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颗寂静又冰冷的内心中,如何生出这样的烈火?”大祭司说道,“这火甚至还要吞噬你们这沉闷无聊的漆黑曲线形屋顶——我倒要说,烧了也还不错。”
“你们土气又陈腐的飞檐才该被烧。”尘静把身上的黑袍裹得紧紧的,发着抖说道。大厅姑且是重新整理了一下,几位刚从火场脱险的人和半巫妖围坐在桌边休息。这主要多亏逐黯、濯缨两位修士来回忙活。现在为了让大家在虞格纶掀起的那场扑灭大火的寒风下暖和一些,他们刚烧了一壶热水,为大家倒上。爱丽丝举起杯子啜了一口——这还真就只是热的水,没有任何味道。
“至少这听起来更加合理一些。”虞格纶微微点头,尘静所提烧了死神神殿的主意在他听来似乎颇为悦耳,“我的仪式会使用火焰,而你的不会。要是死神神殿哪天真的起火——我也不会太奇怪。不会像这里起火一样奇怪。所以说,你们这些冷冰冰的家伙,是怎么把火弄到屋顶上去的?”
“你这戴着羊头的混蛋……”尘静咬牙切齿地说,“这火灾和我没有关系,全部都要怪她们——对,就是她们,你的两个情妇!”
“两个情妇?”戴着羊头的混蛋吃惊地说,看了看两人的反应。爱丽丝无奈地摇摇头,凡妮塔纹丝不动。弄不清楚情况,虞格纶只好讲:“你一定弄错了……很多事情。”
“我认为这起火灾的责任不完全应该由我们负担。”说话的是凡妮塔,“一方面说,是您,尘静修女,您的强行监禁行为迫使我们采取这样的自救措施。而在另一方面,我们所造成的只是一些容易扑灭的小火苗——因为您的干涉,火势才会迅速扩大,直至不可收拾的程度。”
“你们还要怪我?”尘静敲了下桌子,“全都是你们的错!我可什么也没做。”
“你什么也没做吗?”见尘静的反应像一只发了怒的小猫一样,爱丽丝有种继续挑衅的冲动,“我可是明白看见了,是你对房里的小火念了咒,施了法,那小火才会腾地变成大火,熏得我们焦头烂额——要不是运气,我们几个都会死在那场火里。”
“我没有!”
“你有!”爱丽丝步步紧逼,“你对火焰用了沉默术,我们都能感觉到。”
“沉默术?”虞格纶有些惊讶,“为什么要对火焰用沉默术?你们的沉默术还能用来灭火吗?”
“当然要用沉默术!”尘静不暇思索地说,“你在怀疑真实死亡的大能吗?神圣的沉默就是真实死亡的在场。那变幻不定,焚烧生灵的火焰在抚慰痛苦与停止灾祸的真实死亡的面前必将窒灭消失——我当然要用沉默术!”
“啊,所以就是你用了沉默术,那火才旺盛起来的?”虞格纶也加入了爱丽丝捉弄尘静的计划。
“呀!这……”尘静一时失语,憋红了脸。
“抚慰痛苦,停止灾祸,窒灭烈火的真实死亡——它怎么反倒让火更烈了呢?”爱丽丝膝上一个稚嫩的声音说。米莉脸上故作天真无邪,可爱丽丝知道她这么问一定打了什么鬼主意。虞格纶好像看了这个小女孩一眼,没有什么太大反应。
尘静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沉默,沉默。”凡妮塔反复说着这个词,好像要从这个词里咀嚼出什么深意,“沉默又做得了什么呢?灼人的烈火正在焚烧,即将蔓延,可是你却选择沉默?已经看见了趁着夜色奔袭而来的敌人,哨兵怎么能保持沉默呢?沉默只是隐藏与逃避,而当你有责任在身,沉默就是背叛。”
“这可不是你说的那种可耻的沉默,你这东方的异端。”尘静气恼地捍卫教义,“你说的沉默充其量只是自私自利,而我说的沉默是真实死亡无私无我的永恒沉默。”
“那又如何?沉默终究只是沉默。”凡妮塔反问。
“我并未沉默。我是在发声叱令火焰沉默。”尘静辩驳,“沉默就是发声,就是表达。那火焰的喧哗,焚烧与毁灭,那是应当收声沉默的东西。真实死亡的无限沉默有无限的感召力,火焰会因它而熄灭。”
“可是火焰实际上没有熄灭,反而其势更烈。你的沉默没有让火焰为你而沉默,反而让火焰发展与蔓延。那毁灭的力量因你的沉默更为强大,即使你想以你的沉默换取它的沉默——所以我说,沉默就是背叛。”凡妮塔说。
“我都说了,那不是我的沉默,是真实死亡的无尽沉默!它是悲悯,它是抚慰,它也是窒灭——沉默是有力量的!再说,你们明明也有看到,在我的沉默术施法的一开始,那火焰本来确实是有在变小!”
“那怎么又变大了呢?”
“我不知道!我倒是要问你们,毕竟这火的源头还是在你们!反正,以我的真实死亡之道,火焰绝不会因此而变大!”
“你的真实死亡之道是什么?”
“你没听我说话吗?沉默、悲悯、宽慰——”
“那是真实死亡之道。那是它的道。可是你的道呢?‘你的’真实死亡之道是什么?”
“我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啊,原来如此。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爱丽丝插嘴道,“看你脸上滴下的汗,你自己一定也清楚得很,‘你的’真实死亡之道是什么意思。你还要继续诓骗自己吗?需要我帮你说出来吗?”
“你说呀!你要是知道,你就说呀!”尘静锤着桌子对着爱丽丝大声喝问。
“你不记得吗?”爱丽丝指着尘静的鼻子说,“我把你从火里救出的时候,你对我说了什么?”
“我——啊!”尘静突然浑身僵硬,举起茶杯就往爱丽丝身上丢过去。杯子里的水淋了爱丽丝一身——还好、还好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已经不是滚烫的了。“我什么都没说过!我又没让你把我救出来!出去,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你们给我滚!你们三个异端——请你们……尽快离开这个神圣的地方!”
“三个?”米莉不满地说,“看来你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好了好了。”爱丽丝连忙抱起米莉,“我可不想把这儿又变成斗法的地方。”看尘静披着一头乱发,把怀里那本小册子掏出来冲她们挥舞的样子,爱丽丝满心想着怎么逃走。和骷髅摔跤这种经验,有两次已经足够了。
“感谢您的盛情款待。”凡妮塔站起来道谢,“我们在这里多有打扰……”
但是被尘静打断。“别说了!快走!”
“唉。”叹着气,虞格纶也撑着镰刀站起身来,“虽说我感觉这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这样吧,尘静修女,还有两位修士,你们这个……会堂的修理重建费用,我们死神教会可以承担一些……”
“哦?是吗?”尘静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冷静下来,抬头对虞格纶露出了虚情假意的笑容。“我们非常欢迎您的帮助。接下来我们可以谈谈具体的事宜。”
“改天吧,改天吧。”虞格纶疲惫地说,“我先把这三个孩子送回去,以后再和你说这些事。”
“那我恭候您的到来,尊敬的祭司先生。”尘静鞠了一躬,坐了回去。
终于从这个破教堂出来了。天色已晚,走在石子路上的爱丽丝累得都抱不动怀里的米莉。灰头土脸,衣服也被熏黑,两腿几乎走不动路,身上还有好几处隐隐作痛。这都是因为我画了那张卷轴吗?爱丽丝想。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