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虚空盾,精金墙壁,反灵能矩阵和圣人遗骸四重加护的会议室中,机械教廷的统治者们正因为一项颇具争议的制度改革而激烈的争论。在这场涉及到在座所有人乃至整个机械神教的未来的关键时刻,哪怕是几乎不参与站队的几位贤者中都有人选择亲自下场,站在符合自己利益的那一边。
阿波斐斯总监的一侧,逻辑士之首,秘法拓张者图特高昂着头颅,他轻蔑的审视着选择站在另一边的贤者们,偶尔望向铸造总监时,那对猩红的电子眼中酝酿着不加掩饰的恶意和阴谋。
给予他这份勇气的,大抵是沉默的站在他身后的数位同僚——大铸甲师威廉,生化大贤者普拉斯玛,大炼铜术士艾瑞巴斯,在诸位贤者中最有权势的几位罕见的表态站队了,在他们的支持下,地位崇高却缺乏实权的秘法拓张者似乎燃起了不该拥有的野心。
“尊敬的铸造总监,以欧姆尼赛亚的名义,我恳请您慎重考虑这项不算理智的提议,在这片陌生的星空,万机神的追随者们需要更加谨慎,以及,最重要的,团结。”
图特没有再去管愤怒的敌视者,他理了理锈红色的长袍,用虚伪到令人作呕的谦卑语气向铸造总监如此说道。
“你这该死的异端,停下你的大不敬之举!”
图特的话语被钢铁般合奏出的轰鸣声打断,统御贤者威尔咆哮着,教廷近卫之主愤怒的挥舞着机械臂,银色的触须在空气中狂乱的挥舞,若不是那些武器不被允许带入会议室,一向暴烈的他绝对会用武器的批判代替言辞。
“我?异端?大不敬?!”
图特转过脑袋看向暴跳如雷的威尔,合瓷纤维勾勒成的英俊人脸上扯出了怪异的狞笑。
“‘全知探求之道’上的每一个方向与学科都应是平等的,你们这群嗜血的疯子可没资格将战争之道凌驾于其他道途之上,谁人不知这是对煅炉法典的公然亵渎?谁才是异端?”
威尔是阿波斐斯最忠诚的学徒与支持者,所有人都知道,秘法拓张者的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阿波斐斯沉默不语,兜帽投下的阴影盖住了大半张脸,活体黄金雕刻的下巴从会议开始时就再无一丝改变,仿佛他仅仅是一尊雕像。
“制定煅炉法典的那个人,他是最大的异端,他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浸满了仇恨的沙哑声音从阴影中响起,大马拉格拉,黑心监察者依姆塞特把玩着镶满了宝石,并以金丝和银线装点的华丽匕首,在这群钢铁贤者们看来,这柄未雕刻分解立场的匕首通常被视作装饰品而非武器。
阿波斐斯的特务头子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着高傲的反对者,似乎在寻找下刀的地方。他是最强大的教廷刺客,即使手握这样一把对铁心之人们而言堪称玩具的武器,依姆塞特也有办法瞬间夺走一位贤者的生命。
机械神教在世俗政权之中名义上的最高领袖,神圣火星的铸造总监凯尔博·哈尔在荷鲁斯叛乱中背叛了欧姆尼赛亚,这是一件众所周知,但很难让人接受的事情。
图特像是被凝固了一样。
同叛徒的战争对这群机械神甫们的伤害甚至超过了亘古长夜至今的一切损失的总和——他们连自己的星系和铸造世界都失去了,即使侥幸活了下来,也不过是一群流落至陌生星空的丧家之犬,这个世界的机械神甫们对背叛者的憎恨凌驾于绝大多数忠诚派。
他失言了,这似乎并不是一位卓越的逻辑士会干出的事情,但若样的言论发生在和谐友好的谈论中,图特大概率会被原谅。
因为那个背叛了欧姆尼赛亚的火星之主,是这个时代里对机械神教影响最深远的人。向上追溯,天龙八号铸造世界的建立者们当年也是与他交好的机械神甫所组成无数探索舰队之一,在大多数太阳星域的机械神甫们心中,火星铸造总监凯尔博·哈尔有着独特的意义,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那个叛徒在机械神教中的影响几乎等同于欧姆尼赛亚。
但仅仅是一个瞬间,狡诈和生机又回到了图特身上,“尊敬的铸造总监,一位心怀鬼胎的异端指责您为异端。”
依姆塞特先是不知所谓,片刻之后,他想起了什么。
“吾主,我...”
阿波斐斯是火星大议会一百四十四席中的第一百四十三席,看上去像是一群真正的怪物中最孱弱的那一个,但如果这样地位持续了一千年未有丝毫改变,傻子都知道不该招惹他——过去的一千年里,至少有一百位地位在他之上的议员被暗杀乃至绝罚叛逆了,那里面有备受尊敬的火星煅炉都市之主,有体量远超天龙八号的铸造世界的君王,也有大远征时期统领数十亿远征军的战争大贤者。
毁灭黄金年代的亚风暴散去后不久,为了整合散落在太阳星域各处的铸造世界,时任火星之主召集所有地位崇高的统治者制定煅炉法典,用以规范一团散沙的诸多机械神教领地。
那次议会,阿波斐斯也在场,并做出了他的选择。
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法典的制定者,至少是之一,可以算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恭维。
而更加恶毒的是,做出以天龙八号为陷阱和代价毁灭那支叛军舰队的选择的人,正是阿波斐斯。
他没背叛欧姆尼赛亚,但他背叛了天龙八号的所有人。
图特低下头颅,用余光打着大马拉格拉和铸造总监。
依姆塞特选择了沉默,身为特务统领的他并不担心一向信任自己的铸造总监会产生歧义,强大的刺客领主攥紧了那柄匕首,尽管观测温度的仪器并未显示异常,但所有贤者都感觉到了寒冷。
“收起你的小心思,图特。”
“你很聪明,也很博学,但你应该知道写在历史书上的东西都是美化过的——我只是去神圣火星享受了六个泰拉月不限量供应的‘奥林匹亚’牌润滑油,在那些漂亮但膈应人的金属椅子上以交流议题的名义和老朋友们聊聊天做做生意,最后按了表示赞同的按钮,仅此而已。”
“制定煅炉法典的‘功劳’,我可担当不起。”
阿波斐斯冷哼一声,并未像过去一样多加吹嘘当年的事情。
“无论你承认与否,这个世界,乃至这片星空都还不是欧姆尼赛亚的所有物,换言之,我们正处于一场神圣的远征中——”
“根据煅炉法典,‘若处于远征期间,经由煅炉诸领主协商一致后,教廷近卫军应当获得最高优先级的裁断权。’”
“欧姆尼赛亚在上,尊敬的铸造总监...”
图特还想抗辩,但阿波斐斯的兜帽之下,那对一度熄灭的红宝石突然如恒星般闪耀。
铸造总监平静的注视着跳的最欢的图特,用一种很恐怖的和蔼语气说道:“你尊崇欧姆尼赛亚,视祂为无上至尊,遵循祂的戒律,贯彻祂的意志,这很好,我欣赏你的立场和忠诚。”
“但是,亲爱的贤者,请你告诉我,谁更能代表欧姆尼赛亚的意志,你,还是我?”
诛心之论抽干了图特的勇气,他的钢铁之躯因为恐惧而颤抖着,他的盟友们默默的挪动身躯,给予了他一片寂静的真空,像是被磁力排斥向别处的磁铁一样。
在任何一个政权中,对法统的解释权都应当属于统治者,或者说掌握了法统解释权的存在才能加冕。
在世俗政权,法统是政治哲学与意识形态,表现为法律与政策,而在机械神教这个某种意义上的神权政体中,它们是信仰——将不从者打为异端,绝罚叛逆挫骨扬灰的权力。
阿波斐斯用近千年的奋战,栽培,收买与清洗,垄断了天龙八号铸造世界一切大权,而当火星向欧姆尼赛亚臣服后,欧姆尼赛亚——凡人称之为帝皇的那个存在至高无上的公理正是在阿波斐斯的狂热下传播到了天龙八号的每一个角落。
如今已然没有人反抗,或者说,还活着的人都接受了这样的说法。
因为铸造总监是用泰坦军团传教的。

“每一座钢铁的神灵都是欧姆尼赛亚的教堂,向它们走去,屈膝臣服,或者等待它们向你走来。”
寂静笼罩了议会厅,所有人都紧绷着嘴角,就像狼群一般,他们永远暗藏野心却一言不发,若至高无上,无可匹敌的狼王下达了对某条不知死活的挑战者的判决,无论是为了新鲜的血肉还是狼王的恩宠,他们都将在下个瞬间一拥而上,将挑战者大卸八块。
数分钟的沉默将空气冻结为了冰川,无形的压力重若千钧,足以压垮一位贤者的脊梁,图特的身躯缓缓弯下,他背后的贤者们亦是如此。
“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散会。”
冰冷的声音回荡在议会厅中,在贤者们反应过来之前,铸造总监已然起身,走向大门。
步出会议室后的一个瞬间,阿波斐斯就消失在了空旷的回廊中,这座巨型陆行要塞由他亲手修复,不可计数的机关隐藏在挂满了壁画与雕像后中,而那些精巧的设计唯有他一人知晓。
他板着脸,哪怕是最闪耀的灯火之下,铸造总监的脸上都蛰伏了数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阿波斐斯的阴沉并非因为图特——那位逻辑士是无数脱离他的叛逆学徒中最耀眼的一个,但不久之前这对师徒已经和解。
那群公开站出来的反对者哪能想到,他们的代言人与领袖,那个狂妄而阴险的逻辑士是铸造总监的人呢?
毕竟,连铸造总监自己的铁杆支持者都不知道这一点。
“哼,普拉斯玛,威廉,又是他们两个。”
铸造总监径直走向一面墙壁,然后再一次消失在了颤抖的波纹中,只有铸造总监穿过,那面墙壁才是幻影,如若不然,只有重型电浆炮才能撬开隐藏在它之下的无形之门。
还有人没跳出来,肯定还有。
阿波斐斯知道,一千年的乾纲独断之后,敢公开站出来反对他的人永远是那么稀少,更何况头头还是自己的暗子。
如果反对者仅仅是这样的话,改革早已被贯彻下去了。
战争迫在眉睫,有一个与神圣泰拉同名的星球等待被征服,这就是铸造总监籍由统御贤者威尔之口提出的,提议改组近卫军使之与贤者议会对等的理由。
像捏死臭虫一样粉碎了自称乌萨斯帝国的土著政权组建的切城收复军之后,这颗星球上已经没有任何势力敢向机械教廷挑衅,战争的主导权在机械神教,或者说,在铸造总监阿波斐斯手中,最想发动战争的是他,是他们。
贤者们并不反对战争,每一个都是如此,在他们看来,这颗奇怪的星球是一定要得手的东西——最新研究结果显示,这颗星球上的类人型智慧生命体都是亚人类。
从外表上他们就同人类高度相似,接下来,无论是基因诊断,人造胚胎繁殖还是自然条件下通过生理交配受孕的诸多实验更是表明他们与纯血人类之间连一丁点生殖隔阂都没有,可以算是迄今为止帝国发现的最接近人类的亚人类。
已经脱离这种低级趣味很久了的铸造总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在这个时候,这群懒狗才会爆发出惊人的积极性。
人类必将统一并支配银河,这是每一个生活在那个被战火与野心焚毁的年代的人无可动摇的意志与信仰。在这群机械神甫们看来,既然这个星球上的亚人类曾经是人类,那么他们也必将再度成为人类。
没有存在能够阻挡人类的统一以及对银河的征服,异形不能,异端不能,任何存在都应该在人类帝国的阴影中颤抖,顺从,或者灭亡。
机械神甫们从不惧怕战争,因为懦夫早已死去,他们抗辩,所求的无非是过去数个千年里,机械神甫们一直拥有的对知识的垄断权,以及随之而来的超然的支配地位。
在一个粪坑一般遍布杂种的傻逼银河里,这样的诉求并不道德,但对一个挣扎求生的种族而言利远大于弊。
但只有得到欧姆尼赛亚启示的阿波斐斯总监知道,尽管很难理解,但他们来到的是一片崭新的,纯洁的星空,真正的另一个世界。
而且,是一个曾经属于人类,也将再度属于人类的世界。
这就是阿波斐斯需要思考的原因,那就是可以预见的未来,新生的人类与机械神教应当是什么样的关系。
他的权势,力量与不朽皆来自于机械神教,让机械神甫们统治这个注定统治银河乃至整个宇宙的帝国,是他身为铸造总监的职责与誓言。
然而....
机械神教,只是那个崩塌种族最坚硬的残渣堆砌出的骨架,他们可以庇护一个种族度过黑暗。
当新的朝阳升起时,他们终将成为这个种族更进一步的升华上最大的阻碍。
阿波斐斯对机械神教的感情是真挚的,他愿意为这群被锈蚀的守密者们踏足任何地狱。
但他觉得,人类值得更好的,那个征服了一个黄金纪元的种族,值得更好的。
毕竟,在那个最令人类骄傲的黄金年代里,并没有机械神教的影子,铸造这群锈红色学者的顽固钢铁,源自那个种族已然干涸的血液。
阿波斐斯穿行在要塞之中,他正走向苦修密室。每当铸造总监即将做出令他痛苦的抉择时,他总会选择体会切实的痛苦。
若一个人的内心强大,则任何痛苦都无法将他打败,用痛苦锤炼意志,在痛苦中寻找启示,这是阿波斐斯从最值得尊敬的原体,帝国之拳的基因之父,泰拉禁卫官罗格·多恩那里学到的智慧。
但是在半路上,阿波斐斯恍然间有了一种玄奥的异感,似有虚无缥缈的命运之弦被拨动,这远比任何猎杀的时刻都要强烈,虽然没有死亡时的独特旋律,但仿佛有冰块摩擦着铸造总监的心脏,他感觉到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亵渎了。
距离苦修密室越近,那种不妙的感觉就越强烈,他猛然想起,自己好像把数天之前闯入要塞的那个奇怪生命体关在了苦修密室中。
已知,苦修密室里还藏有有多到数不清的,被铸造总监视为珍宝的珍贵遗物。
又,那个奇怪的家伙在拥有诡异力量的同时,很不安分,手特别贱,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就脆了一大堆珍贵的收藏品。
求...
“(难以名状的机械神教粗口)!!!”
阿波斐斯跌跌撞撞的奔向苦修密室,像是刚得知塞满了闪闪大牙的窝棚里钻进了一只狂暴跳跳,又在半路上被野猪踩到了脚趾的屁精。
他颤抖着走近那扇隐蔽的大门,在让正常人生理不适的辛辣气味中,铸造总监已经确定,自己用于苦修的,最后一批由火星的大炼金术士提纯自神圣泰拉产火狱椒的超浓缩辣椒素大抵是没了。
阿波斐斯的像行尸走肉一样步入苦修密室,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眼前的景象只用一纳秒就击碎了铸造总监的意志,其带来的痛苦远远凌驾于任何形式的苦修。
人型的白发恶魔已经拆毁了数台珍贵的遗物静滞立场,铸造总监只需一眼就能看出,那些被暴力拆解开的珍贵机器几乎不可修复。
发掘自一个失落人类殖民地的源能-热能转化装置被粗暴的置于桌上,那件至少有一万五千年历史的珍贵遗物未经任何苏生与祝福的仪式便被粗暴注入源力,亵渎者并没有做调试,也没有任何祝福,直接将它同要塞的高压源力回路闭合,哪怕是信仰极其可疑的铸造总监也看不下去那些被凌虐的机魂凄惨样貌。
那个用于苦修仪式的,发掘自古泰拉遗址的珍贵铜质器皿被亵渎了,里面盛满了被当做标本收藏的萨诺剑齿龙油脂,火星炼金巨匠提炼的超精炼辣椒素,乌西里安宫的受祝重水以及无可计数的价值连城的炼金材料混合物。
地狱般亵渎的混合物挥发着恐怖的刺鼻气味,而那个白发恶魔正将一份切成片的虚空鲸生体标本往那坨比鲜血还要红的固液混合物里倒,拿两根细长的铜柱搅了搅后,她又从那堆十分可疑的东西里捞出了一块勉强能辨认出是生物质的东西。
“吧唧吧唧...嗝~”
年将沾满红油的滚烫肉片直接撂进嘴里,满脸享受的大嚼特嚼,然后满意的打了一个饱嗝。
站在她对面的铸造总监已经快被眼前的景象气疯了,珍贵的收藏被一个来路可疑的家伙糟蹋,部下里出现了扯皮的二五仔,两件令他狂怒的事情混合在一起,像是往火山口里射地震炮一样将愤怒的火山唤醒。惨白的蒸汽从他的红袍中喷出,源力回路开始盈满,埋藏在钢铁身躯中的凶器正在被一个个激活,它们恶毒的蠕动着。
“呦,回来啦?”
白发的少女丝毫没有逼数,她继续在电火锅里翻找着煮入味的食材,因为开心而翘起的嘴角上满是狼吞虎咽留下的红油和汤水。
“香,真香!”
嘴里塞满了食物,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她说话。嚼着那些类似蘑菇的肉片,她对铸造总监比了个大拇指。
“老铁,你这辣椒真地道!”
她把嘴里的肉咽下,又在火锅里翻了翻,夹起一块雪白的肉,纠结了两秒后又把肉丢了回去,重新夹起一片纯粹是用来调色的深绿色植物叶片,满脸笑容的冲阿波斐斯招了招手。
“来来来,老弟,整两口...卧槽!”
有时候,你温柔对待这个世界,却无法被这个世界温柔对待。
虽然舍不得给人家吃肉,但好歹捡了片菜叶子给苦主的年,只看见了铸造总监把的义躯像是被水打湿的泥块般解体了,随后一团像噩梦般挥舞着的机械卷须扑向了她。
“别,哥,哥我错了,你轻点...疼,疼,疼....”
“01101010101001010101010010101010100010101010101001001!!!!!!”
(我的收藏品!我要把你的头皮剥下来,用你的肠子绑在你的脊椎上当拖把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