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娜的父母离开的当天我和哈娜就火速出院了。按理说我们都应该再住一段时间,但没有听说了晚上就会有人来杀自己还不跑的道理。我爸提出让哈娜暂时去我们家住,和Mai挤一挤,哈娜也同意了。总之我们一行人拎着大包小裹急急忙忙回了酒吧。
当晚我们就被袭击了。只来了一个人,目标是我——事到如今我已经能这么平静地回忆涉及到自己生死的事情了,我还不知道是好是坏——总之当时我正在Mai的房间帮哈娜整理东西,那个人突然就从窗户里翻进来了。那个人翻进来的瞬间Mai就冲了进来,两下制服了他。我问Mai是怎么预判的,Mai说她无所不能。我当然没信,但是哈娜当时的表情看起来像是真信了。
之所以将这件事略讲,是因为凌晨酒吧关门后我们全家开的那场小会更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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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娜和Oso都睡了。”Mai带上了门,坐到布莱恩的床上,“现在大家都是知情者了,我就把大致情况讲一下——小加,主要是给你讲。老板已经知道一些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看向我爸。我爸罕见地有些窘迫,挠了挠头:“其实……布莱恩来我们家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不是十年前吗?”
“是啊。”
什么“是啊”……自己早就知道了,然后对我藏着掖着。当然,我并不是不理解我爸的想法,我只是觉得……算了,我觉得也没有用,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小事放我自由发展,大事全部他一个人扛。
“那我讲了,”Mai去兜里拿烟,然后想起来这不是在自己房间,只得作罢,“小加你应该听说过十年前东部岛国研究所被烧的事情吧?”
“听说过……说是有个研究员觉得给AI赋予智能是错误的,就把研究所烧了。”
“那个研究员是我。而且准确地说不是烧了,是炸了。”
我眨了眨眼睛。Mai对我的反应不是很满意:“你倒是惊讶一下啊。”
“不,怎么说呢……感觉你确实是能干出这种事情的人,而且我已经查出来你在那个研究所工作过了。”我把手机里的照片找出来给Mai看,“左边这个是你,右边那个是布莱恩。”暂且当他是布莱恩吧。
“……怎么还有这种照片留下来了。算了,我接着说。”Mai把手机还给我,“当然,那个研究所根本就不是研究AI技术的,你也知道了。他们研究的是人造大脑,不过最近今年好像技术进步简化成芯片了。具体原理我就不讲了 ,总之那些东西可以改造人的思想记忆人格等等。比如说哈娜,她原本可能是个热爱音乐的活泼小姑娘,换了大脑之后她的梦想就换成成为科研人员了,性格也变了不少。”
“……但是这个改造还是有局限性的吧?”我想起了那个叫检定装置的小盒子。
“确实。首先大脑本身的功能不是很完善,需要检定装置在外加强暗示。另外,大脑只能改造人的想法,不能改造人的能力。比如说之前那个流浪汉,我听说他好像是阿斯特家族的前将军什么的,他脑子里的芯片虽然出了点问题,但没出问题之前无非也就是让他朝着将军这个目标努力之类的。当然他最终做到了,但假设把那个芯片放在小加你的脑子里……”
“……还是别了。”
“举例而已,举例。假设那个芯片在你的脑子里,你的梦想变成了成为将军。但你的小身板拿个棒球棍都费劲,更不用说和人打架了,那无论你怎么想,你也只能停在想这一步了。就算是哈娜那种,科研人员更依靠脑子里的知识储备和思考能力什么的,这个人造大脑和芯片倒是能做到改造。但假设这时候出现了外部干扰,比如哈娜学习的学校一个个倒闭了,比如哈娜时常遭受恐吓导致科研无法进行——这些例子都比较极端,但这些事情都能阻止哈娜成为一个科研人员。反正这东西局限性还挺大的。”
我很想反驳棒球棍我还是拿得起来的,但我还有想问的问题。“所以最后被迫自杀的都是那些没能达成预期目标的人。”
“这就是我和布莱恩跑路的原因了,”Mai又去摸兜里的烟,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想吸烟——当然她还是及时停下了动作,“这项人脑改造工程是用AB这两个字母命名的,全名是Anthropology Buster。如这个名字所说的,他们打算打破现有的人类学体系。”
“……听着怪中二的。”
“我也觉得,但有哪个人类能看懂章鱼的脑回路呢。说回被迫自杀那些人。检定装置之所以向他们传达自杀的暗示,是因为它将那些未能达成预定目标的人判断成了‘失败的人类’。”
“失败的人类?就因为他们没能达成预期目标?”
“是啊。AB计划的宗旨是‘使人类成为完美的生物’……你先听我说完,”Mai看出了我想插嘴,“这当然不可能,但就是有些疯子觉得可能。在他们的眼里,成为不了所谓完美生物的人类活着也是种浪费,不如死了节约资源——所以说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这不是我的想法,我和布莱恩就是因为不认同这种想法才跑路的。”
我并不是AB计划的内容感到惊讶,毕竟我事先做了调查,也多多少少猜到了一些。我是对这个计划的理念感到无法理解。这种行为说是在破坏原有的人类学也许并不为过,我不了解人类学,但至少人类学不会把人类定性成什么“完美的生物”。
“事情就是这样,我并不是什么疯了的研究员,不如说那个研究所除了少数几个人之外全都疯了。炸了研究生之后我和布莱恩就直接跑路了,布莱恩应该是直接到了你们这儿,我跟他不是一起跑的,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所以找了他两年”——找一个人两年是能这么轻松说出来的事情吗——“能说的我都说完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说了这么一堆话Mai看起来挺累的。
“所以现在你和布莱恩打算做什么?”
“搞他们啊。又是杀人又是开公司的,已经和在我们面前边跳脱衣舞边打人差不多了,这还留着他们?”
这什么比喻……“有计划吗?”
“现阶段就是保护市内接受过改造的人不被杀害,暂时没考虑下一步的动作。也没空考虑,光是保护他们就够累的了。”
“……你一个人?”和当初那些疯子……现在的ABR公司对抗?
“他们人手不足,再说我这边还有布莱恩。”
我看了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没有存在感的布莱恩,他本人正低头沉思,没注意到我的目光。我一直没见过他动手打架,他是不是个合格的战斗力我当然也不清楚。总之当下的关键是我们已经被对方盯上了,对方随时随时都能来杀我们,但我们根本没余力进行下一步的行动。既然如此……
“把他们现有的研究资料都毁了……你们的目的里有这一条吗?”
“当然有啊。你要干嘛?”
“……那我倒是有个有点冒险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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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间之前我还是去阳台上抽了根烟。小加这孩子,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胆子是真的不小……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吗?
这时候布莱恩溜达了过来。我瞟了他一眼:“两点了还不睡觉?”
“睡不着。我在想那张照片。”
“小加给我看的那张?我记得那是Ishida照的吧。她就喜欢到处拍照,平时拍拍花花草草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那天拍到人了我就拦了一下。”
“你们那时候关系真好啊。”
“……你说和Shiina?”
“嗯。”
“说不上关系好,所里一堆疯子,能说上话的本来就不多,Shiina人又挺好的,慢慢我就和他熟了,”我吐了口烟,“我还挺想他的。”
“想他什么?”
“想他兜里的零食。”
“……你就不怕他被你气活过来吗。”
“要是能被我气活就好了。”
布莱恩陷入了沉默。我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布莱恩比谁都希望Shiina能活过来,即使他处于如此矛盾的立场,他依旧非常希望Shiina能够活过来。我只有生硬地换了个话题:“你还记得Shiina的名字怎么写吗?”
“记得啊,S-H-I-I-N-A。”
“谁问你这个写法了,你不会已经把东部岛国语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お前……(你啊……)”
“覚えていれば書きますよ(记得你倒是写啊)。”
布莱恩飞我一记眼刀,在窗户上哈了口气,手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满意了?”
“……我想起我刚去研究所那天了。”
“……你这都什么没头没脑的。”
“我刚去那天,他以为我不懂东部岛国语,一笔一划地给我写了他的名字。我故意没打断他,他写完之后听见我用东部岛国语自我介绍脸都绿了。”
“……说真的,我觉得你在研究所里没有朋友也要考虑一下自己的原因。”
我没理会布莱恩的嘲讽,盯着窗户上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椎名さから。久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