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吧…”凯雯轻轻地摩挲着放在小火炉山煮着的砂锅，寻常人只要碰到就会被烫伤的温度在她面前似乎不存在一样，白发少女捏起砂锅的盖子看了一眼，将手边的药材放入锅中，白气丝丝缕缕的从锅盖与锅身的接缝处弥漫出来，在房间里荡起淡淡的苦味来“你小时候就不愿意喝药，每次给你你总是朝我要蜜饯吃…”
她慢慢地说着，像是在回忆着已经逝去的时光“谁知道呢…当时也是十几岁的人了，却连这药也喝不得，非得我把蜜饯拿来，才肯喝药，托了我这小徒弟的福，我还练出了一手腌制蜜饯的好手艺…”
“师父腌的蜜饯…”奥托也笑起来“可远比这煌月城里买来的好吃许多…”
“我在位这些年来，也未曾给自己修建陵寝什么的…我死后，师父便把我埋在东山上吧。”
“……说什么胡话。”凯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有师父在呢，你这条命，还没那么早就要交回去。”
“观星是个好孩子…”奥托似乎没去听凯雯在说什么，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丞相丽塔也靠得住，只是观星毕竟年纪尚浅，不知人心险恶，还望师父多多关照了。”
“……”凯雯没有回答，就像是没听见他在说话一样的伸出手把砂锅端了下来，将里面的药液倒入了碗里“过来，把药喝了。”
“不是吧，师父…我已经没几天活头了，何必再喝这药…”奥托的脸瞬间就苦了下来，他小心的看了看凯雯的脸色，还是把药碗端了起来“师父，有蜜饯吗？”
“喏，”凯雯将一个小纸包递给了奥托“自从你下山之后…我也就再没腌过蜜饯了，这还是这几日里腌制的，也不知现在口味如何。”
“至于你，既然现在还活着，那就老老实实的把药喝了…若是寻得了机会再想办法给你续命，现在，喝药。”
和以前自己生病的时候一样不容置疑的语气啊…奥托默默地端起药碗喝了一口，然后五官扭成一团——真苦啊…他无声的吐了吐舌头，朝这一边看了过去——凯雯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于是只得哀叹一声，一饮而尽。
多亏有了蜜饯救自己一命啊…奥托含着蜜饯，因为腌的时间不长，所以还带着一些水果的清香气，自己每次和观星一起吃饭的时候总是免不了被这小家伙拉着喝苦瓜汁…他默默地摇摇头，把纸包放在了一边的桌案上。
“多大的人了…还是小孩脾气…”凯雯半是玩笑的看着奥托，恍惚间似乎又想起了那个拿着一支火枪，指着妖兽的少年“我大概是不会再收徒了吧…”
那些人终究是和她不一样的，她不怕死，若是真的要迎来死亡的结局，也仅仅是有些遗憾——没能完成战胜崩坏的使命，没能再见到Hua，当然，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动力，大约也就是这两样，但是普通人的寿命实在是太短了，百年时光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而对于普通人来说却是一辈子。
而且…自己得找个机会回去才行——曾经护佑神州的赤鸢仙人为何会失去一身力量而不得不与奥托合作，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海底祭坛，最近的一次机会便是在十年之后，至阳之兽祸斗出现的时候。
对凯雯不愿意收徒的理由，奥托大概也猜到了几分，他没再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凯雯默默地把药碗和砂锅收起来，转身朝着门外走去“注意休息。”
“仙人！”观星看见门被打开，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距离阎罗被处理掉已经过了两月有余，而自己这两个月里几乎很少见到爷爷了，此刻看见凯雯出来，小白毛团子便风风火火的跑了过去“爷爷怎么样了！”
“他…若是好生调养，大约还有一年半载。”凯雯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这么说道，奥拓的身体状况，即使是隐瞒，也瞒不了多久，与其到时候让这个孩子白白伤心，不如现在就把一切都告诉她，长痛不如短痛“极阴之气入体，奥托年纪又大了，很难…”
她伸出手摸了摸观星的头“去吧，他在里面呢。”
自从奥托下山之后自己多久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了…她嗅着满室的药物气味，伸出手试探了一下砂锅的温度，深褐色的药液咕嘟咕嘟的冒着泡，说是自己要寻个机会给奥托续命，但是现在自己能用的也不过是一些固本培元的药物罢了，不管是奥托还是自己都知道这只是个心理安慰而已。
……
入冬，奥托离世，主要的事物都是由丽塔操持，而他的师父，那位仙人并没有出现。
“……”观星偷偷的溜出了自己的寝殿，捧着一盏天灯朝着停放奥托灵柩的寝宫走去——天灯还是奥托曾经教她扎的，点燃之后能飞得很高，高的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再也看不清究竟将飞往何处——
“此为寄托思念之物，必能将心中话语送至无限远方。”小白毛团子轻声说着，点燃了手中的天灯，看着它摇摇晃晃的升入天空，她擦了擦眼睛，推开了寝宫的大门。
她微微动了动鼻子，嗅到了一阵淡淡的酒气。
寝宫里不只有那些长明的灯烛，还有一盏摇曳昏黄的油灯，一个人影背对着她坐在那里，坐在灵柩的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那是酒杯？
然而观星能拎着它挥舞的虎虎生风——不得不说不管在哪里白毛的战斗力似乎都令人惊叹。
那个坐在灵柩前的人半回过头，观星只看到了她的侧脸，和一缕垂下的白色发丝，她的脸被藏在兜帽里，看不真切，不过观星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仙人？”
“仙人？”凯雯自嘲的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酒杯送到唇边一饮而尽，她的旁边摆着十几个已经空了的酒壶，弥漫在大殿里的酒气就是从那里传过来的“我算是什么仙人…所谓的仙人不过是你们加给我的身份…我若是仙人，还至于连弟子的命也保不住？”
“早知如此，我当初何必要答应他让他自己去讨伐阎罗…他若是不去，保不齐还能多活上二三十载，何至于落得这样的结局…”她似乎是没听出来者是谁，或者是不愿意听出是谁，隐约的，观星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几分醉意。
“所以…爷爷他会变成这样…”观星的声音有些颤抖“就是因为他自己去讨伐阎罗了吗…”
“是啊…”凯雯叹息一声，微微摇了摇头“你若是有什么怨气，直说便是…”
“也许吧，但是既然这是爷爷的选择，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小白毛团子坐在了凯雯的旁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奥托的灵柩，明明是个小孩子，但是却有一种莫名的成熟感，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的跑到了灵柩的后面，把一个狭长的木盒抱了出来放在了凯雯的面前“爷爷说过，仙人若是来了，便把这个交还给仙人。”
凯雯打开了木盒，那柄已经恢复成初始模样的金色长剑安静的躺在木盒里，就如同自己当年刚刚把它交给奥托时一般“奥托他，不曾把太虚剑气教给其他人吗？”
“爷爷说过的，太虚剑气不外传，既非门中弟子，概不相授。”小白毛团子慢慢地往凯雯的边上凑了凑“他们都说仙人是不问世事的…但是…”
“也许吧，”凯雯摸了摸这只白毛团子“奥托此事终究是因我而起，这是我亏欠你的，他日你若是有事，便只管来寻我便是。”
“观星之名，朔夜无月，以观天星，这煌国的未来，就在你的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