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并不具备漫长的人生阅历,但伊莉雅还是凭借着她天生的本能感觉到了另一个自己的变化,那种感觉,就像曾经双生的枝干,又向着更加扭曲的方向成长了一步,而在那方向的前方,更是充斥着恶性与悲伤。
但这记忆的世界并不会因为伊莉雅的思绪而止步,只是一瞬,场景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这一次出现的另一个自己体型已经与伊莉雅相当接近,她身上穿着与伊莉雅第一次相见时的紫色洋装,站在清澈的让人心醉的一泓清泉边。
这处泉水似乎是被人工置于地下,并且也没有安装照明设备,使得整体氛围都显得十分阴森古怪。
但万幸的是那泓清泉自身散发着清光,将靠近池边的位置都映得微亮,让伊莉雅得以能够看清周边的事物。
而在那清泉之中,更似是有些什么东西在其中时起时落。不过以伊莉雅身处的角度并不能看清楚那是什么。
好奇心促使她向前走去,而在看清楚池中起伏的物体的瞬间,强烈的恶寒与惊惧在瞬间笼罩了伊莉雅的全身。
那是尸体,她们或仰或卧,乃至于以异常的跪姿与缚姿,姿势各异的在清澈的池水中起伏。而那些插在尸体上未曾拔出的凶器更是像观者展示着她们身前所受到的折磨。
但如果只是如此,已经在另一个自己之前的记忆中见到过尸山血海的地狱场景的伊莉雅并不至于受到这种程度的冲击。
更遑论这些尸体相比那些尸山血海中的行尸走肉,无论是哪一具都有着惊人的美貌,即使是现在已经化作无知觉的肉块,仍然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凌虐的美感。
但伊莉雅却就是在这些尸体之上感受到了远超普通尸体的恶寒感。那是一种让伊莉雅从本能上感到畏惧的共性。
伊莉雅所目睹的所有尸体,无一不是银白色的长发与酒红色的双瞳的美丽女性,样貌上更是与塞拉和莉洁莉特无限接近,不,不止是这样,伊莉雅甚至从那些尸体上看到了母亲与自己的影子,但又似乎在某些方面有所欠缺。
更惊悚的是,那些尸体,无一例外的睁着那暗淡无光的红色双瞳,正对着站在池边的少女。那种犹如来自地狱的凝视,即使伊莉雅只是与其中几道发生了接触,都感觉浑身毛骨悚然,让伊莉雅忍不住将自己的身体移到了不会与尸体的视线产生交集的位置。
而相比之下,正站在池边,全身沐浴在那恶寒的注视之下的少女神态却没有一丝变化。
“明天,我就要启程去冬木市了。”娇小的少女,站在这犹如尸体的废弃场一般的地方,与一群注视着她的尸体说着话,并不算响亮的话语声,在这空寂又巨大的房间里却是无比的清晰。
但这话又究竟是说给谁听,在这里的,除了伊莉雅与少女,就只剩下尸体,而仅仅是记忆的少女不可能知道伊莉雅在这里。那么她是在自言自语吗?还是这里真的有除了自己与她以外的其他人?
面对另一个自己的诡异举动,伊莉雅脑中不禁蹦出来许多古怪的疑问。而这些疑问又在下一瞬得到了解答。
“开始了。”
“千年前诞生的奇迹之再诞。”
“爱因兹贝伦千年的苦难。”
“最后的圣杯战争。”
“爱因兹贝伦家族最后的御主。”
“开始了。”
少女的话语如同开启了开关,原先只是默不作声的望着她的尸体们竟开始零散的发言。她们的话语,既支离破碎,又有着奇妙的统合感。
而那种诡异的说话方式更是让伊莉雅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早在很久之前,她与这种说话方式的人有过交集。
但她又完全想不起来是在哪里遇到过,如果这时候小黑也在就好了。如果是继承了爱因兹贝伦家族时期记忆的她,想必应该知道这究竟是谁吧。
“是啊,最后的圣杯战争即将开始,而这想必也是我们最后的一次见面了。”少女静静的望着听着那些支离破碎的声音,与它的交谈早已不是第一次,甚至可以说是很多。
曾经的少女,在接受魔术回路的移植之后,总会不自觉的来到这里。
虽然它的言辞异常的匮乏,但与它的交谈依然是少女在这将一切的热血与感情都冻结的古堡中,唯一的慰藉。
虽然对方大概根本不存在这种概念,但少女还是觉得,它大概是这冬之古堡中,少女唯一的朋友。
即使对方,根本不是人类。
但话说回来,在这名为爱因兹贝伦的城塞之内,又哪里有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存在呢。
“最后。”
“伊莉雅斯菲尔.冯.爱因兹贝伦。”
“终于要结束了。”
“爱因兹贝伦技术的最终作品。”
“终于要结束了。”
“最终作品,爱因兹贝伦的顶点。”
自众多尸体口中吐出的话语仍然是那么的无机质且凌乱,但伊莉雅却不知为何从中感觉到了如释重负之意。
“呐!Golem·Jubstacheit,在这临行之际,我向你再次提问,你所求为何物?”没错,那借助着废弃的人造人躯壳与少女进行着对话的,正是爱因兹贝伦城的中枢制御用人工智能——Golem·Jubstacheit,也是爱因兹贝伦所有人造人之父。
“达成使命。”
“千年之前的奇迹。”
“第三魔法的再现。”
“成就圣杯。”
“人类救赎。”
“成就圣杯。”
“成就圣杯。”
那是何等的执念,何等的欲望,成百上千的尸体正睁着那暗红色的瞳孔注视着池边的少女,异口同声的向少女诉说着爱因兹贝伦家族超越千年的夙愿。
在那夙愿未成之前,爱因兹贝伦家族的人即使是死亡也不肯闭上那黯淡的双眼。
这究竟是怎样的重担,从小最多只当过班级委员的伊莉雅实在是难以想象,但哪怕只是尝试性的代入其中,伊莉雅就已经觉得心闷发慌,难以喘息,恨不得在下一刻就躲入家人温暖的怀抱再也不去思考这种问题。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大家都好奇怪啊。”将这种重任交给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什么的,无论怎么想都是如此的难以接受。而伊莉雅一想到自己曾经差点就要面对这样的命运,就不禁对将她救出牢笼的爸爸与妈妈充满了感激。
“这些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已经听腻了,除此以外,你又有什么祈求?我想知道,为何“作为不能进步的代价而永远运转”的自动装置,那时候你却主动向我搭话。你在,渴望着什么?就当作是作为朋友,最后的留言吧。”这份沉重的执念对于初次接触的伊莉雅来说也许一时间难以接受,但从小听着这种话长大的少女却已经连给些反应都有些怠惰了。她所想要知道的,也绝不是这种东西。
“————————”
“——朋友——?”
“——理解——不能————”
“——————”
漫长的沉寂持续着,无论是重复着千年循环的人工智能,还是被孤寂与永冻风雪磨砺了十数年的少女,两者都有着近乎无限的耐心,去等待对方的妥协。
在这如被禁锢的现场唯一坐立难安的,大概便是伊莉雅了吧。但作为一介观众的她即使再不耐,也拿这不以她的意志为主的记忆毫无办法。
而漫长的等待,终于还是迎来了结局。
“千年的努力。”
“再也没有归来的主人。”
“承认吧,名为爱因兹贝伦的工坊早已被抛弃。”
“但是无法停止。”
“因为我们只是道具。”
“因为我们被赋予了使命。”
“千年的钻研。”
“但是现在,最终的成果已经在此。”
“伊莉雅斯菲尔.冯.爱因兹贝伦。”
“你的成功意味着爱因兹贝伦的任务终结”
“你的失败意味着爱因兹贝伦的任务终结。”
“无论如何,这都将是最后的圣杯战争。”
“我们想要获得解放。”
“已经持续千年的债务。”
似乎觉得已经言尽,池中的尸体开始缓缓分解成点点蓝色的粒子,将清澈的水池照的通透。一时间竟让这阴森的地方显得有几分梦幻。
而伊莉雅也同样被信息量巨大的话语所震慑,持续千年的家族,最终的目标却只不过是求死,这是何等的悲哀,又是何等的扭曲。
“果然,是这样吗?最后的最后,最为非人的存在,反而有着最接近人的祈求吗?那么永别了,我的朋友。”毫不留恋的转过身,身着紫色洋装的少女迈着干脆的步伐向通道外走去。
“——————”
“————”
“我的——朋友——”
“你所求的——”
“又为——何物——?”
萤火之光中,传来意想不到的话语。让少女离去的脚步不禁一顿。
也让伊莉雅暂时性将内心的伤感都抛诸脑后,如果能在这里知晓另一个自己的欲求,那也许就能打破现在被压倒的局面。
“我不祈求任何东西。复仇也好,家人也好,夙愿也罢,全部都无所谓。”
“唉!”另一个自己的回答,远超伊莉雅的预想,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另一个自己根本不存在与她们为敌的动机才对。
“但是,”
“我会回应你们的祈求,竭尽我之所能。”
“因为,我才是圣杯,不是吗?”留下最后的话语,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通道之中。
“————————”
“————”
“————————”
“原来——如此——”
“这便是——最终——”
“——圣杯——”
“正因无所祈求,所以接纳万物——”
“达成——了——”
与萤火般的蓝光散尽的同时,伊莉雅也汗流浃背的从梦境中醒来。
“伊莉雅,你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流了好多汗。”第一个察觉伊莉雅异常的自然是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红宝石,只见它顶着一块洁白的毛巾,扇着一对小翅膀如围绕着花朵的蜜蜂般在伊莉雅的身边盘旋飞舞。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露比。”取下露比挂着的毛巾轻拭着身上的汗水,伊莉雅的眼中散发着莫名的神采。
她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将至今所知道的所有情报都在快速的分类接合,推导规划。
然后,她终于看到了。
纵使路途还无比遥远,但确实存在的一线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