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春尽夏启。
李赵镇子周边早早收了谷子,白天是趁着日子亮堂劳作,到了晚间点不得光烛,正好收了活计夜里歇了。
每年此时,一到太阳落山,李庄村头附近就聚了人,围着比一人高的戏台,嘈嘈杂杂便是来看戏的。李庄是附近的个大村,年年不止几回请了戏班来演,钱不单出,拢了周边小庄,便也不得拦着人家来看。
等金乌歇了,戏台上立着的光烛就点了起来,也点大蜡,合着照着台子亮亮堂堂,映得台上幕挂彩光艳艳,让下边乡绅农巴都看见,伸着脖子等人掀幕出来。
人多事杂,免不了总要碰了身子踩了脚趾。天黑下来看不清楚互不认识,若是一侧人多一侧人少,大都打不起来;一侧富贵一侧穷酸,也大都打不起;就单对单,双对双,两边不差,又有看热闹的拱火,几声挑拨就骂上真火,伸拳蹬脚,转脸就扭在一团。庄稼汉子庄稼把式,一会半会也扯不出上下,倒是脸上挨了几下老拳,身上撞了几脚鞋底,黑的血白的灰都迸开,又疼又酸,激了心野就不顾念来日,也不想着活计,打砸打撞,自己都还没能躺着,一圈的人儿倒是遭了无妄灾。
骂声四下,扯了喉咙就上狎八代下破三孙,一人一堆没几回就扰的戏台下都乱哄哄热闹闹惨兮兮,倒是比台上还要精彩;黑里拽掉了襟子,拉断了腰带,眼尖手快的泥里拾捡拾捡也抵得过一两顿肉食,胆大心黑的碰碰推推就摸了一季钱铜,又浑水摸鱼,期着能欺到那边富家子身上。
乡里乡老最惧最恨这事,一来年迈体衰受不得推搡,二来出了官司又遭县里大人们嘈责,日后与他村议事,总要提这。抹了面子,又抬不起头,没理说不得,说话就直不起腰,硬不上气。万一修提打井路桥,也抢争不得,十年面皮都丢的一干二净!
早有人出点子:哪些乡勇每日练了。白日里聚了,前让家子去买了酒菜;晚上便人手一条长棍,散散在外一起圈了,若听闻有吵闹就去一二,再有争斗便尽全围上。一二十壮实汉子,等闲泼皮庄稼汉不敢闹腾;如有匪盗也一并拿下,快船送官岂不快哉?
乡老一听,便点头夸好。各家也出乡勇,村里不事土地的也都过去。白天给酒给肉尚不得几个钱,晚了睡醒自是拿了棍棒前去看戏,左右不给得钱,其他都是好事。懒汉待不住,混个一两顿撵走就是,那些勤快汉子哪个不是老实能干?
且订了这事,等农闲节祭,请了戏班的,办了族事的,都可用着,吃吃喝喝保一时安省,小折不起,大闹更无,的确轻快。
回说。这夏初搭了戏台请了戏班,玉盘一起便点烛画彩,四下乡村都聚来,带了自家瓜果,离着戏台远近站着,等看将唱乃甚玩意。乡间戏班也不论听不明白,只是弄了本子,唱将就是。抹了油彩红红黑黑,套了戏服青青黄黄,插了旗子花花绿绿,掐着腰迈步上台,镪声骤起,谁当你是那个角!
远近看都是囫囵,左右听皆是热闹。了不得撞了大运,请得了西川来的师傅。那是一身闪闪,黑幕荒荒,落台讲个一三五,腔唱踩到二四六,灯晃火摇如魁武,铿锵轰隆似霸王。
到等鼓声断窒,又摇如浅雨,无论远近当就引颈探头,屏息瞪望。台上人影站定,果真披风立展,大笑三声,戏台上黑浪滚翻,鼓奏如疾雷,就看那人抬指一晃,披风一揭,脸上花彩便化作青面獠牙。围住戏台一圈的大多是小孩,被这鬼脸吓一吓,手上就抓不住掉落下去,但没多时就耐不住好玩,爬上来,再看时,那人脸上的面皮已经换过了赤红的关云长,变得像苞谷粒那样黄灿灿的了。
然后又是不认识的面皮,台子下面倒是有几个见识过的,便趁着行步唱戏时向四下高谈论阔,什么黑脸张飞白脸曹操,金脸的孙猴子,玉面的狐狸精,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那错指了台上面谱也算不得什么。
台下热闹喝彩,台上黑云是翻的勤了些,那画彩一张变了去,手舞足蹈几阵,哭笑几易,再见又换了张脸。远近的就更欢呼起来,那光烛遮了遮,大蜡摇了摇,黑披展魁旗,彩面卷霸王,兀的手臂高抬,整个人拢在黑里,又便大笑三声。待声息响落,那面孔则与常人无异了。
这大约摸是四五年的事了。回说这几日,先早还收谷子前,便有人传:今年巧了运,请到了姚府大戏。等过了日子,李庄拢了周边份子,又邀了石木匠人,从远山里运了好木,堆在戏台周围。匠人每日天明便做活,日落西山才将将收工,做过十天有一,竟把戏台搭了圈,阔了檐。上面搭着琉璃瓦,里面挂上七彩绸,倒不怕这野地里有人偷盗,只是看着都觉可惜。
四下村子都知这事。有人私说,这李家上下不知失了什么心疯,聚了金银却要打水漂,怕是昨今两年都没得收成;倒也猜的,可是真请了大戏?大家自然不和乡间野人,怕不得受委屈,定然是花了大价钱,赔了好话面皮才请挪过来。再说这戏台早古,合该早日修正,如今十之八九即见宝气,说的一句李老爷大气得也不是?
到这李家,却不问旁人着什么眼,吹什么皮,只是拾整戏台。又搭了大亭,等谷子齐了,人闲养膘,这戏台却已大变样子。木雕画栏,彩锦虹绸,一应上下都是齐的,这晚了光烛一点,大烛一架,近看是一盘太阳,遥见也是一轮小月。
这时李家终有人放了话,真说是请了姚府里的大戏,四下这才大悟,说果是如此,那府里来的怎与乡野的比?怕不是丢了身份,那可是大家,是角!
又夸李家李庄大气,又看新戏台咋舌。过几天来瞅着两眼,问看门乡勇,甚时来?又过几天来四周打转,问甚时来?就被挨了一脚,说骂:少你的,就归家等着去。不敢再去。
就又过几天,摸着就又要下地,白日里有人传是有大车来了李庄,且有半入了李家院子,有半去了那亭,便傍晚都开了聚,想着差不离,第一日无动静,第二日才又传:今晚都来。
就都来了,里里外外远近挤满,天里有星子,地上相站人。等晚了,就只在远的,夜起了,就点了灯也瞧着朦胧。
再等光烛亮了,大烛烧的旺,有人悄传话出来:大家来了!
都翘首以盼,还看不见,先听着鼓胡锣缸就响,又见着七彩衣起,起了漂了上台,就在中站着,与鼓与胡舞起。
那七彩衣薄,光烛透了过,就见影子。身形如葫芦,唯腰纤盈盈,过影且摇着,如风里拂柳动,又似浪间长叶漂,乡巴看不懂得,也没人说的,就盯那影子瞪眼,私里思着自家婆姨,那如水缸葫芦,那里比得?
远着看不真切,只觉到那身段衣影摁着挠心,旁边谁猜这舞叫什么胡璇什么羽衣,也有传这舞自远来西方大食,几句也不说多,就都望着那光影,生怕眨眼都漏了。
那近台的,却也目不转睛。小孩只认那台上转转,七彩羽衣云动煞是好看;男子却不论壮衰,都口干舌燥,坐立不安,咬牙切齿,差个火星子就喷出火来;女子也清呸几声,扭头向旁,却也不舍得,也不知学是不学,便是偷偷盯着。
那大家可不论旁人如何,只随身后两侧乐声。又过一阵,那乐声抖转,竟成了西域调腔。羌管胡角相交响起,那大家裙裾飞扬,赤脚踩着舞起,且一两圈那裙摆便层层花开;又扬起手臂,十指纤纤自腰间扶摇而上,又聚会顶上,如白玉蕊花绽开。那皓腕脂肤诱得近旁眼珠转随,目不舍遗,魂亦早不守己。
那多事之辈也未见闻如此,耐不得离得远看不真切,于是步步迫近,喉间上下,只敢目视高台之上。那人影摇曳生辉,如天际云翳,海底翠华,便是一颦一笑之间,那眼角如月牙,声轻如银铃,尽是诱的之下左右偏倒,为之倾颓。
待月上了天心,浮云皆去,台下众人才醒若梦惊。急忙往那台上望去,却只是见得一片残墟破砾,哪有什么胡腔西乐,又哪来什么大家?
于是也都惊恐,乃至困惑之极,想着那台上舞蹈靡态,却又啧啧称奇。也是说那李家怕不是遭了狐狸,子弟抵了元炁也耐不得,便请来搭了作法;又视那李家人众,前后相聚不过五六丈,都已是昏昏倒地,旁人叫喊也唤醒不来,急拿了葱姜薄荷,掐了人中又抹了汁水在口鼻处,不多时便见小儿青壮悠悠转醒,再稍待那年迈者也清醒过来,却都胡言乱语,吠吠不知所云竟是何物。
便有乡老带几青壮来,避了左右围人,于一圈站成墙幕,又听“啪啪”几声回响,便问得话出来:
那李家去了府上找寻戏班,先是有人来荐,便去问了,其后不知如何,再醒就被乡老着人抽了耳光。
其口舌不稳,涕泪四流,该是乡勇怕不清醒打的重了。但往夜里一躲,也找寻不着谁下的手,又怨不得乡老,不等疼痛稍减,就左右开工,捡了家中近的,交玩较好的,都下了手,一时胡言乱语渐弱,而叫骂声又起。那李家年轻一辈都醒来,分去见乡老口述,又回了扶自家老人回,待也夜渐深,驱了围观众人,说是隔日交待。
那李家也浑浑噩噩,左右合计,却只是知从府里请了戏班,其余一概不晓,如大梦初醒,如说何处有异,犹豫不决,只言那梦里似逐一物,尖嘴尖耳,尾大如膨,全身如白雪,只似如狐。
乡老摸不着头脑,摸着既无人失踪也不曾害命,便只作此事即了,不愿追下,隔天找了各村贤老说了,又作了字折报予府衙,封了戏台及左右,且就不论何事。
即夏,有人闻白昼隆隆声,如雷彻响,亦不敢去往看查。
过秋之后,再见其地,找不见戏台,只数条巨犁过痕,积了夏雨,草木围之生了。
报予乡间府上,就有人来,建来一尊狐庙,年年拜祭,倒也是风雨不逆,安生乐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