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现实是如此奇妙,想象又如此贫乏,人类发展了几千年的文字,却没办法完美描绘一根笔撞击在桌子上的声音。
“你好。”
“你好,医生。”
“你的档案里没有名字,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确定档案里有我的名字。”
“Z?”
“我就叫Z。”
“这个字母对你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它对我没什么特殊的,但它是终结,也是开始,所以我被起名叫Z。”
“是谁给你起的名?”
“是我。”
“……有时候我会忘记你有精神分裂,你看起来非常冷静,精神病只是人体生理病变的外在表现。既然存在生理病变,人难免会因为异常的激素或电信号导致情绪失控,可我在你身上看不到这种迹象。”
“因为我没有精神分裂。”
“那么你是装病?”
“我的病不是精神分裂,而是梦游。”
“可是你并没有梦游。”
“有时候,没有人看见并不代表没有发生。”
“现在你有点精神病的样子了。”
“我来和你说说一切的开端吧,你的工作不就是做这个的?听听患者是怎么说的。”
“请。”
“在我来到这里之前,我是一个作家,畅销书作家。经常有记者问我,你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力是从何而来?但他们不知道,写书靠的并不是想象力,而是技术。每个人都有足够的想象力,区别在于你有没有办法将其写成桥段。”
“想象力最强的是小孩,我从认字开始,就喜欢自己一个人看童话故事。不是那种图文并茂的儿童读物,而是铅字密密麻麻的大部头童话。上幼儿园的时候,我买了许多玩具,我给每一个玩具安排他们的角色,为他们设计一个又一个的冒险。但一直到那时,我脑海中都没有写作的概念,我只是觉得有趣。”
“直到上初中,我的家庭发生了一些变故,一种朝不保夕的恐惧笼罩着我。如果有一天我要颠沛流离,怎么才能吃饱饭?我那时还很天真,懂的并不多,但我想到了一个职业,它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可以赚钱养活自己,那就是作家。”
“是的,作家最早吸引我的特质,是自由。随时随地创作的自由,不会受到任何限制。只要还能思考,就可以创作。”
“在那以后,关于这个职业我思考了许多。在文字还没有诞生的年代,就已经有了作家,只不过他们是以巫师的形象出现的。巫师出于各种目的为人们编造故事,他们的想象力并不比今人要差,关于宗教的一切都起源于那些因为听到打雷声而瑟瑟发抖的人们。”
“文字诞生后,作家迅速地发展起来。一部分人著书立说,希望用自己的思想影响世界,另一部分人纯粹是想用精雕细琢的文字来表达自己。写作的优点就在于此,你可以反复修改,精心设计,而不像说话一样,留给你思考的时间那么短,说出口就来不及挽回。”
“又过了一千年左右,写作的终极形态——小说渐渐出现。它并不如诗歌那样深沉美丽,也不如文章那样饱含深意,但它属于所有人。即便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人,也可以通过说书人来体验小说中的世界。”
“小说家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他们开始分为许多种类。有人为了理想写作,有人为了糊口写作,有人为了打发时间写作,有人想要发出呼喊,有人想要痛斥敌人,有人想要拯救国家……”
“小说被赋予了无数的意义。在我这个时代,小说更加复杂,它的种类繁如满天星辰,每个作家都有他个人的喜好。”
“在我眼里,无论什么类型的小说,都没有高下之分。一位我非常喜欢的作家说过一句话——如果你的文字没有人看,那不过是一堆铅粉罢了。小说的价值,就在于被人看,在于传达信息,小说家的梦想,就是用文字去将读者拉进自己的世界里。”
“相对的,读者也有自己的选择。有人是在追求刺激,有人想要深入思考,有人想要快乐,有人想要悲伤……只要能满足读者,那么这本小说就是合格的。”
“这是一门技术……一门精妙的、复杂的技术。如果你抓不住读者,你就失败了。作家最忌讳的就是沉醉于自己的思想中无法自拔,当你忽略了读者,你的文字就失去了意义。如果你只想给自己看,你大可以在脑袋里完成这一切,不用特地写出来浪费时间。”
“我坚信这一点,我努力地学习写作手法,甚至去学习编剧、分镜,因为当今小说与漫画的界限渐渐模糊。”
“终于有一本书大卖,我开始小有名气。随着一本又一本的小说写出来,我的写作技巧愈发精湛,甚至不需要思考,写作成为了流淌在血管里的本能。”
“有一天我坐在阳台喝咖啡,眼前是一场激烈的战斗。黑夜想要笼罩都市,灯光却并不服输。说起来,黑夜已经很久没有赢过。可……那天它赢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向我蔓延,强烈的窒息感挤压着我,我的眼前一黑,也许我是晕过去了。”
“我进入了奇妙的境界,世间的所有离我远去。身体的疼痛、耳边的喧嚣、房贷的压力、读者的喜好……所有,离我远去。只剩我一个在黑暗中发呆。剥离一切,我又是谁?我做过什么?我要做什么?”
“我审视自己的前半生,发现一个恐怖的事实,我早已不是我。我站在荒芜的大地上,四面八方都是被扭曲的文字,它们被读者的愿望扭曲,被市场的压力扭曲,被我的私心扭曲,被金钱扭曲,被欲望扭曲,被痛苦扭曲,被愤恨扭曲……扭曲的文字组成了四面大墙将我包围,封死我所有的退路。”
“那是一场梦,我找到了年轻时的笔记本,那里面有许多稚嫩的故事。稚嫩,却火热。我看着他们,就像看见一件件闪闪发光的艺术品,而我现在写的那些简直臭不可闻。”
“那是第一场梦。随之而来还有第二场、第三场,我开始做梦,梦里的世界光怪陆离千奇百怪。每一场梦都如同一个人生,都是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
“我找到了身为作家真正的乐趣。每个人都只能活一次,而作家可以活无数次。现实是如此枯燥乏味,可作家是活在梦里的生物,他可以改变世界,也可以创造世界。问题在于,一旦作家来到现实,文字就不再纯粹,变成了扭曲的牢笼。”
“就这样,我迷失了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中,我也不知道我是梦中的角色,还是我自己。”
“我……我叫什么?”
“所以……我给自己起名叫Z。”
“我是终结,也是开始。”
“现在,有兴趣听听我的第二个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