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两人一齐醒来,故懿朝窗一望,见天气阴沉,乌云从东飘来,是要下暴雨,便说道:“枯女姑娘,这种天气还能赶路吗?”
枯女说道:“怎么不行,小雨大雨我们见得多了,还怕这次?”
故懿点头称是,结账收拾行李就上路了。
一路无话,故懿本就走得快,现又为了在暴雨之前找到避处,脚步更加快了,她正走到一条山峦小路,突感地面震动,伴随阵阵叫喊之声。
故懿低声道:“地震?”刚想跑去开阔地界,但又发现地面停止震动,叫喊声变成嚎嚎大哭,只听得“大象,飞龙”四字从前面孤峰传来。
枯女觉得奇怪,说道:“有人在哭,前去看看。”
故懿便走过前去,绕到孤峰后背,见峰脚有一穿着山野布服的汉子,那汉子正半跪在地,面朝岩壁,时不时用拳头砸在周围地面或是岩石,嘴里仍是叫道:“大象,飞龙。”
“这人好大的劲…”故懿暗自心惊,原来先前地面震动竟是人为,那时故懿远在几百米外,都能感到拳力。
枯女也是这般想,但听那汉子嘴里只说那四个字,不免显得像个痴人,还是不去招惹为妙,便低声道:“这人八成不正常,我们绕路而行。”
故懿应了一声,虽自己或能打得过那汉子,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要迈腿轻声绕开,只走过几步,就听那汉子大声说道:“给点吃的吧,给点吃的吧!”
故懿只听得耳里鸣响,山谷间荡来回音,全是给点吃的吧这句,那汉子听得自己回音,傻笑道:“这山好是奇怪,竟会说人言,还学我说话,嘿嘿…嘿嘿…”
枯女低声道:“这果是个痴人,不必理会,赶紧走吧,他有这般力气,不好对付。”
但故懿听那汉子说给点吃的,本想止步给他些面饼,现听枯女要走,便收起念头,不理会那汉子踏步前行。
那汉子见故懿并未止步,还道是没听见自己说话,便股上一口气,喊道:“好心人,给点吃的吧!”
这一声石破天惊,远处林里惊飞出大片雀鸟,近些地方的鸟儿,已被这一声叫喊震出内伤,栽倒于地。故懿急运内力保护耳膜,这才无损,回过头来,见那汉子一副乞求模样,身上满是泥土,方头方脑,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不大不小,一字冲天眉显得可憎,嘴唇深厚又显憨厚,头发乱七八糟,如同他身旁的杂草,整体无不透出痴里痴气。
“汉子,你这声叫喊可是狮吼功?”故懿见得厉害,问道。
那汉子脸露喜色,嘿嘿傻笑,说道:“嘿嘿,是哇,这是大和尚教我的,他说这是狮叫功”他把狮吼功说成狮叫功,倒不是故意说错,只是记错而已,故懿刚才说了狮吼功,他也没记住,仍说狮叫功。
故懿和枯女只觉那汉子是个奇人,就是痴痴呆呆,傻头傻脑,不过看样子并无坏意,又见他老嘿嘿傻笑,戒心便放下了许多。
故懿又问:“那个大和尚?”
那汉子愣住,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那大和尚名字,便拿手拍击自己脑袋,嘴里直骂自己是个饭桶,这也记不住。
故懿见得好玩,枯女直接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要故懿走上前去制止,毕竟那汉子手力巨大,万一拍死了自己岂不可惜。
“好汉,记不起便记不起,你是不是饿了?”故懿走近几步,问道。
那汉子眼冒金光,连连点头。
故懿便拿出包裹里的面饼,一共给了五片,哪知这五片还不到十秒,就被那汉子吃的精光,还不住舔自己手指,五片显是不够。
故懿嘴巴微张,心想真能吃啊,便又给了十片,现在包裹里所剩不多,不愿再给。
那汉子接过,一口一个,二十秒不到就吃得一干二净,吃完眼睁睁望着故懿,毫不掩饰的露出乞求神色,还想再要。
故懿摆了摆手,说道:“没啦,你吃这么多还是吃不饱,我自己还要赶路,若是在城里镇里,还可请你去酒店饭馆大吃一顿,但现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反正就是不给啦。”
那汉子听到没啦时本好生失望,但听到若是在城里镇里就大吃一顿时,兴奋得跳了起来,说道:“前面就有镇啊,你说的大吃一顿,不准反悔!”
故懿问道:“前面有镇?”
那汉子点头道:“对啊,那里有高大的石头墙,还有好多木头房子,我常去那偷菜吃,被发现得多了,他们就不让我去石头墙里边。”
枯女心觉好笑,这石头墙便是城墙,哪里是什么镇子,分明是一座大城。
故懿说道:“既如此,你就到前面带路,到了城里,我就请你大吃一顿。”
那汉子咧嘴大乐,奔向前头,故懿就在后边跟着,谁知那汉子跑的飞快,还不带歇,故懿用出轻功才没落后。
因急奔而行,不一会眼前一座大城就浮入眼帘,那城楼上刻着两个大字,江陵,原来故懿与枯女每日前行,已到荆州江陵,此地繁华富饶,多为水路。
“看哇,这不是镇子是什么。”那汉子指着江陵说道。
故懿笑道“这是江陵城,哪里是镇子。”
那汉子饶了饶头,心觉这不都一样,但一想到能大吃一顿就不再多言。
故懿走进城去,那汉子却被拦在门外,故懿便拿了些银钱给守卫,又说了几句好话,那汉子才被放进来。
街道上车水马龙,呦呵声连连不绝,正是陆马水舟匆来去,茶酒亭楼琴巡音,西门进出东门复,石桥泥路客商行。
“那有个吃饭地儿!”那汉子大声囔囔,手指一处酒店,他说话本就嗡声嗡气,现见到酒楼,闻到肉香,激动起来,声音更加粗了。
“行,走吧。”枯女与故懿也饿了,正好饱餐一顿,城里的食品比村里的要多上百倍,好上万倍。
三人走进酒楼,小二招待,不多时就上了十五大盘菜肴,有荤有素,有汤有面,因枯女是蛊王,不方便出来直接吃,只好先忍住一时,待故懿打包,到无人处再吃。
那汉子一声不吭,自顾吃菜,他一开始还拿竹筷,到后来吃得来劲,直接上手,什么酸鲜珍珠丸,红焖透光鸡,六段谷酥鱼拿起就吃,也不顾故懿是否反感,只吃得一身都是残屑。
故懿吃了几块鱼皮羊肉,见那汉子吃相好是难看,只一笑,不以为意,单问道:“好汉,先前你说的大象飞龙是什么意思?”
那汉子放慢嘴速,说道:“就是十头大象,十头飞龙,打架!”他嘴里包满大鱼大肉,声音含糊不清,再加上他解释不到位,故懿与枯女听得更觉奇怪。
“打架?”故懿问道。
“是哇,就是打架。”那汉子说道。
“怎生打架?”故懿又问,他觉这十头大象打架倒也可能,但龙打架简直是无稽之谈,何况是十头。
“就是在那大草原,大象打飞龙,好是厉害,那大象一脚踩死一条飞龙,一条飞龙又咬死一头大象,我见得好玩,就看了许久,过了好多个晚上,后来大象和飞龙都死了,我才回家,到家时师父…师父…早已老死啦!”那汉子前面说得大起兴致,后说到师父死了,眼泪直流,嚎啕大哭,如同寻不到娘的三岁娃娃。周围客人见得这幅情景,有的不屑,有的诧异,还有同情。
故懿句句听得清楚,暗想:“枯女姑娘,这是疯话不成?世上哪里有什么龙”
枯女低声道:“不错,肯定是疯话,不用理会,吃完这餐,我们就起身,给那汉子一些银钱,自顾走去。”
故懿微微点头,那汉子见故懿脸色明显不信自己所说之话,便霍然站起,弄得酒水满地,他说道:“你肯定不信!你看我这一掌,不就是大象踩死飞龙的模样么!”
他一说完,伸出双拳,只对右边窗户一拍,肉掌还未接触窗面,就有狂风大作,呼啸之声如同象啸,力道之大如同象摆,哐得一声,屋粱断裂,墙壁碎成齑粉,震出满天石粉木屑,这三层酒楼哪里还有原样,只瞬息化成一片废墟,无数客人被压在断木残瓦之下,呜呼哀声一刻不绝。
那汉子大是得意,说道:“看哇,这就是大象和飞龙教我的,十象十龙,象龙拳,厉也不厉害?”他不见故懿身影,回过头来要找故懿,但见街道人群纷纷涌来,大声议论,指着自己说怪力魔人,滔天大罪云云,顿感好不自在。
“好汉,这里走!”故懿说道,原来在酒楼倒塌之前,故懿与枯女已跑出门外,在一条巷口避之,这下见那大汉将一栋酒楼震成废墟心中大骇,二人均想这哪里是人之力道,又想此事弄得太大,官兵马上就要找来,若是放冷箭,几百刀兵追来恐怕不是敌手,本想溜之大吉,但抛下那汉子于心不忍,不如一齐将他带走。
那汉子听得声音,跑将过去,喜道:“你看我这象龙拳厉害不厉害?”
故懿连说厉害,但现下人群越来越密,街头又传来马嘶之声,是官兵将到,哪有时间讨论厉不厉害,便说道:“你闯祸啦,还不快跑。”
那汉子回头一看,眼神茫然,竟不知自己为何就闯祸了,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跑,我还没吃饱。”他说着就要去那废墟里找酒菜来吃。
故懿哎叹一声,只觉这汉子傻到极点,没得办法,本欲上前拉住他,可突听空中几声大叫,均是女子声音。
“小师妹,跑到这就以为安全?”“哼哼,师父正好缺一新鲜女子来养尸蛊!”
故懿急忙跃后抬头,见三名身穿五仙教教服的女子手握长剑,一齐朝自己面门刺来,使的是‘三尸断魂剑’凄厉至极,防不胜防。
“五仙教的人竟找到了江陵,是了,这楼倒塌,引起她们注意,就发现了我们。”枯女暗暗叫道。
故懿多日未用武功,光顾赶路,现下动作稍有迟缓,勉强躲过那三刺,随即伸出手指,要去点中间那人的穴道。
“真个是恶鬼缠身,阴魂不散,还未分说,上来就刺,只好…”故懿话未说完,就被打断。她本要说只好出招自保,说到只好时,就听背后一声大喊。
“三个臭小娘,竟打我东家,我拍死你!”呼啸声又响,让在场之人喘息不能,跟着一股掌力朝那三名五仙教弟子拍去,那三名弟子站都站不稳,怎又能躲,被这掌力结结实实打在前身,尸首也不知震到了何处。
“这…这…”故懿与枯女愣住半响,扭头看那汉子,见他脸上笑吟吟,嘴里还吃着从废墟找来的烫油淋鸭腿。
“莫跑了贼子!”“恶贼休走!”
故懿与枯女正惊讶间,人叫马嘶已到耳边,故懿暗道:“不好,官兵来了,还来了许多。”
枯女低声道:“打是打不过了,更别惹了朝廷,脚底抹油,溜了吧…”
故懿转身要走,见那大汉还在自个翻找食物,心生一计,叫道:“好汉,来啊,前面有比这好吃百倍的酒楼!”
那大汉听了,一跳而起,跟着故懿跑去,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