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阿莱斯特感受到怀中的女孩在消失。
如同光的粒子。
带着轻盈的风。
不远处,身着铠甲的巨人发出了不甘的怒吼。
似乎不甘于没有让女孩的想法成真。
恶魔们被巨人的怒吼震退。
也目睹着巨人逐渐消失。
为什么?
为什么?
阿莱斯特试图挽留这些随风飘散的光。
为什么?
为什么连最后送别的机会都不留给我…
为什么!
质问着,怒吼着。
“咔哒。”
剩下的,只有法杖。
倒锥形的,有一块竖起来的正方形。
流动着光芒。
似乎…这是质问的答案。
或者说,是除了记忆之外,
女孩留给阿莱斯特的最后一件礼物。
这个光芒,他很熟悉。
是女孩使用召唤魔术时的光芒。
--
阿莱斯特看到了远处蠢蠢欲动的恶魔们。
在同巨人的对抗中,恶魔们损失虽无法说是惨重,但远远超过预料。
每在这里失去一份力量,意味着接下来的计划成功率会降低一分。
正当恶魔们准备实施分兵计划之时,
巨人消失,恶魔们失去了阻力。
对面只剩下了一个人。
而他们需要尽快赶往城镇中央,同另一队恶魔汇合。
眼前的人类小子,是没有任何威胁力的。
如果有,
那他们早就灰飞烟灭了,对方何必等到现在?
于是,狩人收起了弓箭,准备快速行军。
至于那个人类?
斥候路过随手一刀不解决了?
这是这群恶魔们最后的思考。
--
--
“举杖,同元素沟通,建立术式,然后注入魔力。”
艾尔米特在教两个小孩怎么进行召唤魔术。
准确来说,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过来友情学习的。
那天下午,当他听到自己的学生说自己召唤出来了一个魔物,他是震惊的。
因为,召唤魔术已经失传很久了。
甚至说,空间魔法还能残留于世的现在,召唤魔术失传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毕竟某种意义上两者都是将事物进行转移。
前者可以是任何事物,而后者,是将生命从不知何处召唤过来。
他承认,后者的“不知何处”可能会超出王国,超出大陆,但起码会是把这个世界的魔物召唤出来。
什么?你说其他世界的魔物?那不可能。
从古至今的研究证明召唤魔术只能从这个世界召唤,不容辩驳。
从这个角度来讲,更高一级的空间魔法尚存的现在,召唤魔术为什么失传?
无法解释。
但这里的“失传”仅仅是指传统的召唤魔术方式失传。
召唤魔术的魔术式还是有的。
现在这个时代的召唤魔术方式,更像是一种“创造”。
比如王都多流行的,将生物封印进某一空间内
然后将多种生物根据由召唤魔术改进而来的新召唤魔术来创造出新的生物。
但这对信奉传统魔法的艾尔米特来说,是一种邪术。
或者说,是一种玩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因为整个过程,不确定性太多了。
仿佛在刀尖上跳舞,或者说,魔法师放弃了自己的魔法。
和艾尔米特一样想法的魔术师不在少数。
因此他们将信奉召唤魔术的人群从传统魔术师里分离了出去。
冠之以“召唤师”的统称。
看似给予了殊荣,实际上给予了否定。
不过这些都是快十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的艾尔米特早已不是当初的老古董了。
经过失意,经过流放,经过挫折,他已经不再信奉所谓的“传统魔法是正道”。
而是变成了“有效就能用,存在就有意义。”
因此当他真正看到俩兄妹不经过召唤魔术就召唤魔物的时候,心情复杂。
艾尔米特并不属于在召唤魔术这一学科的先驱者。
相反,他认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是对学科的藐视。
因此他只会教这俩兄妹最基础的,流传最广的召唤魔术来纠正他们“硬生生把魔物从另一个空间拖出来当作召唤”的业余行为。
其他的东西,他准备好了引荐信。
两个可以说是在召唤魔术上拥有潜力的好苗子,一定要在正规的地方系统地学。
况且还是他的学生,他不会,也不能让他们因为自己的业余教坏了。
然而。
有个小家伙实在是有些特殊。
就是这个妹妹,当她举起法杖的时候什么也召唤不出来。
甚至连式子也建立不出来。
一直红着脸,反复举杖,就是什么也没有。
她的双马尾倒是比她的法杖反应更足。
元素也不给予她回应。
这意味着她举杖什么也做不出来。
难道以后要让她举着法杖锤人?
然后等对面放松警惕后把法杖扔了手搓魔物?
这…
啊这……
这并不是不可能。
放在以前,艾尔米特早就破口大骂。
用锤子砸人?这哪有魔术师的风度?
手搓魔物?这根本就是门外汉的行为。
但是现在,他放开了。
时代终究会打破一些“传统”。
这是他在教班级里一个学生的时候感受到的。
是个女生,资质非常出众。
出众到让他怀疑是不是某位已故传奇魔术师的转生。
小女孩叫赛纶,一头漂亮的银发,长相甜美,气质可以说是非常沉稳。
平时基本上不说话,但每当实践课的时候,不说话也向外散发着她的存在感。
举杖、沟通、结式、释放,每一个动作都流畅无比,带着无与伦比的美感。
他也将引荐信交给了女孩,但是女孩说要思考一下。
似乎是因为家里的情况。
所以说,这年代真的是天才辈出的年代。
艾尔米特将注意力转向另一个以“友情”的名义过来学习的学生。
如果说赛纶在实践技术上让人惊艳的话,这个叫阿莱斯特的男孩在知识领域上颇有特点。——但也仅仅是有特点,每每到了实践的时候总会出现或多或少的问题,虽然并不差,但总是会有让人遗憾的地方。
除此之外,男孩的沉稳谨慎还是超出了同龄人太多,但这份沉稳与谨慎会不会反而禁锢男孩前进的步伐,他也不知道。
而且,这个男孩选择了战士之路,那么基本上确实是与魔术师之路没有关系了。
--
--
是啊,本该与魔术师之路完全没有关系的。
那些记在脑海里的召唤魔术本该就烂在脑海里的。
但是,我又不得不举起了法杖。
因为,这是女孩留给他的。
是“传奇召唤师”留给他的。
而对面,是敌人。
是仇人。
污染了镇子。
杀害了自己的亲人。
杀害了挚友,杀害了女孩。
莱斯贝尔特……
塞姆贝尔……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把召唤魔术用出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选择用其他伤害性更直观的魔术。
就是想,就是想用召唤魔术。
仿佛有人,在我耳边低语。
【只有召唤魔术。只有召唤魔术。】
“只有召唤魔术才能,才能把我对你们的怒火倾泻出来啊”
怒吼着。
沸腾着。
是眼前的恶魔,眼前的恶魔
打破了平静,杀害了镇民,毁灭了所有。
要将自己的一切夺走。
【能容忍吗?】
仿佛是理智对自己的最终确认。
怎么可能
怎么能
怎么能容忍?
这你叫我能怎么忍!
最后的理智被点燃。
……
举杖,
同元素沟通,
建立术式,
然后注入魔力。
男孩的温柔,女孩的笑容。
昔日的记忆,涌上大脑。
“无论是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只要有力量。”
“只要有力量。”
“只要有力量!”
“要带走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只要是我所能献出的一切!”
哪怕是这条命,也在所不辞。
“请赐予我力量。”
只要能打败这些恶魔。
“请赐予我将心中的这份怒火,倾泻出去的力量!”
只要能将这群恶魔们完完全全地消灭掉。
“只要把你们,完完全全地消灭掉!”
【契约建立】
【魔法名-[大兽]】
仿佛来自深渊,又仿佛来自地狱,又仿佛来自神圣的天堂。没有任何感情。
如同高等位面向低等位面的投射般。
【元素判定】
【……】
【暗】
鲜红的魔法阵出现。
【魔法阵…已建立】
【警告】
【魔法阵暴走】
到了这一步,突然产生了后悔。
因为我想到了曾经美好的时光。
或许,或许我将消失。
这些时光,这些记忆也将随风飘散。
如果…如果连我都没有留着他们的记忆。
那么……
挚友与妹妹是不是就真的,真的在这个世界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是不是,就意味着连根本的存在都遭到了否定?
下一秒,弓矢入体。
疼。
真的非常非常疼。
疼到自己差点忘记了愤怒。
疼到自己想起了塞姆贝尔。
她是不是也一样疼呢?
那么小的年纪,
应该在上学的年纪
应该在操场上玩耍的年纪
应该在课堂上读书的年纪
应该是励志努力成为国家栋梁的年纪
就这样,虚无地死在了这里。
死在了这个剑与魔法的,死在了这个只会用弓箭这种冷兵器的恶魔手里
死在了这个世界
死在了这个温暖的世界。
悲伤,激起了更深层的愤怒。
【无响应。】
【识别中……识别完毕】
【卡利古拉】
这个代表着残暴统治的,罗马帝国皇帝的名字。
是否足以宣泄怒火呢?
下一刻,手上法杖从后心插入了自己的身体。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力量,灌入了自己的四肢百骸。
--
--
这群恶魔,来自暗黑界。
分别是来自暗黑界的斥候与狩人。
他们奉命从暗黑界通过[通路]入侵了人类世界。
他们很清楚,虽然暗黑界的恶魔们的身体素质普遍高于人类
但是,他们是属于暗黑界军队的底层。
仅仅是斥候与狩人而已。
因此选择了稳妥一些,在这个西部小镇开了两个[通路]
一个在北侧,一个在西侧
准备从两个方向包围这个城镇,直接把城镇吞灭。
实际上,计划很成功。
稍微预料之外的,是在北部[通路]打开的时候,他们碰上了一队人类军队。
通过[通路]开启时的冲击波,将对面人类队伍全数溃灭。
但终究还是放跑了一个人。
为了不让计划败露,选择了再分兵。
——一队少量斥候以高机动速度进行逃兵的追杀。
剩下的大部队在解决了残余的人类士兵后火速进军。
计划一切顺利。
只是,那个人类逃兵给斥候对带来了极大的损失。
——派出去的斥候折损了四分之三。
当大部队赶到的时候。
那个人类也只剩下了一条胳膊,半条腿,还有一张嘴。
还在做殊死斗争。
死死地握着剑,在看不见的视野里,一直吼叫着。
拖着仅剩的半条腿,大喊着。
然而恶魔们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仅仅是嘲笑着。
或许是用嘲笑来当作心中恐惧的遮羞布。
甚至,恶魔们选择了无视。
留下那个人类一个人在那里喊叫着。
为死去的斥候们报仇?
开玩笑。
大家都是低贱的生命,有什么报仇的意义吗?
活着都不容易,这次入侵何尝不是一种发泄呢?
用血,用敌人的恐惧。
而且,他们很赶时间。
……
…
直到现在。
布劳是北部军狩人队的队长。
他想象过人类会多么难缠。
之前的逃兵也确实让他领教到了。
但那毕竟是士兵。
他没想到孩子也这么难缠。
——明明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就死在这里吧。
这是他瞄准女孩的时候想过的想法。
同时也是看到男孩举起法杖时的想法。
不能让这个男孩再整出来刚才那种东西。
想消灭起来太麻烦了。
但是,似乎不太一样。
没有什么突然出现的东西。
什么也没有。
甚至他射出去的那根弓矢也完全命中了那个男孩。
虽然位置有些变化,但确确实实射中了心脏。
但是。
鲜红的魔法阵爆发出极致的红光。
首当其冲,距离男孩没多远的斥候们被红光深深地刺激到了。
视野一片模糊。
布劳倒还好,在发光的那一刻凭借经验闭上了眼睛。
没想到这一闭,就是临终。
等他睁眼,看见了冲天的红光。
直冲云霄。
但是
他记得,
他并没有抬头。
……
布劳是狩人队的队长,斯卡是斥候队的队长。
当斯卡知道自己的部下在追逃兵的时候被杀了一多半
他很生气。
并不是因为下属被杀而对人类怨恨。
而是这个事实似乎向他证明斥候是比狩人还要弱。
非常直白地让他感到丢脸。
于是,他心生一计,通过斥候所独有的交流方式,
在接下来的一切战斗中,隐秘地让斥候保持与狩人距离相近的位置。
斥候爬行,当敌人攻击的时候可以相对容易通过爬行躲避。
但狩人不能。
他们自诩“站立为高等”,他们会爬吗?
这就导致了整体进军看似很快,但并没有完全达到所需要的速度。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杀掉阿莱斯特的最佳时机。
暗黑界的斥候以他们鲜艳的红甲为自豪。
认为这是他们英勇的象征。
并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他们的红甲更鲜艳。
斯卡更是这么认为。
直到现在。
鲜红的魔法阵,似乎更加鲜艳。
距离过进,当对面人类一跳,斥候失去了视野。
然后,从背部受到了重击。
背部,就是他们引以为豪的,坚硬的红甲。
被敌人一脚踏在上面。
不够坚固的,就会被直接踏碎。
甚至,还没有死——同那个逃兵一样。
完全失去行动能力。
视野里只能看到反复跃起的脚。
以及被残杀的狩人们。
没有错,对面这个人类先杀狩人。
斯卡注意到了。
并想到以狩人为诱饵,斥候进行围杀。
这样的话,不仅能让狩人重创,还算是能拿下一个强者的人头。
当他命令斥候进行围杀的时候,发现自己无法行动。
就是无法行动。
对面的人类如鱼得水。
直到斯卡看到布劳冲天而起的头颅。
恍惚间看见写满了疑惑。
仅仅是几下呼吸,
狩人队全灭。
斯卡颤抖着。
眼前这个人类,就像个怪物。
或者说,他已经是怪物了。
——代表恶魔的羊角,从肘关节延伸出的蝠翼……以及明黄色的瞳孔。
这……这是同类吗?
那为什么?
为什么?
明明是同类……
下一刻,他失去了思考的资格。
--
--
……
…
下起了雨。
恶魔的尸体堆积如山。
男孩跪坐在尸体中央。
任凭雨水冲刷。
似乎
只有雨水
只有来自天堂的泪水
才能给予他哭泣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