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基调,千年不变的景色构成了这片雪域高原。
这里有泰拉最后一片陆地冰川,高耸的山岩成为阻挡人们破坏欲望的最佳防线,人类活动的痕迹四处可见又陈旧不堪,山岩土石的角落露出的些许人造金属昭示着此处并非自然的净土。
不过距离上一次人类在这片高原上的建设,已经过去快八千年了,距离那场差点毁灭地球的人造天灾也已经过去了快一万年了。
人类昔日辉煌的帝国已经成为过去残影,作为人类的心脏,地球的情况并不比被亚空间风暴隔绝的同胞们强到哪里去……智械叛乱、克隆人战争、乃至与其他趁火打劫的异星战争几乎榨干了人类的所有力量,当席卷银河的亚空间风暴来袭,人类从心脏地区暴发的生化狂潮终于成为压垮帝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人类文明撕裂了、坠落了,也遗忘了,所有通讯全部中断,所有星际航路全部消失,人类被分割在一个又一个行星上,彼此相隔光年。
这是欧文从漫长冬眠中苏醒时,守在一旁的老师亲口告诉他的。
“孩子,很不幸,我们曾经预想的最糟糕的状况发生了,甚至比我们想象的还坏。”
身为人类联合政府精心制作的“种子”,欧文从懂事起就明白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未来,经历了三百年的学习生涯,冬眠前的他就已经做好了面对最坏结果的准备。
欧文最希望的就是有朝一日自己从漫长冬眠中醒来,老师红光满面地宣布自己终于得以毕业,种子计划结束,他们将如雨滴入海般进入人类社会。
“除了我之外,我同届的兄弟姐妹们没有应征醒来吗?”
马卡多院长摇头告诉了欧文答案,“第一批一百五十人,五十位死于叛乱智械,剩余一百人中状态良好着十三个,其中十个未能成功结束冬眠,两人在解冻中死亡。”
“第二批,被战争打断。”
…………
“唉~”
欧文穿着老师与院长亲手打造的动力甲漫步于这篇雪山之中,白色的涂装让他几乎隐于环境,只有头顶的金色翎羽提醒其他飞虫鸟兽,这里还存在一个人。
变了,除了容貌依旧的老师与冬眠仓中仰卧起坐的院长,一切熟悉的东西都已经灰飞烟灭,就连青藏高原上的雪山珠峰都在这千年时光中高耸了很多很多……
八千年的沧海桑田,让曾经掏空山体的末日堡垒重新铺上土壤于苔藓的伪装,河谷地表裸漏的钢筋和铁构件已经变成一滩红锈,也许在过上数百万年,这里会在自然法则的加工下变成一座巨大的铁矿带。
但幸运的是,历经千辛万苦从火星赶回来的老师和马卡多院长重新启动了这个庞大的设备,避免了它风化朽烂的结局,也救下了在此冬眠的‘种子’们。
对于老师现在的状态,欧文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毕竟一个在远古集所有萨满灵魂…甚至可能包括了当时所有人类的部分灵魂的老师、人类最强的灵能者与代表,实际上已经与人类这个种族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
因此欧文才会悲观地做出最坏的猜测,经过八千多年后,太阳系之外那些散落群星中的人类遗民很可能已不复存在,或许这个已经改名为泰拉的地球上,是人类最后苟延残喘之地了。
更要命的是,幸存的人类在泰拉上割裂出无数个彼此敌视的政权,这些遗忘了过往的人类军阀还开启了上一个时代遗留在地下的部分生化科技造物,这些不可名状的怪兽来自摧毁了地球旧秩序的失控变异,据说它的原型是捕获自银河系外深空中的一具冻尸。
“真麻烦啊~”欧文不由得一阵头疼,尽管每一个‘种子’都经受过漫长的理论学习与实践训练,但眼下的状况着实太过糟糕了一点。算上开始慢慢恢复状态的老师,一共三个人和少量无人战斗单元,青藏高原上的末日堡垒里空旷的像鬼城,但他们的对手却是所有启动了旧世代科技遗址的军阀……或许称呼他们为高科技野蛮人更合适。
而且自己的战斗力还属于拖后腿的级别,至少那些被失控变异催生出来的怪物自己也只能勉强自保。
现在他们需要人手,不是充满风险的AI,也不是山下无知的军阀与脆弱的平民,而是能打崩那些高科技野蛮人的、一锤定音的高素质军队,但不能是人工智能,因为政务人员的缺乏和特殊的状况,这支军队必须要能承担民政能力,以方面直接转化成地方政府的干部。
现在的泰拉上有这种人吗?没有。
“嘎~嘎~”一群长相活像秃鹫的巨鸟拦在了欧文面前,准确说是思考入神的欧文挡在了这群巨秃鹫的路线上,这是新世代的物种,欧文还不太了解,只知道它在山崖上筑巢。
野兽极为不满地嘶吼着,张开双翼像面前这个直立行走的‘瘦猴’展示自己的硕大,用攻击动作意图吓走这个拦路的硬玩意。它急着赶回巢穴,因为它已经捉到了味道鲜美的食物,一个出生六个月大的‘瘦猴’幼崽,不想再节外生枝。
…………
“嘎~嘎~嘎——”秃鹫的声音戛然而止,它的头颅被生生从躯体上拽下,失去气管腔的它没法继续发声了,当然,也没法继续活着了。
欧文随手将鸟头扔在了一旁,任由失去头颅的体腔喷洒血液,血腥味很快吸引了不少巨秃鹫赶来,看来它的食性应该是腐肉兼杂食,不过震慑于上一位挑衅者瞬间死亡,一时搞不清状况的巨秃鹫三三两两地在远处聚集观望。
婴儿的伤势很重,准确说是致命。他应该被抓之前就遭受过不少虐待,头盔自带的多频光谱分析中,欧文观察到了在婴儿四肢臂骨上的多种骨折、拼接的痕迹;胃袋中既没有奶水也没有流体食物,他已经至少三天没有进食了,只喝过污水维持生命。
紧接着是可怕的外创,鸟抓撕开脆弱的皮肤与肌肉,深深扎进孩子的腹腔,将部分脏器划伤,幸好婴儿因为水米未进而没有引发肠道感染,但迟早会因为细菌诱发的炎症而死亡。
准确说他根本熬不到炎症,高原上的缺氧与低温很快就会带走这个脆弱的生命。
他实在是太脆弱了,脆弱到欧文不知该不该触碰他,欧文害怕约束不好自己的触碰,让这个本已奄奄一息的孩子再加重一重痛苦,这双手悬在婴儿前,不知所措。
而且自己真能救活他吗?欧文自己都不敢保证,他太小了,自己所学的知识中,遇见这种情况会直接进行器官替换或者取脑移植手术,但是对一个只有6个月大并且生死垂危的婴儿来说,这无疑是谋杀。
“咿~”
不知道是奇迹降临,还是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求生欲,这名婴儿睁开了双眼,看到了面前被金白色包裹的人形。
孩子尽全力想发出一点哭声,但饥饿与劳累让他只能发出细若游丝的声音,在高原寒风的呼啸声中就连欧文都难以听见,但那孩子还是拼命抬起自己瘦小的胳膊,抱住了眼前欧文的小拇指,就像旧远过去时,在欧文自己的孩提时代,老师与自己牵起手指立下的誓言。
孩子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抱住欧文的手,抱住自己生的希望。
欧文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了喉咙中。
他脱下自己的头盔,拔下了头顶的翎羽,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搂’起,将婴儿受创的身体放置其中,那里有稳定的生命维生系统,氧气管会最尽最大可能给孩子一个局部富氧环境,而翎羽则为这个孩子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尽可能的挡开寒风。
欧文深呼一口气,来到悬崖边纵深跃下,老师启动的末日基地的入口,就在这凡人不可及的山巅悬崖之中。
…………
“所以你打算要我出手救下这个孩子?”
经过几个月修养之后,人类之主终于恢复了自己近万年前、被戏称为印第安大酋长的样子。
“你自己没有试试吗?”
欧文撇了一眼保育箱里暂时吊住性命的孩子,颇为泄气的回应“我目前的水平,无法对这么小的婴儿进行手术,重金属超标的污水、野兽爪子的细菌、还有腹腔脏器破裂……这么小的孩子根本没法进行取脑手术。”
总结一句话,就是“我没办法。”
“但是我没法忘掉那个孩子抱着我手指的眼神”欧文对着手术室椅子上休息的祂深鞠一躬“恳请老师救救这个孩子。”
“你要知道,这种程度的伤势,就算能救回来,也不在会成为什么普通人了。”
“我明白,但这个孩子不会拒绝希望。”
…………
之后就是久久的沉默。
“欧文~”人类之主率先打破了沉寂“我记得你当初考试,生物医学考了三次,你缠着我补课,翻了一图书馆的书,才在马卡多那里拿到了满分毕业。”
欧文点点头,那是成年进入大学后的第75年,和‘种子’学习文明内全部课程的快四百年时光相比,已是旧远的过去。
“当初,你可是最喜欢和同学斗气的一个,你考了三次,无非是想让那群毛躁小子们没有炫耀惹事的资本罢了,不过对生物医学专业,你确实差点全部课程门类都修习完了”人类之主起身换上了手术室的无菌套与助力机械臂“但是我和马卡多有一块确实没有教你们。”
“那就是关于你们自己,在你们结业考察结束前,我和马卡多都无法判定你们是否心智健全,不敢将这有点超纲的知识交给你们,毕竟你们实在太特殊了,特殊到数量要精心考虑的地步。”
“不过现在,你通过了,而且,你们也需要补全这个知识了。”
欧文的面色凝重,他自然从老师的话中听到了些许端倪,既有关于这项‘补全技术’的惊异,也有对能够逼迫老师传授禁忌的未来的忧虑。
“毕竟你们只是‘种子’,每一颗都不可复制,而且并非永生。”人类之主叹了口气,示意欧文换上衣服“好好看着,机会难得,说不准,以后哪天你要用这套技术续命呢。”
…………
“对了,这孩子叫什么?”
实话说,这拉丁文布片应该是用了很久,大部分字母已经辨认不清,唯一能读出啦的,只有这个疑似人名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