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东域,太玄宗青木峰上,以“狂风快刀”刀法闻名于世的金丹真人李显,正和他的妻子宁飞飞在整理着他大师兄张一航的遗物。
李显触摸着那些遗物之时,触景生情,回忆起他劝说他大师兄时的那些情景来。
“大师兄。”
他知道他大师兄十有八九,过不了,并不想他大师兄冒险一搏。
“人力又岂能回天,还望三思啊!”
他尽他最后的努力,尝试挽回他大师兄的决定。
“小师弟。”
张一航一脸无奈地苦笑着。
“我若不赶在急速老化前,以秘术“灵婴转婴化婴之术”,舍命一搏,待(精、气、神)开始流失,连死中求活地资格,都没有。”
蝼蚁尚且贪生,若不是不得已而为之,谁愿意去冒九死一生的风险呢?
可是没办法,他还有不到五年的时间,就要踏入衰老阶段。
届时,他除了等死外,别无他途!
“可是您还有将近五十年的寿元,若是利用的好,未必不能再寻找到一些增长寿元的灵丹妙药。”
李显不厌其烦、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又何必去赌那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呢?”
他一脸焦急地望着他大师兄,希望他大师兄能够听从他的劝说,不要冒险化婴。
“小师弟,我现在的情况,你还不知道吗?”
英雄迟暮。
张一航虽然极力地克制着,但他的脸上,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悲意。
“我有师父的怜惜,更有你们这些敬重我的师弟的全力帮助与支持,根本就不缺资源,只要是市面上有的增寿灵药,哪一种不是已经吃到没效果,而那些没在市面上流通的,你认为我能吃得上吗?”
除了极少数的神丹外,其余的灵丹皆有抗药性,越吃效果越差。
而他早就将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于是五十年效果的增寿灵丹,吃到没效果了。
故而,此时此刻的他,除了化婴外,哪还有路走。
“小师弟,我们修士能够感应到自身的寿命,是好,也是坏。”
他注视着他小师弟,语气悲伤地说道。
“托预知能力的福,我连自己什么时候死,都能知道的清清楚楚。”
随着大限的临近,他的预知能力越来越强,也越来越清晰,甚至于还准确到哪一刻,哪一息。
这种数着日子等死的滋味,只有尝试过的人,才会知道有多么可怕。
“我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寿元耗尽地痛苦折磨,过一息,便少一息,过一刻,便少一刻,过一个时辰,便少一个时辰,过一天,便少一天。”
随着情绪的波动,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许多。
“我真的不想再眼睁睁地看着我自己的寿元,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这些年,他尝遍了寿元流逝,却又无能为力地苦,已经彻底地受够了,不想再继续忍受下去。
“与其时时刻刻地承受那份因为无能为力而带来的痛苦,倒不如以剩下的寿元为赌注,与苍天赌上一把。”
他迎着他小师弟那关切的目光,坚定不移地回道。
“若是成功了,将多千年寿元,从此逍遥自在,大道可期矣!”
他目光柔和,用力地拍了拍他小师弟的肩膀。
“若是失败了,则是命该如此,提前数十年坐化,尘归于尘、土归于土。”
他已经做好了身死道消的心理准备,并不觉得如何害怕。
相反,他还有一种隐隐地解脱感。
“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默念着这句鼓舞着他的话。
“天意难违!!!”
张一航不甘于向命运低头的奋力一搏,不仅大败亏输,而且还耗尽了寿元。
“小师弟,你不用难过,这就是命!”
他本来一脸苦色,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等待着死亡的来临,但当他见到跟他关系最好,又身着孝衣赶来,一脸悲伤的小师弟时,马上拼尽最后的力量,打起精神并且出言安慰道。
“命中注定我张一航,逃不过这一劫!”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不想他小师弟为他的死而太过伤心难过。
故而,他就算是心中悲凉,也强行挤出笑容,反过来安慰起来。
“哈哈……哈哈哈……“
他可能是感觉到大限将近,突然间疯狂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我张一航就算落得如此下场,也从没后悔过。”
他紧紧地握住李显的手,道别道。
“小师弟,咱们这一别,再无相见之日,你要善自珍重!”
他欲言又止:“……”
他感受到生命就要结束,脑海里突然间浮现出一些身影。
“师兄的后事,就交给你了。”
他仿佛得到了力量一般,双眼就要消散的瞳孔,竟然奇迹般的重聚了起来。
“树高千丈、落叶归根!”
他直视着他小师弟,奋尽全力地说出最后八个字,瞳孔就散了,手也因为无力为继而松了,人也就此而与世长辞。
“大师兄!!!”
李显自幼跟随张一航学艺,跟他感情最是深厚,见他身死道消,极其难过,为了送他,特意自降一辈,依足晚辈送长辈的礼仪,穿上了一身黑袍,带上了白色带子。
“大师兄,您请走好。”
此时此刻,李显哪还有往日的气定神闲、气宇轩昂。
他在替他大师兄整理遗物的时候,眼泛泪光,始终带着一脸悲伤之色,默不作声。
“人生就是这样。”
宁飞飞顺从她丈夫李显的意思,特地穿了一身素服来送张一航。
“不如意之事,十常八九。”
她虽然已经几百岁了,但由于灵力护体而犹如二十来岁的妙龄女子般,根本就看不出具体年龄。
此时此刻的她,虽然一身素服,不施粉黛,但配合上她那上好的容颜,以及优雅的气质,颇有种淡妆素裹总相宜的感觉。
若是再加上她那一动一静间,尽显大家闺秀的神色动作,更能添分不少。
“……”
她注视着她丈夫,见他眼含泪水,正处于悲伤中,也不敢多言,静静地陪着他整理遗物。
三个时辰后,经过两人的一番努力,终于将张一航的遗物整理好。
“师兄。”
宁飞飞见她丈夫还是皱着眉头,愁眉不展,语气温柔地劝慰道。
“人死不能复生,你就别那么难过了。”
她一边劝慰着,一边迈开步子,往摆放着茶壶的桌椅处走去。
“大师兄之所以会提前坐化,是因为他不甘心已然注定的命运,所以才会选择奋力一搏。”
她走到桌椅处,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后,往她丈夫的方向走去。
“他虽然失败了,但他得寿千载,无灾无难,已经算是很不错的结果了。”
她走到她丈夫坐着的椅子处,轻轻地将茶水放在她丈夫的面前。
“大师兄一生顺遂,少年遇到好师父,成年碰上好妻子,又生了五个孝顺听话的好儿子。”
这些话,她只敢在心里头说说,并不敢当着她丈夫的面,说出来。
“临老还有一个好师弟相送,又活过了千年,除了化婴不成外,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之所以会这样想,并不是她冷血,而是她觉得这样的人生,已经够完美了,没什么好伤心的。
“……”
李显闻言后,不言亦不语,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目露悲伤之色,似乎在思考着他大师兄的安葬事宜,又似乎在回忆着两人之间的过往经历。
“我们修仙之人,逆天而行,违反了自然规律,恶了天道,不得好死乃是常态,能得好死才是咄咄怪事。”
他脑海中在不停地浮现着那些跟他有交集,却已经故去的道友身影。
“大师兄借助增寿灵药的辅助,活了千年有余,已经算是好死之人,哪能再苛求什么。”
他修道数百载,对于类似之事,早就习惯成自然,见怪不怪了。
“然,人之所以为人,在于情,大师兄自幼教我、疼我,他突然离去,我就算明知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就能真的不伤心吗?”
他爹娘生他之时,已经大限将至,他早早地就没了父母,在他的心目中,一直关怀着他的大师兄,就是他的长辈。
“小师弟。”
他犹记得他第一次见到他大师兄时,他大师兄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师兄很高兴能替师父传授你功法,希望你要认真学习、刻苦修炼,千万不能辜负师父对你的殷切期望。”
往事历历在目,声音犹在耳边,但故人已然不再,能不悲伤吗?
“还男人呢?比女人还不如。”
宁飞飞见她丈夫不答又不应,在心里嘀咕了一番。
“都几百岁的人了,还那么看不破,都不知怎么说你好。”
她正是因为她丈夫既长情,又念旧,所以才会下嫁于他。
因此,她只是因为他不理会她而生了一点闷气,并不是真的要怪罪于他。
“算了,他现在心情低落,也不好太过于计较。”
她在心里发了一阵牢骚后,心情好了许多。
“师兄,大师兄在临终之时,特意留下了八字(树高千丈、落叶归根)。”
她那双好像会说话的眸子,灵活地闪了一闪,瞬间想出了办法来。
“你是准备派守中去送,还是亲自前往相送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迈出了一步,往她丈夫所坐之处前行,让她可以更靠近一点。
“听说俗世中流传着一个有关于丧葬事宜的传说。”
她那双美丽且明亮的眼眸,一闪一闪地望着她正在低头沉思的丈夫。
“人死之后,若是不能在头七之前,将葬礼办好,将会影响到投胎转世。”
她见正儿八经地劝说没用,立即换了一种方法,故意将话题转移。
“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在心里补充道。
“你现在满脑子都是大师兄的事情,那便以大师兄的身后事来对付你,不知,你是否能接得住?”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张一航早年得过奇遇,得到了能令修士生孩子的奇物,乃是少数子嗣众多的修士。
后代一多,家土观念极深,连死都想回去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
“既然大师兄想葬回故土,那便要依照俗世的规矩。”
果然,李显一听到张一航的临终遗言,马上反应了过来。
“我必须尽快地送他回去。”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妻子,语气坚定地说道。
“师妹,不说我们夫妻二人跟大师兄数百年的交情。”
他说到他大师兄时,脑海里皆是他们早年间的经历。
“单说这个代师授艺之恩,就足以让我送大师兄这最后一程。”
他的字,是他大师兄手把手,一笔一笔地教出来。
他的知识,是他大师兄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的解说出来。
而他的修为,更是他大师兄不辞辛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监督出来。
如此深恩,若他李显不能亲自前往,还能称之为人吗?
更何况,他必须让张家村的人知道,他大师兄还有他这个师弟在,并不是孤家寡人。
要不然,他怕人走茶凉,会有随便二字出现。
“小样,就凭你这种水平,还想跟你娘子我,玩深沉,你玩得过我吗?”
宁飞飞见目的已然达成,虽然心里暗自得意,但怕节外生枝,并没有多说什么。
“师兄,你这一去。”
她出言问道:“打算要去多久呢?”
她十分关心她丈夫的起居,怕他去久了,没有衣服换穿。
“要是去太久的话,你需要再等等,待我为你收拾完行装,再去也不迟。”
她无疑于是一个最合格的妻子,天寒了,问暖,缺衣了,主动添上。
“有你一路相伴,真是我修了几辈子的运道。”
李显一脸感动地望着他善解人意的妻子,感觉到心里暖暖的,说不出的舒服来。
“不用那么麻烦,大师兄的故乡就在山脚下,我只是去送送他,快则半日,慢则数日。”
他此次去,一是为了送送他大师兄,了结因果。
二是为了要表明态度,让张家村的人重视,好好地办理他大师兄的丧葬事宜。
而他到时在与不在,反而是次要问题。
“嗯。”
宁飞飞见她丈夫在她的劝解下,那一直深锁的眉头,有所缓解,当即露出了一个美丽且灿烂的笑容来。
“那我和灵儿,就在家里等你。”
她站在原地,装作深情地凝视着她丈夫。
李显交待好一切,也不想再耽搁下去,抬起手,朝躺着他大师兄遗体的棺木,轻轻地一挥,将棺木收进储物戒指里面,接着召唤出飞行法宝“如意穿云梭”,朝他大师兄的家乡,张家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