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叶守重时常早出晚归,一问才知,他是去通知身在其他地方的修士,询问他们的意见和想法。据他所说,修士有一半以上都不在村里,而是另找地方清修去了,而相对的,村里的则是普通人居多。因此,那些不在此处的修士的意见就至关重要。
不过通知归通知,他还是时常会来言和他们这里闲聊,言和也乐得如此,因为这种时候村民一般不会过来。
这天,聊到这里的生活环境时,言和不由得想到了世外桃源这个词,他便说:“我觉得此地应该叫做桃源村。”
“桃花源吗?以前也听人提起过,不过我们这里也没有多少桃花啊,是有什么典故吗?
“对。”言和当即将桃花源记的故事给叶守重讲了一遍。
“原来如此……挺好的故事,只是渔人最后没有留下来,实在可惜……”
“是啊……等等你刚才说听人提起过?”言和这才反应过来,知道这个典故的自然不会是这里的人,“难道以前还有外面的人来过这里?”
“嗯,”叶守重点了点头,借机说道,“那是八百八十六年前的事情了,要不要听我说说?”
听到他把时间记得这么清楚,言和有些吃惊,不过能听故事总是好的,他立刻答应道:“好啊。”
“那年我二十岁,刚刚正式接受了盘叶庄庄主继承人的位置……”开始讲起,叶守重的思绪便飘进了回忆之中。
言和在这几天的了解中得知,虽然此地的人员组成并不都是当初盘叶庄的人,但却仍然保留着盘叶庄的名号,而庄主的位置是从最初的庄主那代代相传下来的,就类似于这里的村长。当然,在这么个小地方,这个庄主的位置跟利益权力之类的东西不怎么挂钩,反倒是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庄主的孩子从出生起,就已经跟这个地方绑在一起了。不过相对的,由于自身的责任,他们也不必纠结出去或是留下这个在此出生的修士都要考虑的问题,这倒算是一个好处。
“没过几天,我们村子就闯进一个外人,既然我们都不认识他,那他自然就是从外面来的。从这里被创造以来上万年这种事还是头一次发生,因此村里人都跑去看稀奇,我也去了。当时那个人穿着一件缝缝补补的粗布衣服,背上背着竹篓。村里人试着向他问话,一开始相互之间语言不通听不懂,后来我们发现他的语言跟我们的有不少共通之处,因此连说带写,慢慢地就能进行交流了。他说他本来是要在山上采些菌子药草换钱,但是山路崎岖,他一不小心摔了下去,等醒过来之后,他就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来到了这里。”
“不论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总之来者是客,看他似乎腹中饥饿,村里人就临时给他做了一桌饭菜。他吃得狼吞虎咽,像是很久都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后来一问,果然如此,他家境贫寒,因为写得一手好字,所以一直以来都靠抄书维持生计,倒也还过得下去,可几年前他的母亲突然患了一场大病,之后就一直卧床不起,为了给母亲调养身体,他夜里抄书,白天还要想其他办法补贴家用,每天早上上山采集山货,就是其中之一,即便如此,他家里也时常入不敷出,以至于他连一顿饱饭都难以吃到。”
“不过到了这里,他暂时可以不用去想这些事情。吃完饭,村里人就围着他问东问西,对于世代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来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实在是一个很让人好奇的话题。看村里人如此热情,他也没有推辞,凡是村民问到的,他都知无不言,虽然他只是身处普通的贫苦人家,但常年的抄书经历也让他满腹诗书,见识不凡,这些知识足以让他回答村里人的问题了。听着这个外来人讲述的各种各样的新奇事物,村民们都不觉时间的流逝,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饭时间,由于没有了多余的时间准备,所以原本打算要举办的筵席也只好放到第二天晚上,当天晚上只能退而求其次,做了一桌相对普通的饭菜,不过即便如此,他也吃得相当满意。”
“当时村里没有闲置的房舍,我父亲,也就是上一任庄主就安排他先住在我家。不过即使到了晚上,他仍然全无睡意,说自己来到了传说中的桃花源,显得十分兴奋。于是我便留他在房里,端来茶水,与他攀谈起来。没想到我们俩竟然聊得十分投机,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我们一起谈天说地,感觉只是过了一转眼,窗外就已经变成大白天了。其实我们谈论的详细内容我已经记不起多少了,只记得我当时很愉快,相信他也是一样。不过考虑到他在外面时终日劳作,恐怕睡眠也不够,现在又彻夜未眠,我就让他先休息一会,毕竟晚上还有筵席等着他。”
“可是没过半个时辰,他就又兴冲冲地跑来找我,我问他什么事,他说想要回家一趟把他母亲接过来一起住,而且他已经失踪一天一夜了,再见不着人怕母亲担心。本来我在兴奋之中根本没想到这回事,还以为他会就这样住下来,想必他也是这样设想的。这时候听他提起,我才猛然想起他在外面还有一位卧病在床的母亲。可是他是没法接母亲过来住的,一旦出去,他就再也进不来了,因为这里只能出不能进,他意外进来这里已经是万年一遇的奇事了,这种事又怎会发生第二次呢。看他非常高兴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告诉他,但没办法,他终究是要面对现实的,我还是说出了实情。”
“果然,听到真相后,他的眼神立刻黯淡下来。他原本设想的是把母亲接过来然后在这里定居,这样以后就不必再过那种吃完上顿没下顿的生活,能安然适意地过完一辈子,但现实却让这个美好的计划变成了空想。跟出生在这里的修士类似的,他的面前摆着两个选择——一个人留在这里过衣食无忧的生活,或是回去继续为了生计而终日劳累。要进行这个选择需要很大的决心,先前听他讲述自己的生活,我都觉得有些难以想象,那样的日子他是怎样熬过来的,想想也知道,这里的生活对他来说是非常有诱惑力的。他说他要去想一会,我答应了。”
“没想到的是,他思考的时间比我预计的要短,没过一会,他就回来告诉我,他决定回去。其实我很不舍得他离开,当时我慌乱之中甚至想过,他留在这里也未尝不可,权当外面的他失足从山上摔死了,这样想也许能心安理得。但事后我想了想,我心底里是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的,如果他选择抛弃母亲留在这里,那我也不会认他是我的朋友了。”
“我认同他的选择,不过离开前还是得好好告个别,所以我拦住他,让他最后吃一顿饭再走。晚上的筵席是等不到了,考虑到他的心情,也不能耗费太多时间,所以只能让人尽快做了一大桌饭菜为他送行。他没吃多少,说想带回去给母亲吃,我让他安心吃完,然后吩咐人再做了些饭菜,我又找来一些能长期储存的食物,都放到他的竹篓里面,他不愿意收财物,我能帮他的只有这些了。等他吃完,村里人都来送他,因为敬重他的选择,所以大家都没有多说什么,我用平时送修士离开的方法送他离开,这便是永别了……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了。”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叶守重却仍然沉浸在回忆之中。
“你之所以不希望就这样回去,也是因为这件事吧。”清弦一针见血地说道。
“……是的。”叶守重缓缓说道,“要是能知道他离开之后过得怎么样,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不过这已经不可能了。”
“等等,有可能!”言和突然喊道。
“什么!”原本只是希望将心事一吐为快的叶守重大吃一惊。
“我应该认识他的亲属……你先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陶知。”
“对了!”之前只是怀疑,现在看来,进入这片桃花源的那个人,不管是年代还是姓氏,都跟陶源的爷爷对上了,但没有确定性的证据,言和还不敢断言,“还有没有什么可以确认身份的特征?”
“有!临走前我送了他一枚玉佩留作纪念,玉佩拇指大小,通体灰黑色,在你们看来材质应该像是普通石头,我为了防止他一个穷苦人家被别人盯上,才选了这种材质的。”
“玉佩?”言和按照叶守重的描述回忆了一下,顿时想起陶源脖子上戴着的那个自己误以为是普通石头材质的挂坠,“有了!”
这下可以确定了,当年进入这里的人,就是陶源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