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二月十五日。
“大圣杯的术式已经彻底地破灭了。剧烈的山体坍塌和英雄王造成的爆炸将第三魔法连同安哥拉·曼纽一起埋葬,冬木市的圣杯战争已经不复存在了。”
穿着考究的白色长大衣,有着青年面貌的沉静的研究者这样地做下评价,他回过头来,“我的愿望就只是获得足以支撑着迦勒底运转下去的庞大财富。
真是低俗而且可笑的选择啊。身处于魔术师中堪称抵达了神域的天才们所缔造出的魔法之果实面前,不祈求永生,亦不去追寻根源,而是单纯的选择了‘获取财富’。”
“如果我并没有看错的话,马里斯比利,你身体的状况恐怕已经活不过十年了。这样的你如果想要实现理想的话,为什么不选择施行第三法保全自己的生命?
按照我的了解,对于后世的魔术师而言,不得不把抵达根源的梦想交予后人而不能在自己的手上完成,这是再痛苦不过的事了吧?”
温和得宛若机械的男人在他身后,脸上并没有疑惑的神色,只是出于从者与御主的关系,做最后的确定。
“不——比起用第三法获得永生,之后苦苦地等待迦勒底在资金严重不足的窘境中完成的痛苦,不过是把梦想托付给后人而已,这样的痛苦反倒不算什么。
现在该你了,caster。在一切都已经落下帷幕的现在,许下你自己的愿望吧。所罗门王啊。”
少女站在所罗门王的身后,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她也想要看一看,那个拥有着无与伦比智慧的男人,渴望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好的。虽说这样的事,我生前有无数的时机可以做,但是被人类史的前进束缚的我,终究还是没能踏出这一步……那么。”
所罗门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肃穆,四周飘起了光点。
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托起了一座黄金的杯皿。毫无疑问,那正是圣杯,魔术师们趋之若鹜的、足以实现个人几乎全部愿望的、究极的奇迹之釜。
“我希望成为人类。并非是作为从者的受肉,而是成为一名普通的人类,作为人类开始新的人生。”
圣杯结合着所罗门的术式展现出炫目的光芒,已然许愿完成的马里斯比利都不由得移开了目光。所罗门的身影在光辉之中缓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些瘦弱的青年。
尽管光芒炫目,努力地想要看清这一奇迹的少女仍是凭借着亚从者的眼力看到了某个变故。
魔术王那金色的眼眸正逐渐转化为让人感到心旷神怡的碧绿,而他的眼神中,却蕴藏着庞大的惊恐。
在那个时间,所罗门王究竟看见了什么?少女记住了这个细节,但是在光芒散去之后,出现的有着橙色短发的青年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哦,完成了吗。”马里斯比利打量着青年。原先在所罗门双手上戴着的指环,如今只剩下了右手中指的一个。“我现在……应该怎么称呼你?”
“……罗马尼·阿基曼。”
“Archa-man,来自古代的人。在名字里玩这种文字游戏,真是相当有人类风格的作为呢。”
“文字游戏啊,确实是有的。我在这个名字里藏了一个我相当喜欢的词语。但并不是先前那个哟,这大概只是巧合而已吧?”
“是‘浪漫(Roman)’吗?”
少女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啊啊。没错,是浪漫。浪漫,这是多么美妙的单字,是在我(所罗门)的时代所没有的,崭新的概念。人们能够怀着梦想而活。”
名为罗曼的男人,发自内心的爱着这一美好,看着少女,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镇定,也有着一抹愧疚。
在那之后,依托着马里斯比利的资助,在解决了身份问题后,罗曼将同样选择好了新的的名字的少女在冬木市安顿好,踏上了在整个世界行进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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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四月十三日,7:00a.m.。
和一年多前的圣杯战争时并没有太大变化的少女,在花季微寒的清晨就向着冬木市的飞机场行进,去那里与某个重要的人一起走向当初约定好的地方:名为迦勒底的观星所。
不过尽管如此,那家伙现在也只是个实际年龄一岁出头的家伙呢……罢了,在普通人看来的年龄在魔术师的世界中是没有意义的。
一年多的时间没有给少女的外貌带来哪怕是一点的改变,但是内在的变化却有了不少。不论是逐渐感到熟悉的新名字,还是受术式影响逐渐变得开朗而果决的性格,都有些陌生似的让少女感到惊奇。
“塔……蒂(tachi)……真是有趣。当初以为无路可走的时候起的名字,现在竟然也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约定的期限快要到了,这两天的日子大概也就是最后的几天了吧。”
少女大致打理好自己的仪表,从家里出去。拥有了庞大财力的马里斯比利相当大方地为她购置了一座武家宅,不过在塔蒂离去之后,迦勒底的外勤人员应该就会将这武家宅作为商品房卖出,为迦勒底进一步的行动回笼资金。
约定好的日子即将到来,大约是时候向这一年来认识的人们道别了。
正这样想着,眼底便捕捉到了某个身影。
紫发的少女正在晨跑。那是名为“樱”的少女,在圣杯战争之中与名为“立江”的自己关系并不算是亲密,只能说是互相认识的程度,但是在成为了“塔蒂”之后的聊天中却莫名的投缘。
在目光朝着樱探去的时候,樱自然也注意到了少女的身影。
“塔蒂小姐?”
“樱,今天早上在晨跑呢,这可不多见啊。”少女有些疑惑,按照常理来说,樱通常在早上是会去卫宫家吃早饭的。在一年前的圣杯战争之后,这个不再遭受折磨的女孩就逐渐地展露出本来的性格。
“前辈吗?今天我没有去他那里,是因为他今天就要和姐姐一起去伦敦进修了——这也只是欺骗一下不明就里的同学而已,其实是去时钟塔进行魔道的修习了哦。
哥哥倒是相当的厉害,居然真的考上了剑桥大学那样的世界顶级学府呢。真是没想到,一直那么废物的男人也会有出息的一天啊。”
“唔,真是的,变得毒舌了呢,樱,不过这也是好事。”
一年前,作为学校里突兀出现的超·武斗派魔术师,少女与樱的姐姐——这片土地的魔道管理者——很是起了一番纠纷,不过之后也是不打不相识地走入了冬木市少年魔术师们的小圈子。
在他们中多半将要离开这个城市的现在,少女自然也将离开。比起对于时钟塔已经有了一定了解的朋友们,她要去的地方的一切,现在都是个彻头彻尾的谜。
“塔蒂小姐,你也要走吗?”
的确。她熟识的人们多半比樱本人的年龄要大,接下来的两年一定是这个有些内向的女孩生活中相当孤独的时光吧。
但是并不想要欺骗她。塔蒂叹了口气,“确实如此。只不过我连接下来要去的地方究竟是何处都不太清楚,有缘再见吧。”
没理会樱那疑惑的神色,少女有些阴郁地离去。
他的飞机还要一会才会到,少女看了看表,“嗯,还有时间去一趟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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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洞寺和圆藏山已经在一年多前的大圣杯破坏中彻底坍塌,如今的圆藏山已经变得崎岖不平,植被也多有毁损,山体由于大空洞的坍塌,足足矮了一半有余。
但是塔蒂并不在意。她的目的地是圆藏山脚下的墓地。那里有着对她而言格外重要的三人的墓碑。
手捧着花束,少女在一座墓碑前停下了脚步。
墓碑上刻着“羽岛川介”“羽岛恭子”这两个名字,下面还有着一个有些模糊的名字,但还依稀看得出,那是“羽岛立江(tachie)”的字样。
只是看姓氏就可以明白,这是一家人合葬的状况。
塔蒂叹了口气,却听到了元气满满的女性声音。
“塔蒂亲?你也在这里啊。我记得你和你那个整天跑出去旅游的叔叔都是中东那边来的,在这里似乎并没有什么需要祭奠的人来着?”
“……一年了,大河,你还是没能想起来啊。”
没有像平时那样称呼藤村老师,而是直呼了她那个非常男孩子气的名字。
“算了,我今天也要走了。藤村老师,保重。”
将手中的花束随手放在身边的墓碑前,转过身,塔蒂头也不回地离去。
离开了藤村大河的视线,塔蒂爆发出非人的力道,跳上楼房的顶端,怀抱着对于魔术师的未知世界的恐惧和好奇,她向着飞机场直线前进。
纵然乘坐电车或是出租车更接近于人类的作风,但是纯粹凭借自己的力量这样飞驰,对于她而言却格外有着生存的实感。
“等等——”大河很明显没能追上塔蒂,于是就折返回来,看着那被放置了一束雏菊的墓碑上书写着怎样的名字。
“羽岛……立江……”
低声地念出那个无比熟悉的名字,虽说第一反应是“挚友的名字”,之后想到的却总是记忆中那个像个游魂似的、没有明确面貌的朋友。
“原来她的名字是羽岛立江吗?”
虽然已经不记得缘由与始末,但是那份胸中汹涌着的情感绝不是伪物。
十一年前遗留的碎片,仍有些许在这土地上残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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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四月十三日,9:00a.m.。
坐在候机厅的塔蒂看着从中东地区飞往日本的跨国航班落地,在旅客那轻松而愉快的面孔中间,她很轻松地找到了罗曼那风尘仆仆而又充盈着某种忧郁的面容。
但是在他将目光投过来的那一瞬间,他的气质就发生了相当奇妙的转变。倘若说方才的他像是一个有故事的忧郁青年,现在的他就带着一种让人完全没法严肃起来的可亲气质。
塔蒂有些无奈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这大概是魔术王特技?
尽管这个男人现在并不拥有着足以把自己像是人偶似的控制起来的魔术实力,也曾经为自己被他擅自改造身体的事道过歉,但是和他相处的时候,塔蒂还是本能地感到不自在。
自己经历了那么多,甚至赌上了自己活着时候的记录,才得以从死亡的深渊中爬出来,获得了足以自保的力量;而面前这个早就取得了人类顶端的力量的男人却选择将这一切放弃,只是作为最平均的普通人而活。
塔蒂不能理解这一点。看着这个曾经名义上算是自己的主人兼父亲的存在活得如此疲惫,让她发自内心的感到不适。
走到了那个风尘仆仆的青年面前,他很自然地用某种让人感到轻松的表情向少女致意。
“一年不见了呢,塔蒂。校园生活过得还愉快吗?”
“罗曼……唔,校园生活也就是那样,归根结底都是得告别的东西。约定的日子快要到了,我也该去迦勒底了吧。”
相当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看得出来,塔蒂的心里对于迦勒底这个陌生的组织还是有着相当的戒心。罗曼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嗯,总之还是先去伦敦吧,我和马里斯比利约好了在那里和他碰面哦。”
“明白了。不过果然啊……比起迦勒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我还是更想知道在那一天,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什么看到了什么啊——”尽管罗曼努力地试图用打哈哈的办法将这个问题糊弄过去,但是从者级别的眼力也足以让塔蒂看清楚那一瞬间罗曼瞳孔的放大。
“变成人类之后,你的眼神可是逃不过我的观察了哦,罗曼。你刚才是在震惊吧?那天也是,作为罗曼的‘人类’诞生的时候,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那么焦急地走遍世界,几乎在一年的时间里试着做过绝大多数的工作,在中东的战乱地区活跃,甚至还在美国的大学拿到了医学博士的证书?!真是难以想象,你这一年来的生活简直宛如自虐一般。
到底是什么在如此疯狂地鞭策着你,让你做出这样的事?按照我以正常人类的脑回路来理解,这绝不是什么‘属于人类的生活’吧?”
塔蒂试着追根究底地问下去。事先悄悄布下的降低存在感、驱人和消音的小型结界一起启动,为她对罗曼的质问营造出足够的空间。
果不其然的,罗曼这个男人在不太重要的地方相当软弱,特别是对于塔蒂这样对他的一切都知根知底的家伙来说,这个男人甚至可以敞开他一切的思绪。
“哈……嗯,没错,那一瞬间的景象正是这一年以来非人的生活的动力啊。”
暂且缓了一口气,罗曼开始讲述那一瞬间所见之物。
“所罗门的双眼,是可以眺望过去与未来的最上级千里眼。而在所罗门王成为罗曼的时候,那双眼中倒映的东西改变了。我看见了世界的毁灭,看见了整个星球被不知名的东西烧却,所有人类都彻头彻尾地消失。”
“就像黑圣杯肆虐时那样?”
“犹有甚之。我并不知道这样的灾祸究竟是谁人造成,只能用尽一切的努力来增长自身的能力。
当然,由于只是在那一瞬间得以一瞥,我也曾想过这样的结局是否是我自己的问题,但所幸拥有一切智慧的所罗门王早已预料到了自己成为人类这个愿望可能会造成的连锁反应,提前就已经布下了后手。”
“那就是……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还是所罗门时期的你曾经多次以雷蒙盖顿之名称呼我吧。”
“明白了,原来你一直背负着这样沉重的东西……很不好受吧?既然我明白了,也就理应为你分担一点。你下一步有什么想法?”
“与你一起前往迦勒底。”
眉目间逐渐松弛下来,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男人揉了揉额头,“人理保障机关·菲尼斯·迦勒底。既然已经确定人类文明将会在之后的某一时间毁灭,那么在专门保证人理续存的组织工作,对于我这样的普通人而言,大概就是向这一危机发出挑战的最好办法了吧?”
“是这样啊。看样子对于迦勒底,我也能稍稍的放下心来了。”少女点点头,心中对于迦勒底这一组织的犹疑也消散了些许。
办好了各种手续,在候机大厅里坐下,“嗯,让我们一起出发吧……医学博士,Dr.罗曼。”
前往伦敦的飞机起飞,在飞机上带上眼罩,两人在前往未知旅途的道路上,进行着短暂地休憩。
而在这短暂的时间中,少女陷入了一场遥远的梦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