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箭雨如同一张从天而降的巨网,封锁了众人的退路。伴随着金色的光芒坠落,呼呼的声音响彻众人的耳畔,那不是箭矢划破空气发出的声音,而是浓稠的光魔力扰乱空间发出的噪声,如同千万空降士兵的呐喊,让人打心底里无法升起与之对抗的念头。
先是实施偷袭的队长迪萨特被偷袭,而后是如虎豹般扑面而来的箭雨,弗那本来就单线程的脑子现在更是转不过来,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甚至对于迎面而来的魔法,他都没有架起盾牌去抵御。
可可莉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左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右手紧握着法杖,却没有要诵出咒语的迹象。
危难之际,淡蓝色的薄膜自众人中心的区域扩张开来,随即展开成一个半径为四米的半球状护盾,箭头所带的光魔力与护盾魔力抵消放出的当当声响,在视觉上化为不断蔓延开去的裂痕,如一声钟鸣唤回了两人眼中的神采。
“大地之母啊,请赐予我守护他人的力量,坚土之墙!”
“正义护盾!”
弗和可可莉终于意识到危机已经出现在了眼前,各自使用了自己的能力。可可莉离弗最近,她小跑几步躲到了弗的身后,然后向依尔几人招手。
“西姐,依尔,莜莉,快来这里——”
然而,各种各样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她的声音根本届不到对面的三人,没了而随着“刺啦”这样的破裂声,护盾应声而裂,可可莉和弗的视野一下子就被光芒铺满,可可可莉捂住了眼睛,用握着法杖的手挽住了弗的半个身体,而弗则是单膝跪地,依靠着地面与盾牌所成的角度,勉强抵挡着面前的箭雨。
来了。
振聋发聩的呼啸声在耳道横冲直撞,光芒在被盾牌遮挡的边缘熄灭又再亮,置身其中,自己仿佛是时间长河中迷失的旅者。
弗的盾牌不只是单纯的秘银长盾,它拥有着吸收魔法的能力。因此,箭头的光芒在接触到盾牌面之后便一闪而逝,然而,凡事都有极限,半秒不到的时间里,漏网的光魔法已经顺着盾牌爬上了弗的手臂,一刹那,弗感觉自己仿佛被攻城锤抡中了一般,身体一下失去了平衡,在他的感知中,他仿佛一颗在风中飘荡的稻草,现实中的他手臂一松,脚下也有些支撑不住,好在那只是暂时的幻觉,他很快调整住了姿势,只是盾牌的倾倒之势已无法挽回。
在弗的手臂上,已经厚厚地积攒了一层光魔力,它就像一层柔软的薄膜紧贴在他的手臂上,幸好弗身上还有第二道保险——那件穿在衣服里的秘银防护装,它就像是一道城墙,在他的肘关节处阻挡住了光魔法的挺进。弗自己则是将魔力关注在手臂上,形成一层细小的魔力层,从而让幻觉魔法与手臂相隔绝。
“加油,弗,土墙!土墙!”
可可莉的声援为弗增加了一丝信心,他调动身体中所有的魔力来抵消他手臂上的光魔法,但收效甚微。
伴随着被盾牌撬起的泥土被卷散,弗的防御被幻觉魔法彻底击垮,尽管不会受到危险,但他真的很不甘心。
很快,他和可可莉的意识就被一片光芒淹没。
……
箭雨不是无穷无尽的,作为广域密集覆盖的代价,它只持续了五秒不到便宣告结束。
光芒散去,女子的身影显现在空气中。她的相貌衣着与三十岁左右的人类女性相差无几,比较突出的特点是她那细长的耳朵,那显然不是人类应有的特征。仔细来看,她身旁的男子也具有这一特征,两人应该是同一种族。
在携着男子的手离开之前,她再看了一眼施法的区域,却发现那里突兀地立着一个暗紫色护盾。透过护盾往里看去,还能依稀地看见一大两小三个身影。
“还能继续防守吗?”
女子的语气透漏着一丝倾佩,她随即再次发动了攻击,这样的攻击虽然耗魔很多,但是基于合作者提供给她的魔力源,这样的魔法攻击她基本可以无限释放。
她从宽大的袖口中拿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水晶球,球的中心是一颗散发着光芒的球体,将手掌放上去后,光魔力穿过透明的外壁流入体内,而里面的球体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光之箭雨!”
她举起右手,念出了自己的能力。随后,数以千计的金色箭矢又出现在了她的背后,她深吸一口气,随着手臂的下摆,箭雨又一次飞射了出去。然而,光芒在护盾上消散的速度很快,远大于单纯用魔力进行抵消的程度,一轮箭雨过去,护罩本身却并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
女子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护盾,那层暗紫色的光芒在护盾的层与层之间扭动着,活像是光的天敌——黑暗,可她来到这里之前,却没有感受到任何能够与她的光魔法对抗的黑暗气息。
唯一的黑暗魔法使用者迪萨特也已经被她所击倒,排除那两个担任辅助职责的小女孩,现在只剩下那名亚麻色头发的少女了。
是她吗?女子眯了眯眼,然后威胁起护盾里的三人。
“我的光魔法几乎是无限的,就算你们的护盾再坚固也没办法顶住我的消耗。你们现在带着伙伴离开还来得及。”
“……”
护盾内部没有回应。
在这个时候,依尔正在用纸条不断地向西婕蒂传递她所获知的信息。纸条一来一去之间,西婕蒂已经大致了解了整件事情的脉络。
西婕蒂一直在寻找帮依尔的一个机会,既是出于私心,也是出于道义。现在不擅长,也不便于和对方交流的她希望自己能代为交涉,她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负隅顽抗吗……?”
女子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个护盾,几轮箭雨下去,护盾既没有被削弱,也没有丝毫的移动。她眉头一紧,看了一眼手上毫无变化的宝珠,又看了一眼对侧毫无变化的护盾,似乎有些犹豫。
她也不能确定护盾里面的情况,假设她停下攻击,对手就可能发起反攻,但她更愿意相信对手持有一个专门防御光魔法的高级魔法道具,毕竟如果对面是光凭自身就能张开如此强力的护盾的冒险者,那冒险者工会可谓是杀鸡用牛刀了。
不过要是硬拼下去,她有自信会是自己的胜利,只是这么多量的光魔法是不能随便去使用的,其一是因为把这个交付给她的人告诉过她,这些光魔力有特殊的用途,要尽量不使用在无意义的地方,其二是因为她对于这些光魔力的来源还是抱有怀疑,刚才迪萨特已经指出了她所不知道的事实,如果再继续使用这些力量,她怕她会知道更多。
在内心纠缠之间,时间已经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她决定再次施法的时候,护盾里传来了西婕蒂的声音,随后,护盾解除。
“请停手吧,我们没有敌意。”
“但是你们之前还说是接了委托来消灭哥布林部落的,怎么,现在又改口了吗?”
一直站在女子身边沉默着的男子也发话了,他早就瞅准了这一行人没安好心,现在又企图编造理由来混淆视听,他必须得站出来进行对抗。
“你们是哥布林吗?”
“不是。”
“所以我们对你们没有敌意。”
“……”
男子一下子有被西婕蒂的话噎到,但他身边的女子还是很快厘清了逻辑。
“但是我和他都庇护着哥布林们,我来到这里时,你们也正在和他交战。”
“那是因为他攻击了我们的队长,我们的队长只是想释放魔法离开,他却攻击了我们的队长。”
“那个男刺客吗?”
“是。”
女子看了一眼男子,对方点了点头,随后他接过话茬。,
“但是你们的队长偷袭了那两只哥布林,我有义务保护它们。”
“事实的确如此,但那是我们接受了委托之后的义务所在。我们之后与你们进行战斗不是因为我们在你们出现了之后仍想讨伐哥布林,于是就先攻击保护她们的你们,而是出于你们先攻击我们而进行的正当防卫。”
两人抿了抿嘴,就算他们再怎么揣测来者不善,在无法读心的情况下,他们一时间也无法从逻辑上反驳西婕蒂那一席话的正确性。
“更何况,你们并没有告诉我们为什么要保护与人类有着根本敌对关系的哥布林们,难道说,作为一群魔物的保护者能够单纯凭着愤怒行事吗!”
“你懂什么!”
西婕蒂的这句话好像触及到了男子的逆鳞,他一下子变得怒不可遏,在身旁女子接连拍了几下胸口后,他才逐渐冷静下来。
显然,男子中了西婕蒂的圈套,他至始至终都没发现,西婕蒂与他们两个人进行对话的方式,是人与人的对话方式而不是人与魔物的对话方式,只有小部分魔物能够与人正常交流,更不要说在交流中企图以客观事实与逻辑来追求公平公正了。
男子之前也有向迪萨特透露自己是曾经的冒险者,可他这些话肯定没有被西婕蒂她们所听到,因为他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这件事情本身的是非上,从而扰乱了他对其他细节的思考。
西婕蒂的这几句话的主要目的就是诱导。她很清楚男子是出于多种因素才攻击迪萨特,但是她故意将他因愤怒而这一点提上话头,从而让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这点上,事实上他大可以反驳他还有其他考量,但他却选择了正面承认。
简单来说,这就是将话题从“因为什么而攻击了迪萨特”转移成“是否因为愤怒而攻击了迪萨特”,因为男子心虚,所以他也不敢否认,只好把自己的愤怒说成是有缘由的,这相当于正中西婕蒂的下怀。
当然,这一系列的对话也都是在西婕蒂的计算之内,她成功地把话题从“自己为什么没有敌意”转移到了现在这种情况,相当于反客为主。
“愿闻其详。”
“……”
此时,在旁思考的女子用手挡在了男子面前,说道:“一开始你说你们没有敌意,那你们来这里是为什么呢?”
“转移话题吗?”
“你也没有说为什么你们与我们不是敌对的,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那这样吧,我告诉你们我们的目的,你们也告诉我们为什么要保护哥布林,这样我们都能互相理解。”
西婕蒂看似提出了一个折衷的方案,但她其实已经在话锋来去间将“团队的目的”上升为了和谈的筹码。
女子咬了咬牙,点头答应了下来。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是她妥协了,而是她不想因此而浪费宝贵的光魔力。
“为了表示诚意,我先说吧。”
西婕蒂利用这句话让对方无法反悔——这番对话下来,她大概已经印证了依尔的想法,那就是这两个人有很大概率就是法芙太太,也就是她们已完成的那个委托的委托人的儿子和儿媳,只不过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们变成了这样的非人种族。
她有自信,一旦抛出和法芙太太有关的信息,那他们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冒险者们一般不会只接受一个委托。”
西婕蒂顿了顿,看向两人的反应,他们没有表现出疑惑,这说明他们对此烂熟于心。
“我们除了接受消灭哥布林群落的委托外,还接受了法芙太太的委托。”
男子的眉头挑了一下,这点没有被西婕蒂的视线忽略。
“她希望我们能够帮她找到四年前在可丽村失踪的儿子和儿媳,尽管之后工会认定他们已经死亡,但是她仍旧相信一丝希望。”
“那个笨妈……”
男子握紧了拳头,用只能被女子听见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而这毫无疑问也被依尔所察觉到了。
强化魔法可以强化听觉,而黑暗魔法中的屏蔽魔法则可以屏蔽某人对于一部分空间的感知,两者结合,依尔就可以很清晰地听到两人的对话。
确认到这句话后,依尔用手势示意西婕蒂猜想正确。
“我们已经获得了一些线索,但……”
“但什么?”
对方眼中都透露出一种急切,这正好符合西婕蒂的预期。
“我当然不能把底牌全抖出来,该你们说了。”
“这……”
男子在内心中发誓,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说话说一半的人。当然,他们两个人也不想违约,可是如果交代了真正的缘由,就相当于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了。
“不说吗?”
西婕蒂倒是挺意外,她原以为对方会根据自己说话的方式,从而判断自己认识到了对方并非纯粹的魔物,但对方好像没这个自觉。
“他们是我们的下属,所以我们要履行保护的义务。”
两人似乎终于回想起了他们魔物的身份,或许是因为他们在变成魔物后一直依旧把自己当人,或许是因为他们也没怎么与人类接触过,不管怎么说,他们没有感受到成为魔物与人类时的不同之处。
硬要说的话,或许只是变强的力量吧。
“哦?可是我之前和你们说话的方式,都是人与人之间的对话方式啊,你们也都默认了吧,不说实话吗?”
“但是,我拒绝!”
男子牵起女子的手准备逃离这里,该说是一开始思维不清晰还是其他情况,如果不想交代事实,他本可以直接离开,指望一个人把一件事情全部交代,就像是等待一只鸡产下双黄蛋,实在是傻得可爱。
正因为他又希望单方面索取情报,又想一走了之,所以依尔准备好的黑暗障壁早就已经堵住了他们的逃跑路线。
“什么?”
发现退路被封死,女子再次召唤出了箭雨进行攻击,男子也用长枪进行戳刺,可障壁却纹丝不动。
她万万没有想到,之前那个立在地上的护盾在被接触后居然可以展开得这么大,而且是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
“你们用了什么道具?”
听到女子这么说,西婕蒂意识到对方还没有摸清楚她们的实力,于是她决定利用这点进行交换。
“没错,我们的确用了一些道具。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公平的话,那我们各选一名最强者进行对战,如果我们赢了,你们就得交代事实,如果你们赢了,我们就放你们走,按照我们刚才和你们说的信息,你们也应该知道我们没在骗你们。”
“可以。”
“佩古……”
“没事。”
被称为佩古的男子向女子摆了摆手。
西婕蒂的实力不强,这点两人还是看得出来的,他们之中任何一个都能战胜她,不过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西婕蒂需要防守的角度是减小的,用箭雨的话无法发挥出优势,于是佩古向前一步,将光矛和盾插于地面,表示由他出战。
然而,他预想中的场景没有出现,令人惊讶的是,对方出阵的居然是在一旁观战的两只幼女中的一只。
银白色的长发,扑棱扑棱的双马尾,颇为孩子气的白色小棉衣,如洋娃娃般精致的脸蛋,除了与年龄极不相符的三无,佩古都怀疑她是从哪个贵族初等学院偷溜出来的。
佩古也无法从她身上感受到任何魔法的气息,甚至在她身边的魔素都没有发生任何的运动,或许她都不会使用魔法。
用小孩子来当苦肉计吗?佩古看向西婕蒂的眼神多了一丝蔑视,但对侧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两人不断走近到十米左右的距离,此时障壁突然缩小和分裂,将依尔和佩古,女子,还有西婕蒂和莜莉分成三个独立的区域。从护盾里面观察其他护盾仍旧是清晰的,只是被护盾围住的人无法自由行动。
“这是什么意思……”
男子警惕起来,他下意识地架起护盾,明明对侧的小女孩还没什么动作,明明什么也没发生,但他却提前意识到了危机的到来。
果不其然,在依尔从发卡中掏出一把是她身长一点五倍长的镰刀时,佩古一下感觉事情大条了,能拥有空间魔法道具的人,肯定是他惹不起的主。而且她所抽出的那把镰刀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
他曾经坠落过深渊,在那里,他看到了一座银白色的建筑,直视它,仿佛就能听到亡魂们的哀嚎。而在这把镰刀上,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一切。
但是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了。
就让他佩古试试这个小女孩到底有多少能耐。
“在下佩古,请多指教。”
“依尔。”
在吐出这两个字之后,依尔将她的红瞳对准了佩古。尽管她知道佩古反悔情有可原,但她依旧无法轻易原谅他的行为。
她在书里看到,“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是那么容易就违背的?
“我上了。”
下一刻,她的身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