人们,在潦倒中郁郁而终。而自己初出茅庐,就有如此海量的发现。在不辍地记录文物中,屈白的心情逐渐在阴霾后铺满阳光。
整理好胶片,绘制的规格图。屈白背上行囊走出地宫。他正准备回身用石砖与黏土重新封存地宫,却发现地宫的暗道自己闭合了。如此咄咄怪事接二连三,一丝本能的警觉在屈白心中闪过,但内心涌出的喜悦把这份警戒冲散得无影无踪。
但是,太过顺利了。这些发现太过顺利了。沙漠神殿的古籍,前人多少次上穷碧落下黄泉却无功而返。风暴中翱翔天际的斥鶠不是扶摇而上的鹏鸟,而是洪流中随波逐流的泥像。
银
走出密林,正午的阳光明媚夺目,箭雨中破败的皮帽已不甚好用,屈白不得不在树荫下穿梭,躲避灼热的阳光。
突然,一个面朝下躺着的人映入眼帘。他趴伏在厚厚的落叶上纹丝不动。“啊?又一个出门不带够粮还遭了毒的?...包里的药和食物都没了,先把他带回家吧,希望哥哥那边还有药。”屈白把他拎起来搭到背上,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烈日炙烤着宽广的平原,金合欢的种子在暴晒下迸裂落入泥土。高耸的草丛阻挡了屈白的视线,久久不磨变钝的剑只能入鞘藏好。家仿佛已经不远,但又总是浮现在触手可及处之外。“啊....只要在帽子烂掉之前....能到达那里...不,这远远不够,没有魔咒的皮帽撑不了那么久,也许只有末影珍珠能救我们...”他摸了一下口袋,却只找到了一颗。“只有一次机会嘛,行吧,反正平时练习的时候也不会有第二次。
午时三刻的阳光逆射入白的眼睛,灼烧的痛楚随着瞄准而渐渐加重,但他在痛楚烧炼下纹丝不动,金雕般的双眸盯向貌似虚无的远方。但这时,一株草叶飘过遮蔽了他的眼睛。
地下室唯一的窗户碎裂成一片晶莹,把阳光折反射出一片七彩,一片浓密的紫色烟雾泛起。这些异象却并没有打扰到一旁桌子上专心啜饮着地狱疣咖啡的一个黑色的高个子凋零骷髅。
只是,一旁的剑鞘略动了动。
“弟弟啊,下次还是从正门进来吧,现在这时世,找人修玻璃可要费一番功夫呢。”
“啊啊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我都要烧起来了啊!”
“早就告诉你别擅自溜出去...哎,呐,这是最后一个帽子了啊,反正‘最后一个’这种词都不值钱了。而且———”角落的剑倏地被挥起指向白后背上的人。“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啊,一个粮食没带够就跑出来逃难的,不管他的话早晚被他们给分了,哥哥给点治疗药水治一治吧。”
“啊呀呀,又要我拿地狱疣去,我的咖啡可不够喝了啊。”嘴上抱怨着收剑,炎凛还是把往酿造台上刚酿好的咖啡里滴了一滴恶魂的泪水。
“呜噜呜噜哥哥最好了呼噜噜zzzzz....”
“哎,这孩子就是不让人省心啊。”凛给白盖上了被子,又往磨损的关节上抹了点伤害药水。“值班都要迟到了,也不知道老板还能不能给我留好咖啡。至于那个家伙...三瓶回复药水已经给下去了,能不能挺过来听天由命吧,而且————”
“如果他敢乱来,没人保得住他的。”
“走了走了,再不去下界领主又要找我谈话了。”
下界,一个由岩浆和灼热的轻质岩石组成的世界,成簇生长的萤石晶体成了一个个小太阳,悬在无尽的岩浆海上。深红色的砖石垒砌的堡垒在岩浆海岸的峭壁上耸立,仿佛海边的哨塔。
“哟,老炎来啦?再不来你这杯咖啡可就保不住了啊,”“哈哈,多谢老板了,最近可还好?”“目前为止还不错吧,那些混蛋最近突然像退潮一样跑了,看来是被你这‘硬骨头’硌着喽!这一来没人搅和我种地狱疣,收成好了不少呢,拜你所赐啊,今天这顿我请了!”“别别,说笑了,要是....”
“要是你弟弟能来能把他们揍回末地老家去!我这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啊!哈哈哈哈。你先喝着,我去把金剑磨一磨,不砍混蛋,还得收庄稼不是?”行嘞!您走好!”
“啊,是啊,要是他们在就好了.....”
啜一口浓烈而苦涩的咖啡,回忆涓涓而来....
花
炎是唯一特殊受师傅赏识的徒弟。
每个下界堡垒都有自己的凋零骷髅卫队,一代一代,作为庇护堡垒的最后一道防线存在着,卫队的每一个人,都会那传说中远古诅咒的孑遗一样恐怖的剑法。看起来沉重而笨拙的重剑,挥动的速度也似乎并不迅疾,但一转眼自身的要害便悉数被击破,而且剑刃所到之处的伤口发黑开裂,根本无法包扎,药剂也难以治疗。
炎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是自己,他是所有人中最不愿意切磋剑术的,他只是把这份责任当成一个无聊的负担,他觉得,比起“剑术高超,饱受下界赏识”的目标,自己的和亲人和师傅的每一天更重要。尽管因此,他几乎被每一个同级的轻视。
但师傅看自己的眼神,说不上是赞许,更不算欣赏,只能算得上比别人更意味深长。他总是说“你是特别的,你和他们比,你很在意某些东西,某些在我们一族上失传已久的东西——你是最有希望的,但是我总觉得这会连累你。”
炎不懂,炎只觉得,自己能帮忙守卫堡垒,用一点工资每周末去咖啡馆打一杯地狱疣咖啡,和店主消磨掉一下午,能和弟弟一起在下界观光,时不时在轮休假期去另一个世界看看稀奇的东西,能和师傅学习剑术,很幸福,这是一种温暖而奇异的感觉,和同级们厮杀一番后决出高低后兴奋的感觉不一样的,幸福的感觉。尽管因为有这种感觉,他几乎被身边所有人耻笑。
他弟弟几乎是唯一理解他又愿意和他谈天的人,他和他的哥哥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炎视他如宝物。因为在他和他的弟弟心中回荡着一个声音“这才是我们应该过的生活,那种狂热支撑的幸福才是最恐怖的诅咒”他们在旅游中一起撰写县志;在星空下的篝火旁整理手稿,互诉衷肠。他们整理,翻修了那些差点被丢进岩浆的书籍,他们立志要走到最遥远的地方,看世界边缘的星夜。就这样,在这个梦想下,他们在下界恣睢的生活中宛如墝确旱地上一丛碎花一样绽放着。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仿佛世界静止了一样,平淡而幸福。
但有一天开始,静止的时空开始流转了。
渐渐地,炎在要塞车站买票的时候,去末地的传送列车班次越来越少,继而便有人说,末地已经不安全了。
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不过轮休时能去的地方少了,大抵是有点失落的。
全面的战争爆发了,意外地。下界的红龙首领动员了所有的力量,恶魂的空中支援,猪人步兵方阵,凋零骷髅禁卫军。向主世界的王国的军队进行支援。然而,这场战争,似乎是唤醒了远古的诅咒一样,所有的军队如潮水般溃退,未知的力量武装的傀儡一样的军队让一切反抗变成了无意义的螳臂当车,主世界组织起来的军队很快便只能依托废墟进行游击阻击,拖延全面沦陷的时间,尽管他们知道迟早要沦陷,尽管他们还不知道是谁发动的这场恐怖的战争。但每个人都充满绝望地杀红了眼。
炎很快意识到这是一场没有意义的战争。无穷无尽的傀儡军团如同冲击礁石的海浪一样无穷无尽,再坚如磐石的堡垒也会被无尽的海浪冲蚀得千疮百孔。他知道,如今还这样用令人血脉贲张的话语麻痹自己,再去前赴后继地送死已经失去了意义。他最后一次包扎好自己骨折的上臂和肋骨,收拾好了行装,找到了自己收藏已久的密室钥匙,等着弟弟回来。
弟弟回来了,但是这次,他拖着快有他半人多高的重剑在殷红的岩石上划出一道痕迹,戴着血迹、锈迹和裂纹如细蛇蜿蜒于表面的铁盔,尽管他的脸上仍然是温暖和煦的笑容,但炎的心如同掉进了冰窟,他颤抖着问出了自己那个问题——不,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确认事实后的绝望的呓语:“你...你去....参...参军了?”
“是呀!领主说招兵标准下调了,现在我和小猪人都可以参军了!招兵的听说我是你弟弟,还把唯一一把石剑和铁盔给我了!我明天就去你的部队报道!”
本已包扎好的伤口又被蚀骨的疼痛侵占,炎无力地跪在地上。本就少言寡语的他,此刻变得更加语无伦次。
“你,你知不知道,已经打到把你,你这种孩子都送上去了?都还没比剑高!回去,回去!把东西还回去!”
弟弟脸上的阳光宛如照进了冰水。被一连串充斥着厮杀与哀叹后的呓语冲击后的他霎时懵住了,沉重的铁盔瞬间感知到了这份动摇,微微滑下,挡住了他的双眸。炎拉住弟弟的手:“把东西还回去,跟我走,去密室,我早就准备好了,就算世界毁灭也不会被摧毁的密室。”
但是弟弟甩开了他的手。
尽管弟弟没多大力气,炎还是整个人都被摔到了地上。他绝望地听着弟弟复读着那些笔杆子煽动征兵的陈词滥调,平日里最不屑的话语侵蚀自己最亲近的人,他甚至看到弟弟的眼中逐渐开始燃烧着昔日同僚眼中的搏杀之火。
炎不知道那天是怎么结束的,他只知道最后他嘶哑着嗓子被猪人军医绑走了,甚至没来得及给弟弟多带一瓶伤害药水。
他在医院刚一睁开眼睛,就问:“我弟弟在哪?”可惜,招兵的人并不似先前那般热情,甚至没有除了条件反射般看他一眼之外的回应。战线一直在不断后移,他弟弟参与的战役所在的地区早已落入敌手。炎也知道,在战场上连狗牌都找不到就没了的倒霉家伙占了大头,所以并没有过多怪罪他的冷漠。他只是连绷带都没拆,就提剑踉跄着奔向早已是一片尸骨堆叠而成的焦土上的战场。
他一个人在一片片碎成破片的末影珍珠间翻找着。对方似乎也是强弩之末,都没有多余的兵力去管理和看守夺来的每一片土地。这才给了他机会去寻找。他发狂一样地翻找着,焦黑的腐肉和漆黑的骨殖被他如锄地一般翻起。最下层的残片已被血污浸淫成烂泥。他在这片烂泥构筑的沼泽里翻找着,直到缠紧绷带开裂,指骨骨折。
突然,一片软烂的腐土中出现了一个触感坚硬的圆形。炎忙不迭地挖出这块物体,甚至弄丢了折断的指骨。
是一块金色的怀表,炎颤抖着打开表盖,跳动的指针仍然在忠实地记录着时间。一片泛黄的照片掉到炎的手心,上面用稚拙的字体写着:
炎和白于要塞书库
是炎带着他第一次出下界的旅行时照的,白说紫颂果没苹果甜,还被末影人们笑着说不会吃,把烤熟了当砖料的爆裂紫颂果吃了。
怀表旁边是沾满紫色液体,卷刃折断的石剑,剑柄都烂没了,只剩下一截腕骨半埋在那里。
炎再有记忆的时候,就是躺在师父怀里了。朦胧的意识刻录不了太多记忆。只记得师父提起“没想到这还连累了你”“白已经很棒了,可惜以后只有你我还记得他是个英雄”“我的弟子都战死了,该我这个师父了”“禁忌”
醒来,空旷的地下室结满蛛网。腐臭的污浊气体差点让炎窒息。当他满身灰尘地从坍塌的密道中爬出来时,下界里的人仿佛见到了烂柯之人一样。炎才知道那场莫名其妙而凄惨的战争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下界几乎折损了所有的年青一代,主世界只剩下寥寥几个村落。末地只剩一片荒芜的岩石。而战争相关的记忆,无论是口耳相传的,还是记载在书本上的。都已经散佚了多数。但是炎对于战争的记忆甚少。倒是让史学家们喟叹了好一阵。
意外地,炎成了凋零剑法唯一的高手。这一代的凋零们下盘不稳,握剑不牢,甚至能被猪人用金剑弹开攻击。炎偶然间知道这个消息后,不仅没有沾沾自喜,反而逐渐眉头紧锁。仿佛剑法是因为他的疏忽才失传的的。渐渐地,大家开始说和剑法一同散佚的,是炎温软的性格。他逐渐连和徒弟之间的喋喋不休都懒于开口。孤戾而乖僻逐渐占据了他的铁做的心————至少他的徒弟都这么说。毕竟现在在武术要领的教学和技术的精进以外的领域,他已经一言不发了。偶有技术稍好的徒弟傲然自满找他切磋,他总是分毫不让,用诡异乖张甚至恐怖的剑法把他打成比最虚心的徒弟还谦和的学生。旁观者都说他的流派不像是用剑的技法,更像从远古开始积累的怨灵的咆哮。
没人问出了原因,而鼓起勇气问的人也从此三缄其口。于是,不再有人怀疑炎的心如铁石了。
谁也没想到,他逐渐封冻的心之海,被异族的幼体融熔了。
那是出现在下界的骷髅——没被下界火焰炙烤过的洁白骨头,懵懂的样子,还背着一把长弓。
炎吓退了朝骷髅扔熔化残渣,看烧伤取乐的几个顽劣的徒弟。向那骷髅伸出了手。把他抱了起来。
“不哭,不哭。哦哦~已经上好药咯~”几乎封闭的颌骨,却吐出了哄小孩一样的话语。
之后下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和一个叫屈白的异族。
从此,他便封门了——虽然本来他早就说过,自己和徒弟已经让下界所有凋零骷髅都学会了失传的剑法,自己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但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为那一人封的门。
毕竟,一个骷髅有三界最强弓箭手的称号,一手铁剑还耍得和下界禁卫军首长有来有回,挺不正常的。就像没人理解炎为什么不把自己近妖的剑术授予凋零骷髅,而是传给永不可能领会凋零剑法的骷髅一样。也像没人知道为什么屈白并未如炎所愿参加下界禁卫军,而是去学史考古,餐风饮露于天地三界一样。
更没人知道,一个总是乐呵呵偷偷给小孩发糖,喝咖啡上瘾,总是迟到的老门卫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剑圣。
大概就像自己杯子里除了拿来当咖啡,一无是处的浓稠药水为什么还有人酿造一样,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吧。炎这样想着,啜了一口咖啡,和师父那句“你只是特别的”一起咽了下去。
外面的岩浆海逐渐传来骚乱声,原本在后厨拾掇的店主也慌乱地跑出来,汗涔涔地说“老炎啊,那帮家伙又来了,我得收摊了。咱先撤吧,这杯下次我还请你。”炎却徐徐道:“你收你的摊,不用管我。”椅子撤掉,桌子拿走。炎却端坐如钟,仿佛桌椅依旧在一样。咖啡杯缓缓离开颌骨,游离的眼神逐渐锐利,如鹰隼般盯向走廊的尽头。
“且让我会会那奇美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