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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拉古,帕勒莫城,小雨。
天空灰的像哭过,时不时飘下几滴零零散散的雨滴。
轮胎碾过满是裂纹坑洼的石砖路,使这本就松动的石砖蓦的吭哧响了起来,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又把压力交给了下面的紧贴泥土大地的路基层,使这小区域都向下塌陷了几分。
一小角碎裂的石砖被崩飞起来,弹向一侧晾衣架上挂着的床单,惊得站在晾衣架其上梳理羽毛的白脯山雀扑打着翅膀弹也似的飞出去。
鸟飞翔,穿过这条小巷。引擎响,巷口甩尾在地上摩擦出轮胎的轨迹。
德克萨斯坐着车厢朝着南下旧城的方向行进,车窗外那一栋栋豆腐块儿一样,参差不齐的居民建筑楼鳞次栉比的贴在一起,乱堆乱放的杂物,破破烂烂的房屋,形色各异的违章建筑像尾巴一样从楼宇的一层末端耷拉到道路上。
干净整洁,和这里的一切都八字不合。
五花八门的广告牌晃人视线,加之上那些欺街占道的违建作障碍物,德克萨斯甚至都发挥不出这辆造型别致的特化送货车的五成功力,只能把着方向盘慢悠悠的在其中缓缓穿梭。
仪表盘转动,车速时快时慢。
坐在副驾驶上那位衣着花哨吸睛小裙子的兔子小姐正用手小心的摆弄着她那头金色发丝梳弄成的双马尾,一边用眼睛不时往开车的那位鲁珀族女孩头顶上的耳朵上瞥。
看着那正叼着巧克力棒,嘴里用模糊音调哼歌的德克萨斯头顶上那两只毛茸茸抖来抖去的耳朵,她那红宝石一样通透的眼瞳一闪一闪的。
像,简直太像了,尤其是犬耳末端那尖尖红色渐变的毛发,几乎一模一样!
于是她很快又变得有些难过起来。
但那也只是像罢了,她终究不是他,二者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对耳朵了,自己不过是无效幻想罢了。
她就这样发着呆,然后闭上眼,接着便就有过往记忆电光火石般掠过眼前,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脸。
哪怕已经一年过去了,她只要回想起那张脸颊上的五官细节,心中都还会有那种悸动的感觉浮现出来,像是不知什么时候被悄然埋藏在心房里的种子复苏发芽了一样。
可德克萨斯明明有一对和他相同的耳朵
可这世界上明明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
就因为这个耳朵,她在上周还跟这位叫做德克萨斯的鲁珀族闹了点小不愉快,当然兴许只有她因为什么都没问出来,而自己生闷气不愉快而已,人家根本连一点气都没生。
毕竟听那位拉特兰人说,这位德克萨斯向来都是这么沉默寡言,很少有什么事能入得了她的眼,让她真正百分百的重视起来。但哪怕有些应付的意思在里面,她运送物流包裹的记录也依旧是万无一失,好评率百分百。
“德克萨斯前辈…”
“我不是前辈。”
“……德克萨斯,你有什么哥哥或者弟弟吗?”
“?”
“那..那个我是说,你有什么耳朵长得和你很像的亲戚吗?男性的…”
“没有。”
这个惜字如金的鲁珀族女孩仅仅是用冷淡的眼神瞥了她一眼,那日就不再是与她交谈了。当时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地方惹这位前辈生气了,只好郁闷的吃起了那个拉特兰人给的苹果派。
不过那个成天笑嘻嘻的,对不论是KTV、烧烤派对还是迎新晚会,讲笑话、扑克,恶作剧总之各种娱乐活动都很精通的女孩子真的是拉特兰人吗?可那个光圈又不会作假……
但这个拉特兰人也对德克萨斯的耳朵很感兴趣就是了………
哐啷————
不知道是压到井盖还是压到坑里面去了,整个车身都颠簸了好大一下,彻底打断了她的臆想思绪。她坐直身,往后望去,原来是被那埋在土里的老树根在柏油路上拱起一个小高坡,车子无暇躲避,直接从上面碾了过去。
好在这车子避震效果显著的惊人,感觉就像是在蹦床上缓冲了一下。
“德克萨斯,这里也太……咦~~太乱了,又脏又臭,地沟都往上冒油了唉都好恶心啊…..哇这里是贫民窟吗这里?”她把嘴巴咬着的发卡拿下来,动手系在马尾上,活动着脖子向窗外望去,很快她收回了视线,眉头微蹙着说道。
这里的一切都是她前所未闻的。
晃眼十分的LED灯、电线杆上满是狗皮膏药一样内容不堪入目的传单,衣不遮体的乞丐靠在蝇虫徘徊乱飞的垃圾箱上,呼吸着尽是异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的空气,披着两三层泛黄发黑的报纸向行人讨钱吃饭。
有一说一,看着这些种种人文,破败景色,观景体验舒适算不上愉快。
车子停在了红灯前。
“确实,是这样的。”德克萨斯拿掉嘴里叼着的那根巧克力棒,一口气咀嚼了下去,喉咙吞咽了两下,说,“但看久了,总会习惯的。”
“你以为叙拉古这个国家,或者帕勒莫这座城市,真的都是像你在电视广告旅游局宣传片里看到的一样的美丽壮观,朝气蓬勃,一片欣然向上,一片民风祥和的吗?”
相较于平时多说一个字都嫌麻烦的样子,这次德克萨斯竟然是出乎意料的说了很多话,语气也不是那般的平淡冷漠,“听好了卡特斯族的小姑娘…你叫空是吧?”
“记住了,哪怕是哥伦比亚、维多利亚、乌萨斯…甚至炎国,这种贫民窟都是存在的,怎么样,是不是觉得看得满目疮痍,脏乱臭差,没有存在的必要?
但不论哪里都是需要有垃圾场的。你不能把墨水和清水放在一起,哪怕比例是1:9也不行,那样,究根结底,只会把里面彻底变成被中和过浓度的墨水,不会有哪怕一滴的清水存在。”
她打开天窗,将吃空的巧克力棒零食盒扔出去,落下时正巧砸到底下一人的脑袋上。
“这不是对你的说教………是在以前,有人在这里对我说过的,我现在转达给你,包括下一句。”
合上天窗后,德克萨斯拧开了车载音响的开关,音乐开大,脸颊上表情也变得有些黯然起来,目光也随之低垂了下来,不知她是在为自己那两句话自我假装感动,还是被回忆纠缠自导自演心痛。
这副神态仅仅持续了几秒,德克萨斯就回到了以往那副无悲无喜,让人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的模样,只是眼睛还是那么低垂着,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搭在车窗边沿上的手不自觉放在了腿上,双手十指交叉绞在一起,空虽然看不懂德克萨斯这副能令熟悉她的人大跌眼镜的黯然姿态究竟为何意,但空听完这几句话后更难过了,因为他也和她说过类似的话:‘月薪30的人永远无法跟月薪3000的人和平共处。’
“站在十二楼的高度,看叙拉古,都是良辰美景。可你站在二楼的高度,看叙拉古,指不定都是一地垃圾。”
德克萨斯抬起眼,看了眼对面路口正在进行为期半分钟红灯倒计时的交通灯。
这条那能一眼望到远方消失点的狭长公路,让人颇有一种把油门踩死,驾车一路向北的冲动。不得不说,在之前那种小地方开了这么半天来到这种空旷的大路口,还真的有种豁然开朗的爽快。
当然如果没有眼下这群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一副痞子混混模样的家伙用一边鸡蛋砸挡风玻璃,一边嘴里嘟囔着不知是什么地方的黑话,用各种棒球棍、砖头砸车窗就更令人爽快了。
“他们想干什么啊?”空问。一根满是锈迹的棒球棍正对着她近旁的车窗玻璃砸了下去,空下意识的缩了缩头,她把窗帘拉上,挡住车窗,“我们又没有招惹他们。”
“抢车,或者抢劫,或者劫色。”德克萨斯回答的倒是很轻松,“扎你车胎,砸你车窗。”
闻言,空顿时露出了有些后怕的表情,“那还好这车够结实。”
的确是这样的,饶是那些人使出了吃奶的劲,也没有给车胎扎出哪怕一丁点的缺口。
没有了雨,雨刷还是不停左右,将各处车窗玻璃上的污渍去除干净。而底下那些围绕在送货车周围晃来晃去的混混们见状,则叫嚷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