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萧瑟的风。
卷起残枝落叶,风儿顺着枯木的梢头划过,稀稀落落。欲落的日昏黄,无力的残阳悬于缓缓暗淡的天。
一栋破落的酒馆,挂着残漆的墙发着潮湿的霉味,大敞的门上则是其歪斜的招牌——但那招牌上的字,已腐蚀的看不清了。
日已渐落,屋内也点上了黯淡的蜡,惨淡的光虽不如大殿内点的油灯透亮,但也足够照亮潮湿的地,发霉的墙,总是笑眯眯的老板,还有这群脸上总是发着恶气,却一言不发的客人们。
每个人都安安静静的,或啖或饮,沉默着做着自己的事。
因为这里的环境不允许他们吵闹。
可能还有人记得这的真名吧,但就连那满脸堆着油腻笑容的老板,也总是这样称呼这——“老地方”。
没错,老地方。这儿首先是个普通的酒馆,其次是个总贴着官府通缉令的领赏地,最后,则是那些脑袋被画在通缉令上的坏家伙们的销赃处,“老地方”。
既记录罪恶,悬赏罪恶,又包容罪恶——这才是“老地方”让人称道的地方。
黑暗笼罩着脸,但却没有人抱怨,只是享受着着不可多得的片刻安宁。
但也只是片刻安宁罢了。
“嘎吱——”
半掩大门被打开,生锈的转轴在剧烈的摩擦中发出瘆人心灵的扰人摩擦。
屋内的安静顿时无影无踪,有些正酣之人甚至被这刺耳门轴惊得打了个哆嗦。
捂着刺痛的双耳,有人对着那门大呼:“哪个狗娘养的货色,不知道力气小一点?!”
可仔细一看,那门口却只有几片枯黄的落叶混着尘土飘飞。
“……闹鬼了?”
——并不。
“是个贼。”有人这样说道。
尘埃四起,卷起阵阵气浪。穿着破布般四散而起的蓑衣,风浪卷起了破败的布匹,他带着顶烂了边的草帽走了进来。
破旧的蓑衣,遮盖住面容的草帽,还有虽高瘦却故意佝偻的身子。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他的手——虽不白皙,却足够纤长灵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双贼才能长出来的手。
“老地方”的格局是这样的:进门先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桌椅板凳,在屋子最后,才是笑眯眯的老板,还有旁边贴了一墙,密密麻麻的官府通缉令。
没有在意周围突然熙熙攘攘的安静,他按着草帽,直直走向了柜台前的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的胖老板,敲了敲桌子,说道:“一碟毛豆,要热的。”
磁性的声音有些沙哑,那老板对着他点了点头,从柜台下拿出碟用热水暖热的盐浸豆子。他伸出手接过,也没数,随手放下几个铜板后,就拿着豆子边吃,边仔细端详起墙上的通缉令,仔细寻找些什么。
忽然,吃豆子的动作停滞了一刻——他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张普普通通,用黄纸画就的通缉单,被画在上面的人长相平平无奇,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得很,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你的胸膛。
他伸出一只纤长的手,伸向那张单子,似乎是想揭下来。
“兄弟,方便脱下帽子吗。”
明明是询问的意思,语气却毋庸置疑。他撕下单子,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位狞笑着的黑胖汉子。
——黑吃黑,也是这的传统艺能。
没有理会,他五指灵敏翻飞,把单子用单手叠好,放入随身带着的袋子里。
那黑汉子见他毫无反应,直接飞身上前:“我叫你把帽子揭下来,听到没!”
灵巧翻身而起,那汉子扑了个空,可也扰乱了他的动作。飘香毛豆飞到了空中,连着那碟子一起——狠狠击到那汉子的脸上。
那汉子狞笑两声,抹了把满脸的血。鲜血流入他的眼眶,映得他愈发狰狞吓人,像是地狱来讨命的小鬼。
——但黑吃了想吃黑的黑,也不足为奇。
“……是个狠货色。”
一声大喊,两三声咆哮,四五声木板与骨头的争鸣。木头碎屑与鼻血翻飞,屋内潮湿的空气被狰狞的叫声与瘆人的碎裂声充斥。
布条般蓑衣飞舞于空中,拳脚交错间即是血肉模糊。
老板笑眯眯地看着,他依旧站在那柜台前,只是气息与蓑衣乱了点——但那上前挑衅的村老子已经躺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了。
一口唾沫混着血水被啐在地上,他俯下身去,在那汉子身上随意翻了翻,翻出了几串铜板和碎银子。
看到这些,他再次啐了口:“送死的穷鬼!”
但毕竟贼不走空,东西再少也是自己努力的成果。
打了一架,吃毛豆的心思也没了。他卸下草帽:样貌平平无奇,约摸三十岁上下,粗短的胡茬让他看上去沧桑了不少,唯眼眸锐利无比尖锐逼人——正是那通缉令上所画之人!
那老板看到他三拳两脚边打得那人昏死过去,笑得更欢了:“彭浩,你这贼当得,是越来越不像了!”
——可不是嘛,哪有直接跟人动手的贼?
闻言,他对着胖老板泛起一个无奈的笑:“四哥,你可就别取笑我了,我这不是刚做完笔大生意,高兴得嘛。”
那老板被他说得拍桌大笑,发出嘭嘭争鸣。而他也在迎合这大笑,就像个傻子一样笑起来。
一阵后,这打招呼一样的笑声结束了,他面色一正:“四哥,跟你打听个事。”
“哦?”那老板笑容不减,“啥事啊。”
“我这不是又被官府的狗腿子画到单子上了吗,就想找个没人的地避避……”
“这个好说!你看,这城郊荒得鸟都不下蛋,你随便找个草堆不就凑活了?”
“不,我想去山里避避……”
“山里啊……”那老板眼珠咕溜溜地转了转,咕噜咕噜的,憨厚可笑,“我倒是想到个不错的地方。”
他听到,连忙追问:“还请四哥解答一番!”
“那你可听好了……”
……
夕阳西下,这会连残留的微风落叶也不见了踪影。枯木冷土,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不知道哪冒出的精灵般可爱的虫鸣才能带来点活气。
还是那身草帽配蓑衣,他迈着稳健的步子踏出酒店门槛,想起刚刚得知的消息,脸上却是一阵无奈迷茫。
的确,似乎无所不知的四哥告诉了山里哪能避避官府,但哪地方可确实有点不寻常——从山口进去,曲曲绕绕走上二里路,就能看见栋木头小屋,里面住着位美得跟仙子下凡似的姑娘,敲敲门就能见到。
荒山里的木屋,木屋里的姑娘,还有四哥最后那句“注意健康”的古怪叮嘱……他有点搞不清这是神话还是现实了。
哪有这样奇怪的事,奇怪的人?他这样想到,嘴角带着丝苦笑。
可自己打探的消息,再怎么不现实也得去看看,况且,他虽不会什么法术,可在常人里也算身手高强,更何况还当了近三十年的贼呢!
……
眼前景物变换,野草丛生而荒木四起。估摸着路程,两里路也快到了。
耳边呼呼作响,蓑衣飘飞,他稳了稳因突然而起的冷风而翻起的草帽,锐利的眼瞧见了远处昏暗天空下的木屋。
他掂量了下袋子,让其哗哗作响,发出铜板与碎银碰撞的声音。稳着步子,缓缓走近不远的小屋,他敲了敲门。
“咚咚!”
“请问有人在吗?”
——没有回应。
他又加大了点力度:“有人吗?”
忽闻屋内脚步声匆忙,木头地板被轻盈的步子踏得作响,微风悠扬,银铃般清脆悦耳响起:“来了,急什么急呐!”
清脆动听,稚嫩中夹杂着别样风骚,入耳直觉如清泉流响,叮咚空灵。脑髓被洗涤透彻,疲累的身躯顿时一阵机灵。
“嘎吱——”
纤柔素手探出,柔嫩而又白皙。轻风掀起清香,娇艳美好。
习惯性地遮掩了身形,他按住草帽,透着缝隙观察。
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