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的陋巷之中,弥漫开的是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硝烟还未完全散尽,空气中还残留着缓缓升腾的淡蓝色烟雾,一丝丝,一缕缕,伴随着枪声,火舌,子弹壳,终于,一切归于寂静。
“喂喂喂,怎么了吗?只有这么点能耐了嘛?再让我多享受一会儿啊……”
一个少年两手插在裤袋中,缓步走向瑟缩在墙角,握着手枪的手还在不断发抖的少女。
少女的脸上还沾染着溅出的鲜血,眼神中充满着不甘与恐惧。
泪水就像决了堤似的不断从眼眶中往下坠,然而少女却咬着牙尽力不吭声,即使自己现在面临的是绝望的无助与死亡的恐惧。
眼前的少年在几秒前杀了她的同伴,就如同人类踩死蚂蚁那么轻而易举,也没有半分犹豫。
少女的同伴在面对少年的瞬间就如同炮弹一般倒飞出去,身体砸在了墙壁上,摔成了一滩肉泥。
而少年还有余裕从尸体上抽出手枪来朝已经不可能活着的肉泥补枪。
在她的同伴将她推开的一瞬间,同伴回眸给了她一个灿烂的微笑,并且还说道:“你快逃吧,我给你争取点时间。”
只是这争取来的时间不到仅仅五秒钟,对于已经恐惧到双腿发软的少女来说,用来逃跑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解决完少女的同伴,少年又一个瞬间来到了少女的面前。少女绝望地向少年举起了枪,然而在手枪中的弹夹完全耗尽之时,少年依旧没有倒下。
或者说这已经是意料之中事情了吧。
所有的子弹就像是被空气凝固一般,停在了少年身前两公分处,纹丝不动。
少年的左眼,漆黑的瞳孔中透着些许红光,有一部分红光甚至溢出了眼眶,就好像他的左眼燃烧着一团红色的火焰。
“你怎么不跑了?这样多无趣啊,快点跑起来啊……”
说着,少年将少女踢倒在地,抬起脚来向少女的手臂踩去。
骨骼断裂的声音后,传来了少女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少女的左手在少年用力的踩踏之下开放性骨折,痛觉神经在不断向大脑发出抗议,然而即便如此,也没有办法改变少女的命运。
“啊,这样也不错呢,叫的可真有劲。怎么了,还不想着逃跑么?要不要再弄断一只手呢?”
少年说着抬起脚来,做出一副像是要踩在少女另一只手上的动作。
少女躺倒在地上,额头上,身上,都因为过度呼吸而冷汗不止。还没有从左手骨折的疼痛中缓过神来,少年似乎要将她的另一只手也踩断。
没有谁能够救得了自己了,注定要沦为让少年满足虐杀欲望的牺牲品了。少女如此想着,闭上了眼睛。
然而这一次,骨骼碎裂的声音却迟迟没有传来。
“……回不来了……”
就像是在轻声低诉一般,细若蚊吟的声音传入了少女的耳中。
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然而眼前的一幕却令她难以置信。
那个只知道杀戮破坏的少年跪倒在了地上,双手掩面,眼泪不断从他的指缝间流出。
“你都回不来了啊……”
雨点开始落下,一点点带走身上的体温,渐渐地,少女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视野也渐渐暗了下去。
或许这就是人直面死亡时的感觉吧。
左手手臂被碎裂的骨头刺破的肌肉在此时开始有些痉挛,但是少女却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疲惫感急速涌来,少女摊开了身子,面朝天空,缓缓闭上了眼睛,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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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我希望有一天,魔族和人族能够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不用因为自己的犄角和尾巴而被人类排斥,不用因为自己的血脉而被人类看不起,也不用因为人类的欲望而被杀害。无论魔族还是人族,他们的孩子都能在同一片土地上自由地嬉戏,都能在同一所学校里接受平等的教育。你说,这样的一天,会不会到来呐。”
少年的眼前,是一个头上长着犄角,身后拖着一条带着鳞片尾巴的魔族女人。在这个魔族女人的身后还有一个人族的孩子,大约五六岁,小小的脸上稚气未脱的模样,怯怯地躲在女人的身后,一只手还紧紧地攥着女人的衣摆,看起来十分可爱。
这个孩子很显然不是女人的。虽然魔族跟很多生物之间的生殖隔离可以被魔族的体质打破,但是依然不会有哪个人类会愿意跟魔族有染。
少年没有说话。这里并不是属于他的世界。
在他原来的世界中,并没有魔族的存在,统治着世界的种族就是人类。然而,在这个只有人类的世界中,人类之间却也并不能友好共存。即便大多数的人类都希望能在和平的环境中生活,却总有些人类挑起战争;即便大多数人类都希望每一个人之间都是平等的,却总有些人类会因为自己的肤色、籍贯或者国家而遭到不公平的待遇;即便整个社会看上去是和谐平等的,但是在这种环境之下的人却也都是一个个勾心斗角。
人类啊,其实是一种多么自私排他的种族。少年并不觉得在一个人类与魔族都存在的世界中,人魔之间会有共存的可能。
这一点,或许从人类给魔族取名为“魔”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女人从身后的石锅中舀出一碗肉汤来递给少年。
“你一定也饿了吧,不介意的话就一起吃吧。”
少年依旧瘫坐在大榆树下,没有伸手去接女人递过来的东西。
双方就这么保持着沉默的姿势足有五分钟,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有的只是树林中鸟儿的鸣叫声。
女人收回了手,拿起木头削成的简陋汤勺,将手中的肉汤慢慢喂给一直跟在她身旁的孩子。
少年闭上了眼睛。人魔共存,只不过是愚者欺瞒自己的谎言罢了。人类到底能为了自己的欲望做出多么过分、多么阴险狠毒的事情,或许连人类自己也不知道。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个时候少年的肚子开始咕咕作响。然而少年还是没有想要起身的意思。
女人将明火灭掉,只留下点点还发着红色光芒的木炭。“锅里还有一些汤,你要是饿了就自己取来吃吧,我们先睡了。”
少年睁开了眼睛,只是看着女人,没有说话。
嗟来之食,不吃也罢。
少年这样想着,再一次闭上了眼睛。睡着了,也就感觉不到饿了。
然而真香定理用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合适的。少年总归还是活着的生物,不摄取能量,总还是会饿死的。饥肠辘辘的少年强忍着不适扶着榆树站起身来。刚才虽然很高傲地没有接受那个魔族女人的施舍,现在这种时候还想要自己去觅食,恐怕还是挨着饿熬到天亮更现实。
少年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来到女人做汤时坐的石头上坐下,少年揭开了石锅的盖子。
石锅中的汤汁早已被火星的热量烘干,只剩下已经有些焦黑的肉糜和野菜。
少年也不顾没有洗过的手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直接抓起尚有余温的肉糜塞进嘴里。
“并不好吃呢。但是……”少年吃着吃着,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明明是干涩而无味,难以下咽的东西,少年头一回觉得,人生第一次会因为有东西吃而如此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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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这孩子上学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魔族的女人将那个人类孩子推到少年面前。
这个年纪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中也属于适龄儿童了,只要能拿得出学费,就可以到人类办的学校里去上学。
但是,魔族的女人带着人类的孩子去上学,恐怕不光会被拒绝,两人都会遭殃。
“你不是一直期待着人魔能和平共处么。那么你就应该以身作则,从你自己开始。”
少年一边处理着手头的食物一边说道。
女人点了点头。“确实,应该从我开始,但是在我完成自己的理想之前,我不希望孩子受到任何牵连。就当是你的妹妹去上学好吗?学费我会给你的。”
少年没有说话,继续着手头的活计。野猪肉撕开成小块,虽然常常因为油腻手滑而撕扯得有些大小不均,但是即便如此,对于被人魔两族都排斥而风餐露宿的魔族女人和人类孩子来说,不需要任何调味料也能烹饪出美味的晚餐。
“既然你这么看重孩子,你就没有想过要带着她去找一户能收留她的人家么。每天只吃这些东西,迟早会营养不良。而且她若是生了病,你打算怎么办?不带她去看医生,照样会死。再说……”
少年并没有再说下去。魔族女人的眼神里少见地露出了一丝悲伤。半个多月以来少年就这么一直跟这个魔族女人和孩子住在一起,看着她们生活做饭,看着她们嬉戏玩闹。其实魔族女人看起来年纪并不大,按人类的标准来说也就只有二十五六岁,但是女人自己说自己已经两百四十多岁了。这半个月里,女人一直非常乐观地带着孩子,也时常想要逗笑一同生活的少年。
其实女人也想带着孩子去找一户能够收留女孩的人家,只是这孩子身上的魔族气息却很难被掩盖,如果被人误认为是魔族,那时候恐怕这孩子会被送上绞刑架。在接受完全的清洗之前,小女孩最好是不要接触任何人类,但是作为临时监护人的魔族女人放不下心来让女孩一个人去清洗身体再走到村落里去,担心路上会遇到野兽什么的;却也不能带着女孩一同前往村落——所有村落附近都有防止魔族接近的警报器,在女人将女孩护送到安全距离之前就可能会触发警报器。
少年沉默了片刻,问道:“撇开那些不说,你能拿得出什么学费?成天混迹在树林里,难道你指着打猎来的野猪能给孩子当学费?”
“你知道吗,魔族的身体一直以来都是人类眼中的高级素材呢……”
少年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一声脆响,女人将自己头上的一只角掰了下来。
虽然由于掰断的裂口并没有贴着头部,因此流出的血液很快就止住了,但是对于魔族来说,这无疑是一件极为痛苦而耻辱的事情。女人有些体力不支,身体摇摇晃晃地,就好像任何时候都可能会倒下去似的。少年一个箭步上前将女人扶助。
“你这是想死么?”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一脸满足地看着身旁脸上满是惊讶的女孩,最终还是因为疼痛昏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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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在少年的视线中走进了学校。学校中的一切事物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对于她来说,就好好保持着天真和好奇心活在一个没有纷争的世界中吧。
少年这么想到。
女人的角在公会中卖出了一个不错的价格,但是用来抵扣学费、餐费以及住宿费来说还有些不够,少年便将自己带到这个世界的唯一的东西——一枚银质项链卖掉来凑足最后的费用。这枚项链是少年的好朋友在他生日那一天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虽然弥足珍贵,也是少年对于原来世界唯一的回忆,但是,何必呢?那个世界已经再也回不去了,再也不是那个可以放肆青春的世界了。
公会的素材收购处,陆陆续续有人前来出售从魔族身上取下的素材,有的是一对完好的犄角,有的是被清洗干净的利爪,还有些是尚带着鲜血的尾巴。
那些前来出售素材的冒险者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得意的笑容,这些素材足够为他们带来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但是每一次魔族素材的出售,同样意味着一个魔族生命的消逝。
这令少年很是厌恶。同样是拥有智慧的生物,不想着联手共进,反而互相残杀,除了愚蠢,少年想不出另外的形容词。
强忍着恶心,少年离开了那座城市。
回到树林,破旧的帐篷里,魔族女人躺在草地上,头顶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了一下。
“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理想可言?”
少年坐进帐篷里,沉声问道。
女人吃力地挤出一个微笑,没有说话。
“一直以来,你都有事情瞒着我。现在孩子已经送去学校了,也找到能收养的人家了,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了?”
少年背对着女人,目光透过帐篷的隙间望向外面。
“哎呀,果然被你发现了嘛……”
女人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我的名字,是洛琦·埃斯蒙德,被人们称为废土公主的前任魔王军总将领。”
洛琦曾经征战沙场,为魔族立下赫赫战功,提到她的名字,所有人都会畏惧三分。她所踏足的土地,无不沦为废土;她所经历的城池,无不哀鸿遍野。
但是就是这样一位杀人不眨眼的魔族将领,突然有一天向魔王提出了退隐。
在她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是她在受命血洗一座村庄之后,在一具已经冰冷僵硬的尸体下发现的。
直到临死前,母亲孩子死死地护着自己的孩子。也正是因为母亲的舍身庇护,孩子最终没有死于魔族的铁蹄之下。
然而没有过孩子的洛琦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为了他人的生命而不惜牺牲自己。
一直以来,洛琦所看到的人类,都会在她的到来之时东奔西窜,狼狈四散,没有哪个人会在意其他人类的生死,甚至会为了自己能活下去不惜将他人推向洛琦的戟尖。
洛琦抱起了那个孩子,想要在这个孩子身上找到答案。
“也许她是人类中的圣洁之子,因此会被这样保护起来,当时我这样想。然而我一直养了她三年,发现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得再普通得孩子。虽然很失望,但是我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那个孩子了。为了知道她的事情,我教会了她说话,虽然一开始的时候她什么都说不好,常常看着我哇哇大哭,搞得我很想把她丢给魔王城的恶犬,但是我没有那么做,也不知为什么自己不愿意那么做;为了她不会饿死,我找来人类的食物一点点喂她——我以前从来没有喂过别人,也从来没有谁喂过我,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人类杀死了。
还记得她刚到魔王城里生活的那一天,她在睡觉的时候尿床了。这种事情,我也没有经验,只能把整张床单都换掉,由于她的存在并没有让魔族的其他人知道,在我把尿湿的床单拿出房间的时候,其他魔族看我的眼神让我真的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在他们眼里那个东征西战无往不利的总将领居然还会尿床?换完床单之后我想狠狠地训斥她一顿,但是看到她可怜无辜的眼神,我又狠不下心来开口。我想,是这个孩子救赎了我,或许我的过往充斥着黑暗,但是为了这个孩子,我愿意去拥抱崭新的自己。因为,我深深地爱着她啊。”
洛奇的笑容愈发明媚。她也已经想不起来了,当时到底是为什么决定收养这个孩子,即使与整个魔族为敌,即使四处流浪,也不想让这个孩子受到伤害。
“爱这种东西真是神奇,她让我不愿意再去伤害任何人,她让我对于过去的行为忏悔不已,她让我有种莫名的冲动——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这个孩子受到伤害。我不后悔成为魔族,也不后悔收养了这个孩子,但是我没有什么确切的理由,这或许就是爱吧。”
少年没有反应,就像是听着故事睡着了似的。然而下一个瞬间,少年突然转过身,一把搂住了躺在地上的洛琦,将自己的嘴唇印了上去。
洛琦被吓了一跳,但是却没有力气反抗,只是呆呆地望着帐篷破漏的天花板,一直到少年松开了嘴。
“你这是……”
“没什么,跟你一样的理由。”
“什么一样的理由?”
“我一度对人类失去了希望。我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就是因为被自己身边最值得信任的人所害。但是轮回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原本我想就此向人类,向世界复仇,是你的出现救赎了我。为了你,我也愿意去拥抱这个世界,即使这个世界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美好——因为,我也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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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少年便担负起了照顾洛琦的责任,每天为她舀来一锅水为她清洗伤口,然后独自出去寻找食物。
伤口的自然恢复需要补充大量的营养,因此少年的日常变得极为忙碌。
在少年为洛琦清洗伤口时,洛琦常常会问:“我想去找魔族之王,劝说他不要再与人类为敌,也想去找人族的王,告诉他魔族的诚意。你能陪我一起去嘛?我想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可以帮助我一块儿说服两族。”
少年一边继续着手中的活计,一边没好气地说道:“伤还没养好就成天想着这种事情,你的脑子里难道就一点没都装下你自己么?”
洛琦只是笑着。“没养好伤的时候想好了,等伤好了才能早些去做呀。”
一天少年外出寻找食物的时候,遇见了一个手里握着一枚暗红色晶石的黑袍男人。
“小兄弟,向你打听个事,在这片林子里,是不是有魔族出没?”
少年看见,那个人手里的暗红色晶石,正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
“没有。”少年没有抬头,只顾自己采集野果,冷冷地回到。
人类与魔族的关系并不友好,若是让这些还无法理解人魔共存的人知道树林中有魔族的存在,不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
黑袍男人没有在乎少年的回答,继续问道:“这片林子里的魔族是不是‘废土公主’洛琦·埃斯蒙德?”
“我都说了没有!”
少年腾地起身,攥住黑袍男人的衣领,将男人狠狠地砸在树上——虽然没有下死手,但是估计男人的痛楚也不轻。
“是……是么。那就当我失言了。”
男人挣脱了少年的挟持,一步一拐地离开了少年的视野。少年隐约间觉得,事情或许并不简单,或许,等洛琦的伤势好转之后优先转移才是不二的选择。
然而事情转变得如此之快,少年完全无法接受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一切。
当隔天少年外出寻找食物返回帐篷时,掀开帐篷帘子的一瞬间,就看到了几个披坚执锐的骑士,将手中的利剑刺入洛琦的胸膛。洛琦没有反抗,鲜血一点点从她的伤口、从她的嘴角溢出,但是少年能清楚地看到,洛琦在笑。
“什么人?”
一名骑士回过头来看着少年。
少年手中的食物早已散落了一地。
“你是被‘废土公主’抓到的受害者么?现在你已经自由了,回到你的家里去吧。”
少年呆呆地愣在原地,看着为首的骑士将手中的剑刃从洛琦身上拔出,粘稠的血液溅撒了一地。
好不容易才爱上一个人,却这样连最后的告别都来不及就已经天人永隔了。
原来,失去自己所爱的人是这种感觉啊。洛琦对于将要离开自己前往学校,回到人类世界的女孩,大概也是这种心情吧。
“为……为什么……”
“啊,附近那座村庄接到消息,说一个穿黑袍的男人发现了树林里有‘废土公主’的活动痕迹,上面就安排我们来这附近排查,果不其然在这里遇上了。原本我们都以为那个男人只是想邀功,说起来那个男人的全家人都死在了‘废土公主’……”
骑士还沾沾自喜地认为自己的行动十分迅速,解救出了出于为难之中的人,同时还打败了那个令多少人闻风丧胆的魔族将领。
“我是问你们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
少年声嘶力竭地吼道。
骑士们表现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看到‘废土公主’身负重伤,这难道不是斩杀她的最好机会么?难道说你是魔族的走狗?”
少年不顾骑士的阻拦,冲到洛琦身旁。
跪倒在洛琦逐渐失去血色的身体旁,少年轻轻搂住了洛琦还在颤抖的身躯。
“不要怪他们,就当……是我为自己之前的暴行付出的代价吧。”
洛琦的嘴角,鲜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几乎染红了少年的整件衣衫。
“呐……”
洛琦的眼睛半睁着,吃力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
“你说……人魔共存的时代……真的会来临嘛?”
听到这里,少年再也止不住眼泪的决堤,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咆哮着,然而这样还是无法阻止洛琦的身体在他的怀里逐渐变得冰冷。
旁边看到少年如此举动的骑士确认了少年的邪恶身份,决定将少年就地正法,而就在这时,他们的身体突然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重重推开,弹升至半空中,然后霎时间扭曲撕裂,绽开一朵朵猩红的血花。
帐篷内外,血如残阳。
就这样一直到黄昏时分,少年终于松开了洛琦已经僵硬的身躯。
“人魔共存的那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的。这种事情,你在梦里想想就好了。”
少年失神地走出了帐篷,身上还沾染着洛琦的鲜血,但是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人类,自私,排他,这样的生物,值得与之共存么……”
循着记忆,少年缓缓走向女孩上学的那座小城镇,在那里,有着洛琦最后的牵挂。
也正是这一丝牵挂,出卖了洛琦,将洛琦推向了死亡。
在这种地方的教育下,女孩迟早会变成一位憎恨魔族的“优秀公民”吧;如果她还记得洛琦为她付出的点点滴滴,那么至少,她应该会为洛琦的离去留下一滴眼泪吧。
少年这样现在想着。
如果能遇见的话,就收她做个干女儿吧,就当是对洛琦的一份思念。
在女孩上学的小镇里,少年来到公会的门前。一个手中握着暗红色晶石的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啊,就是你害死了洛琦。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气愤,眼中的怒火仿佛能烧穿整个世界。
“洛琦……你是说‘废土公主’啊……我道是谁,这不是树林里遇见的小兄弟么。”
男人停下脚步,看向少年,手中的暗红晶石俨然失去了光泽。
“要不是之前捡到了‘废土公主’的本命石,恐怕我也不知道她就在那片林子里。我找了她整整三年,三年前,是她亲手杀了我的家人,把我孤独地留在这个世界上,这笔账,我要她……”
“是么,你明明有更快的方式去见你的家人,但是你却宁可增加别人的痛苦,也不愿意放下过往。现在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我会送你去见你的家人。”
没过多久,王都的谍报网便收到了消息,边境的一座小镇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彻底摧毁,没有任何征兆,整座城镇在一个瞬间就突然炸裂开来,甚至连废墟都没有留下。一切都像是被完全分解了一般,寂静得就像这个地方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城镇,只是一片深浅不一的空地——连所有房屋的地基也被完全粉碎了。
不到一天时间,邻近的另一座城镇处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只是这一次,有了更确切的消息——是一位穿着斗篷,衣襟有一片猩红血迹,脖子上挂着一颗毫无光泽的暗红色晶石的少年,只是叹了口气的时间,整座城市就消失了,只有一名出城不久的商人没有被发现而得以逃过一劫,不然恐怕消息还会晚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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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洛琦的离世已经两个月了,王国已经有超过二十座大大小小的城镇灰飞烟灭,王都周围的大型城市也已经少了一座。
王都边缘,少年很轻易地翻过了十几米高的城墙,看起来就像翻过马路中间的围栏一般。对于能操控能量的他来说,这一切都是如此轻而易举。
这些天来,有不少身穿白衣制服的武装军人在四处寻找他的下落,其中也有一部分不幸与他本人打了照面——是,很不幸,所有见到他的军人无一例外地都殉职了。
这一次他在刚翻过城墙落地之时,眼前便是两抹在阴暗小巷里十分显眼的白色。
“可恶,居然在这种地方遇见‘废土之王’了,我就说眼皮怎么一直跳呢。”站位稍微靠前的男子一手压在装手枪的皮袋上,一手拦住身旁的少女示意她赶紧离开。
在这群军人中间,少年被称为“废土之王”,与“废土公主”洛琦差不多的名号,甚至更上一层。
在破坏力与战绩面前,洛琦或许都已经远不如少年了吧。
“可是你……”少女有一丝犹豫。
在少女眼里,眼前的“废土之王”应该只是有难以言说的苦衷,而不是生性嗜杀,如果能说服他,或许对于少年来说也好,对于军人来说也好,都是一种救赎。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居然能在你们这些人类中间看到魔族的身影呢。呵,被同化了么?在人类的甜言蜜语中沦陷了么?”
少年冷笑着看着,那个男人的额头渐渐显现的一只象征魔族身份的犄角,另一边的犄角和洛琦一样被某种力量折断,只留下几乎不存在的残角。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正义,为了这个世界能不再有人遭受痛苦……”
“正义,正义……当你看到人类屠杀你的同胞,将他们所谓的正义的制裁降在魔族头上,将手中的长剑刺进魔族的胸膛之时,你还能一脸坚毅地说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正义么?”
少年的声音突然加重,两人能明显地感觉到周围的气流变强。
“趁我还没有对魔族失去希望,留下那个女人,自行离开,我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或者简单一点,你们两个今天都留在这里,永远不要离开了。”
少年一脸平静地把话说完,男子和少女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了。工作这么久以来,如此近距离直面死亡的威胁,这或许还是第一次。
“你快走,我拖住他,尽可能给你争取时间。”
男子小声说到。
“不,别这样,我……”
少女有些不情愿。没有人愿意看着自己所在乎的人当着自己的面前去赴死,一如当时看着洛琦死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别耍小脾气了,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就当是我现在还给你了吧!”
男人说完,用力地推开了少女,奋力向少年跑去。
“既然你选择做人类的走狗,那么你就不配被称为魔族。”
少年的左眼,猩红的光溢出了眼眶,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燃着熊熊怒火的眼睛。
没等少女站起身来,男人便已经嵌进了城墙的石壁,化作了一摊令人不忍直视的血肉。少年走上前,掏出男人腰间的手枪,朝着原本还是男人头部的位置开了几枪。
“你怎么不跑了?这样多无趣啊,快点跑起来啊······”
少年丢掉了手枪,又一个瞬间来到少女面前,轻蔑地问道。
对于人类,少年已经没有了留恋,即使他现在的肉体依旧是人类,但是内心早已经冰冷。
少女绝望中向少年开的枪,子弹在空中被夺去了动能,看起来像是凝固在了空气中。
踩断少女的手臂对于少年来说就像踩碎一块豆腐一样容易,甚至,少年还留了手——如果再用力一些,可能就不只是骨折那么简单,而是截肢了。
人类明明如此脆弱,却总是伪装出一副极为强硬的姿态来;明明如此笨拙,却妄想征服世界。人类,聪慧而卑劣,多才而诡谲,强硬而脆弱。
但是有那么一个瞬间的犹豫,少年最终没有踩断少女的另一条手臂。
少年在倒地强撑的少女身上看到了洛琦的影子。
就仿佛,倒在地上的,不是王国特别任务执行军的军人少女,而是中了一剑之后在地上还在痴痴地问“人魔什么时候能共存”的洛琦。
人都已经回不来了,还说什么人魔共存啊。
少年的左眼,猩红色的光很快消散了,接着,泪水决堤而出。
“你都(已经)回不来了,还说什么……你都回不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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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十四岁的少女接到了上级的命令:前去增援一个乡下的小城镇。这个小城镇不久前传来消息,魔族的铁蹄已经踏进了人族的疆域。
少女的心不禁咯噔一下。
这个城镇的名字,少女再熟悉不过了。
因为这个城镇,正是她的家乡。
废墟之上,雨点,淅淅沥沥,淅淅沥沥地下着,一如少女无论如何都止不住的泪水。
在这里,曾经生活着少女的双亲和年仅三岁的妹妹。现在,亲人,已经化为了曾经。
少女抱着母亲已经冰冷僵硬的躯体,想哭,却哭不出声,眼泪汹汹地往下落。
父亲为了保护母亲,早已身首异处,少女强忍着悲痛将父亲的遗体拼凑到一起。
然而四处都不见妹妹的身影。那个只有三岁,才刚会走路的妹妹啊,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战争的摧残。
这时,少女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微弱呻吟声。少女的心里忽然一惊。是我的妹妹吗?是我的妹妹还活着吗?
少女不顾自己的制服已经被废墟划得破破烂烂,上前去查看。
急切地翻开残破的瓦砾,少女看到了一只魔族的犄角。在对称处原本应该是另一只犄角的位置,却是一只已经断裂残破的残角。
是一个魔族的士兵,在入侵时不幸被倒塌的房屋砸到而没有被发现。他的一只手被压在了石板之下,动弹不得,只是警惕地看着少女。
一般在人族领地内被发现的孤身魔族,往往没有什么好下场。这一点,士兵知道。
就算是眼前的少女一刀子捅向他的脖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少女用木杆翘起了压着他手的石板。
“谢……谢谢。”
男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或许是魔族历史上第一个被人类救助的魔族。而这个少女,或许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愿意原谅魔族的人类呀。
如果自己的妹妹有幸没有死去,希望有人也能这样地救助她呀。
少女这样想到。
睁开眼,少女的眼前是亮堂而洁白的天花板。
“我这是……”
少女刚想动,左手传来的刺痛感使她瞬间清醒了不少。
“你最好别动。左手的石膏才刚硬化没多久,随意挪动只会使你的伤恶化。”
少女的病床旁边,坐着身披斗篷的少年。
少女愣了愣。眼前这个少年,正是那个被称为“废土之王”、毫不费力踩断了自己一条手臂的那个少年。
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的少女,说了声:“谢谢。”
“谢谢?昨天我当着你的面杀了你的同伴,踩断了你的左手,你今天居然还向我道谢?”
少年的情绪有些激动。
“可,可是,现在救了我的人也是你啊。”
少女解释道。
病房里再一次安静起来。过了一会儿,少年说道:“你们杀了洛琦,杀了我爱的女人,作为复仇,我毁了你们二十四座城镇。我曾经一度对人类失去了希望,在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在看到他们把剑刺入洛琦的胸膛的时候也是。”
少年顿了顿,继续说道:“直到我看到了你,我改变了我自己的看法。或许人类之中还有那么一丝温情值得我去体味,还有一丝希望值得我去相信。或许你很难相信,就像你救了那个魔族男人一样,洛琦救了你的妹妹。她现在在你的隔壁病房。”
少女愣愣地听着少年的陈述,没有说话。
“洛琦曾经一直相信,未来某一天,人类能够和魔族和平共存。她不止一次地问过我:‘人类和魔族能够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那样的日子会不会到来’,但是我一直都没有回答她。在她遇难的那一天,我觉得,那一天不会到来了。也直到我遇见了你。为了你,也为了洛琦,我愿意去相信,那样的一天,终会到来。”少年说着看向了少女,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了一丝氤氲,“我想,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能理解我的想法。你愿意陪我一起,去改变这个世界吗?”
沉默良久,少女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少年,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