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南疆的山通体青葱翠绿,许许多多大树组成了一片无边的绿色海洋。山风一起,在绿海中掀起阵阵波浪,其中有六十多丈高的巨树充当浪峰,淡淡的白云飘在树海之上,巨树脚下小溪潺潺流动。远远望去,依稀可以看到有黄色的土路盘着山体。
这如画美景中,十多个百姓正在林间小路上奔逃,他们衣衫破烂,拖带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和背篓,小腿上缠着各色布条,全都喘着粗气,互相搀扶赶路,他们体力到了极限,跑不动了。远处隐约传来了猛犬的吠声,两里之外,一队披着褐色披风的凶悍武士正在追来,武士们拨开挡路的树枝大步向前,虽说是走,速度却比前面小跑的百姓还要快,追上疲敝的逃民们只是时间问题。
当天傍晚,坑洼失修的官道上,一个车队缓缓驶来,队首六名黑衣黑马的骑手开道,马上挂着横刀,身后背着弓箭和短矛。骑手身后跟着十多辆黑漆四轮马车组成的前队,马车上竖着“林家商会”的旗帜。前队后面有十多个骑手簇拥着三辆雕梁画柱的大车,那简直不能称之为车,是直接把房子装上四个轮子拉着跑。这车十分高大,却能在失修多年的官道上平稳行驶,内里一定有机关。每辆房车顶上都有三名持弩武士背对背坐着,四周竖着六面大盾。三辆大房车后面,有几十辆四轮大车组成的后队一直连绵到两三里外,巨大的车队就像一条黑蛇,不急不缓的向前游动。长蛇末尾有浮土扬起,一位黑衣骑手在向前队疾驰。
这样一个庞大而铺张的车队,把猫在巨树上的小个城寨探子惊呆了,南疆贫瘠,别说是豪绅商人,就连自家城主出行也未必有这么大排场。来的到底是何方神圣,锐利的爪牙直接外露,假扮商队也不肯扮得稍微像一点。他只好屏住呼吸,隐藏在重重的枝叶后方,等车队过去了再说。
然而此时,正中间的华丽大车里,有两个少女正在坐榻上扭打,她们对一筒桂花糖的归属产生了分歧,所以决定用公道的方式(摔跤)来解决。青衣少女暂时占着上风,她用嘴叼着竹筒,双手压制着白衣少女的攻击,但只要糖还没有装到肚子里,就不算真正获胜。青衣少女的手臂更长,力气似乎也更大一些,保持着优势,而白衣少女的体能很好,进行着无间断的反扑。由于车外面都是护卫,出于保持体面(最低限度)的考量,都没有使出全力,一时间两位少女僵持不下。
在摔跤中暂时被压制的白衣少女,就是本书主角幽仪,压制着她的青衣少女是她的义姐幽青青。她俩在桃花源里面呆着挺开心。最近也不知道搭错了哪跟筋,姐妹俩就是很想出去逛一圈,长辈们果断答应,给她俩办好了大晋镇南司的身份,把她们送(发派)到南疆历练。
大晋官面上的身份,幽仪是镇南司百户,幽青青是她部下的小旗。
“报!”骑手的报告声瞬间消解了车厢里尴尬的状况。
“进来说。”两个少女一左一右正坐在主榻上,满满的威仪。
“报告小姐、二小姐,后队已经在十里外的山口扎下营寨,此外前方一里似乎发生过屠戮,留下不少痕迹,动手的人至少有一小队,用不用派人扩出去看看。”
“知道了,我亲自过去看看,下去吧。”幽仪轻轻一摆手,她生来就喜欢管闲事,在桃花源的时候,新奇的事情少,整个山谷都被她翻了个底朝天,在家长辈们总看着她,现在么……正是大显神通的好机会呀!
现场在大路旁的一片荒草从里,一尺多高的野草四处倒伏,大片的血迹随处可见,混杂在泥土里。还有惨不忍睹的残肢被前哨的武士们收集在一起,伤口断面非常光滑,有些肢体上有啃咬的痕迹,应该是狼或者狗,武士养狼也不稀罕。这些碎块至少属于5个不同的人。破烂的包裹和背萝散落一地,里面只有一些破旧的被服。
“应该是武士对百姓的一场屠杀。从断肢看有几分武艺,但从这只被切成几块的手来看,至少动手的人修为不太高,他们拿走了所有食物留下了杂物,可见他们的粮食也不算宽裕。要不然会留下食物安抚亡者。”白衣少女幽仪用铁夹子仔细翻看了所有的残肢。
“这一路看来,南疆人可真是野蛮得很,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类似的习俗。总之,我们先到白石镇休整一晚,明天再去查探吧。”幽青青年长两岁,稳重许多。她的任务之一就是当好限幅器,幽仪是个超大功率不间断麻烦制造机,更糟糕的是她从小就非常的莽,遇到事情经常不管不顾莽了再说。跟幽仪一起试炼的时候,幽青青也没少被坑。
幽仪把铁夹子还给侍卫,朗声命令道: “把这些残肢烧了,用罐子装上选个方位安葬,上面加个安魂法阵。大伙全速前进,掌灯时分就可以到白石镇营地,前队早就把营地收拾好了。”
她狡猾的对幽青青笑了笑:“二姐你放心,我这次准备好了九九八十一个定策,万事都定计定策解决。不会再乱来闯祸了。”
“六岁你就定计定策,从来都坚持不了几天,我只想知道你这次能坚持多久。”青衣少女一脸无奈的自言自语:“乐观,要乐观,往好处想总没错。”
车队继续行进,渐渐离开这个小小的惨案现场,几个黑衣武士已经点燃了柴堆,开始把现场遗留的杂物投到火中,草从中依然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小黑虫们被吸引过来组成一团团小黑云。
用不了多久,这些散乱的痕迹就会消散无踪,草丛还是草丛,只是更茂盛些。
幽青青从没觉得这个“林家商行”车队会毫无阻碍的到达营地,从州府出发后,各种苍蝇蚊子的窥探就没有间断过。其中有些是毛贼,没有能力对这样规模庞大,护卫严整的车队做什么。真正埋伏在暗处准备动手的是南疆的豪强武装,他们不能算作青木城的军队,南疆的军阀们用分封的手段进行统治,只有直属军队可以做到令行禁止,下面的头领们拥有相当大的自由。
既然敢深入南疆,自然也就不怕这些地头蛇,但一动起手来,这“林家商行”的伪装会不会显得更没有诚意……
现在的南疆诡云密布,本不应该高调,可是跟歹人对话,也只能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
“敌袭!敌袭!”车外的幽家武士大声示警,巨蛇停顿了下来。
车队前方一支箭斜斜插在地上,几十个褐衣武士站在两侧的山坡上人人拿着强弩对准车队。
为首一个高大光头的武士头目大声喝道:“我乃青木城山字营狼牙卫校尉乌冬!哪里来的贼人,假扮商队犯我青木城地界,统统放下兵器,给你们留一条活路。不然的话,休怪弩箭无情。”
褐衣武士纷纷奸笑起来,露出野兽般的神情,觉得这次可以混到不少好处,这么大的车队应该有青木城的关系,但留下一两车货,几十两金子的路钱是起码的。他们之前得手过多次,南疆的武士(山大王)们不是人的胆子大,简直是胆子上长人,这样一来他们的脑子得不到充足的养分,基本是摆设。
青衣少女站在首车的车顶上,腰间的羊脂玉佩被夕阳映成了金色。
“白石镇不是你们城主的领地。这条路虽然荒废,也还是我大晋的官道。不过,你这样的粗鄙之徒,想来也是讲不通道理的。动手吧!”幽青青清澈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山谷。
没得谈!光头武士头目想下令放箭,却发现自己说不了话,全身上下有意识但却一点都动弹不得,周围的武士已经开始软下去,很快他也眼前一黑,扑倒在地。
林家(幽家)的骑士们上去把褐衣武士们熟练的捆好塞到空余大车上,看来类似的事情没少干,车队继续前进。
青青进了车厢,发现幽仪正在案子前拿着地图参来看去,从袖子里弹了一颗桂花糖到嘴里,吃了两口,又一颗桂花糖向幽仪飞去,幽仪眼睛没有离开地图,只是稍微扭头,把糖接住。
幽仪放下地图:“那些蠢货都拿下了吧,下次再遇到,不必停车,直接留一队人捆了拉走就好。不用搭理这些杂鱼。话说跟班真是好用啊,青青你说算不算咱俩走了眼。”
幽青青认真的说:“人清醒的时候能透露更多信息,杂鱼也能反映出不少情况。不算走眼吧,我一直觉得他俩有实力,可不可靠的事,日子还短。”
幽仪说的跟班,其实是两个便宜部下,一个武道高手,一个符修,都是长辈杨婆婆给她操办镇南司的官身的时候,顺手拉扯过来的。
南疆多年残破,州府稍微好一点,很多县衙墙都不完整,在任的官员们成了破落户。大晋镇南司里的大员半是被贬,半是避祸过来,下面的干员更惨,饷银都不能足额拿到手,大多生活困顿,只得各显神通接活谋生。
杨婆婆登门,送了镇南司司马一条火腿就把人划到了幽仪的手下,中原发配过来的倒霉蛋简直源源不绝,这点事,一条百山斋的大火腿足够了,都是公事公办。
就这样,这两个跟班在州府上了车,一进山,就被杨婆婆派出去护卫两侧,跑山路蹲山顶攀巨树,虽然是从未谋面的便宜上司,看在好酒肉干管够的份上,这两人倒也没有一句抱怨。一路六百里,清理驱赶毒虫、歹人、猛兽,一点纰漏都没有出,确实是高手。
两位少女说话间,传来一阵嘹亮的号声,白石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