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驾。
雪地之中,以撒在士兵的马车里找到了一些衣物和钱财,他驾着马车一路疾行,顺着来时的痕迹,很快一座村镇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一路上脑海中的声音没有断过。
“以撒……这是教会崇拜的六位天使之一的名字呢,明明有着天使的名字,却和恶魔缔结契约,不觉得亵渎么?”
“是你先提出契约的。”
“可你也答应了嘛。据我所知,所有人类国家都不约而同禁止与恶魔契约吧?对你们人类而言,和恶魔契约是最亵渎的行为,可你为了活命却与我契约,我以为你心里至少会有点屈辱呢……还是说你学会习惯了?”
“……只要能杀了科密特,就算要我去吻一头猪我也愿意。”
“啊啦~原来在你眼里,跟本尊契约是这么难为情的事吗?。”
“严格来说……你还不如猪,至少法律没有规定不准和猪接吻。”
以撒的回复居然噎得恶魔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才不如猪呢。”
听到这无力的反击,以撒摇头苦笑,他忽然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以前他也经常和姐姐斗嘴,每次都能噎得姐姐说不出话来。
“成人典礼那天,一定要提姐姐的名字哦!”
姐姐……
好想再听到姐姐的声音,但是当记忆中姐姐的音容笑貌浮现,一同浮现的还有那一晚的惨剧。
父亲,母亲,姐姐,弟弟,还有管家、仆人、远道而来的亲友……死了,他们都死了!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惨状,尤其是声音,枪声,刀刺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惨叫声,求饶声,喊杀声,还有姐姐被那些士兵拖走后不断发出的尖叫声……
“恶魔。”
“本尊有名字,米菲。”
“恶魔,你有没有办法让我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帝都德拉库尼亚?比如传送之类的法术,有没有?”
“……”
“恶魔?”
“……本尊不知道你在叫谁。”
“切……”锤了锤身下的车板,以撒咬牙切齿,“米菲……算我求你了。”
“米菲大人~”
“你?!”
以撒深吸了一口气,这回他酝酿了足足十秒。
“……米菲……大人,求求你,送我去帝都,我现在就要杀了科密特。”
“用敬语。”
“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砰,这回车板都被以撒一拳打穿,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清晰可见,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把这个恶魔揪出来好好揍一顿。但不管他如何发怒,米菲都没有搭理他,显然她并不打算让步。
“就因为我说你不如猪么?你也太小心眼了吧?”
“信不信本尊把你的马弄死,让你走着去帝都?”
“你——好吧……米菲大人……鄙人……请求您指引明路,引导……鄙人前往帝都……这回可以了么?”
以撒几乎是咬着牙把这段话说出来的,在此之前他可从不需要对任何人使用敬语,可是米菲的回答却令他几乎吐血:
“嗯,不错不错!本尊很满意!可惜,对于你的请求,本尊的回答是:本尊也没有办法。”
“啊?真的没有传送之类的魔法吗?”
“就算有,你支付得起使用的代价吗?我可提醒你,你现在的灵魂空空如也,已经没法缔结新的契约了。何况你这不是顺着来时的车辙找到了路吗?用你那颗聪明的脑子,好好想想,有哪些去帝都的途径?”
米菲的话点醒了他。一开始他只是被仇恨支配着,下意识地顺着车辙往前赶而已,他现在哪儿、帝都怎么回去,满脑子仇恨的他根本没想这么多,多亏米菲提醒,他的思绪才慢慢从纯粹的愤怒中走了出来,开始思考当下的境况。
“……我记得,帝都的交通很方便,要去往帝都的话至少有四种手段:乘马车,乘火车,乘汽车,还有乘坐飞艇。”
“之前那几个士兵提到这里是北部边境,汽车是刚发明的稀罕物,这里肯定没有,而且汽车的燃料也很难补充;”
“火车的线路联通帝都和几座主要城市还有邻国,北部边境靠近邪神眷族盘踞的无人区,铁路网络恐怕覆盖不到这里;”
“骑马需要经过各个路口的检查点,我现在明面上是个死人,还和恶魔有契约,走这条路就是找死。”
米菲轻轻一笑:“不错嘛,分析得很有道理,这样说来,乘坐飞艇是你接下来的打算了?”
“要绕过沿途关卡的检查,走空中路线是最佳方案。帝国很多地方都在使用飞艇,以我现在的力量,要搞到一艘私人飞艇并不困难,乘坐私人飞艇的话,就可以完美避开身份检查,当然,关键还是得搞清楚我现在的位置。”
说着,以撒顿了顿,说:“恶魔,刚才和我拌嘴,你是故意的吧?你是想用这种方式转移我的注意,帮我尽快从仇恨中走出来……总之,谢谢,没有你的话,我肯定不会这么快恢复冷静。”
虽然亲人的死状仍不时浮现,但已经不似一开始那么痛苦了,心底的愤怒也逐渐回到了可控范围内。
“……自作多情。”米菲的语气非常不屑,至少听起来是如此。
停顿了一下,她又补充道:
“还有,我有名字,叫我米菲。”
“这地方似乎是某个村庄和城镇的交界处,先打听打听这里的地名……”确定了思路,这时以撒忽然听到了一阵求救声,“嗯?有人在呼救?”
阵阵呜咽声从一处荒田里传来,现在的以撒听觉非常敏锐,隔得很远他也能捕捉到声音。他赶着马车循声而去,只见几个高大的男人正拉扯着什么东西,凑近了一看,才发现那居然是一个女孩!
“不要!我不要当奴隶!爸爸还需要我照顾……”
“别叫了,蠢妞!就是你爸爸想卖掉你呀!”
女孩约莫十四岁上下,非常瘦小,与那几个男人的高大形成鲜明反差,而其中最高大的一人指挥着他们,那人的衣着以撒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地方贵族的服饰!
“贵族居然在强抓别人做奴隶?”
“很奇怪么?你们人类不是最喜欢等级尊卑了吗?自打我有记忆开始,你们就一直是这么对待同类的。”
“可是十年前帝国就立法禁止奴隶买卖了,各地贵族也禁止蓄奴。”
“法律也规定不准和恶魔缔结契约,这影响到你和我了吗?”米菲戏谑地说,“我可以看到人类的记忆,如果我的眼神没出错的话,你是以排名第一的成绩考入的德拉库国立学院法律系,你应该比一般人类更能理解法律的本质吧?”
“我懂的……法律需要的是强有力的贯彻执行,否则就只是一张纸而已。北境王国刚被帝国征服不久,这些地区的统治还需要倚赖地方贵族,所以帝国只能对他们让步。”
“那你呢?你想让步吗?”
“我想救她……”以撒攥紧了拳头。
“可惜这回你只能选择让步喽。那个人是地方上的贵族,你又是罪犯,招惹他会引火烧身的,搞不好你的复仇都会付之一炬。”
“可是……”
“别人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管好你自己吧!”
这一回,以撒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的确,没有什么比复仇更重要,不能为了无关的人把复仇推向悬崖边缘。
他深深看了眼远处女孩挣扎的身影,调转车头打算离开,这时女孩的呼救声再次传入耳畔:
“妈妈死了……姐姐也死了……如果我走了……爸爸也会死的!几位老爷,放过我吧!!!”
同时,那个贵族的吵叫声也被他捕捉到:
“吵什么吵?你家死了多少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呵呵,没准以后奥米城的哪个贵族看上你了,你还有机会生下贵族的孩子呢。”
以撒停下了。
松开的拳头再次握紧,女孩的呼声点燃了他的回忆,还有愤怒:当初科密特首相杀死他全家的时候,那些士兵肆意玩弄他姐姐的时候,他自己被首相一句话决定生死的时候……他与那个女孩有何不同?
如果此刻他有机会回到过去,难道他会对过去的自己见死不救吗?
深深吸了口气,他翻身踏下马车,朝着那个贵族还有女孩径直冲了过去!
“你在干什么?疯了吗?”米菲警告道,“少多管闲事了!我可是什么都知道的,你的家人都被杀光了,你的姐姐被科密特的手下当做玩具被玩弄至死!你要辜负他们吗?”
“你知道些什么?恶魔!难道你是想说,如果伊丽莎白看到这一幕,她会选择无动于衷吗?还是说你觉得我的父亲、我的母亲……会希望我见死不救吗?”
“那个女孩……简直就是被科密特踩在脚下时候的我!你劝我不多管闲事,你怎么不劝我原谅科密特啊?!”
不顾米菲的劝阻,以撒冲上前去,充满震慑的声音骤然传入了所有人耳中:
“全部给我住手!”
犹如一声惊雷,拉扯和挣扎全部停止,所有人齐齐看向以撒,尤其是那个贵族,一副“这种地方居然会有人来”的表情警惕地打量着他,手指暗暗握紧了腰间的刀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