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这世上最糟糕的事情,是考试不及格的话……】
昏暗的房间内,有一床、一蜡、一桌……以及与桌子并不搭的破旧椅子。
地上,四处散落着各式各样的破旧书籍。
【现在这个情况,可以说是……】
与其说要特意突出椅子与书籍的“破旧”……
实际上整个屋子处在一种介于“很久没人居住而灰尘遍布”与“非常贫穷而破败不堪”的混乱状态。
【比最糟糕还糟糕的局面。】
床上,一个幼小的身体有气无力地发出了呻吟。
【难道睡一觉就能从一个成年人变成幼童?】
在昏暗中,一双明亮的眼睛似乎与摇曳的烛光形成了呼应。
【这……】
慢慢地,凝视着摇曳烛光的双眼再次闭合。
一觉醒来,身体自然发力,然而感觉似乎不太对。
再发力……确认了,是从有意识到现在从未体验过的全新感受。
简单概括,就是感觉自己四肢变“短”了。
第五肢也不像往常醒来那样试图证明自己的存在。
很清楚自己正常起床,正常睡觉,每天在床上闭眼再睁眼就一定是那个熟悉的天花板。
仿佛深深地刻在DNA里的白色天花板。
但为什么今天睁开眼却是黑漆漆,只有一点微弱的烛光?
甚至这烛光还在跳舞。
?
很明显,这不是我家,而我也似乎不像是我自己——指生理和精神两方面。
甚至记忆好像也出了一点问题,我想不起来我自己是谁,也想不起来昨天干了什么事情。
……似乎也不只是昨天,前天也不记得……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之前刚醒来残存的对“家”的定义…也已消失不见。
不过你要是问我考试是什么,我可就来劲了。
耳边似乎还隐隐约约回荡着刻在耳蜗里的提示音。
目前现状就是这样,仅凭脑海中还有印象的“常识”无法解释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围一切仿佛在向我传达“陌生”这一信息,让我怀疑自己是如何活到了现在。
起身,凭借微弱的烛光,观察着自身所处的环境:
床、蜡、桌、椅、书……然后没了。
距离自己最近的,是床边桌子上的一盏破旧的……姑且叫做灯吧。
实质上仅仅是几片玻璃里放着的一摊油而已。
而且…似乎是非常珍惜的事物,在这么暗的房间里也没有点燃。
伸手,然而没有够到。
一种“无意识”的经验似乎告诉我可以够到,并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尝试去接触。
但很明显,我的手距离灯还有……大概……大概五个手掌的距离。
这种自然而又非自然的感觉,让我十分茫然。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话音落下,天旋地转。
刚刚支起来的身子,又倒了下去。
无意识中,似乎有个声音在无尽的黑暗中传来。
“阿莱!阿莱!”
阿莱……?
那是谁?
是我的名字吗?
……
……
——
我的名字是阿莱斯特。
从有意识开始,我就是一个人。
如果不是在学堂中学到了一些基础的知识,我都要认为我是从石头中蹦出来的。
虽然说是一个人,但这仅仅是在“血缘关系”这一层面上。
我还有一个屋子,起了个名字叫萝丝。
虽然她非常狭小,但包容着我的一切。
我很幸运,能在[克里沃]这一小镇长大。
周围的邻居们非常友善,他们帮助我,保护我,他们让孩子与我交朋友。
镇里的学堂教我知识,不向我索取任何回报。
什么也没有的我,在[克里沃]得到了一切。
——食物、水、温暖……以及知识。
正因清楚自己什么都没有,对这些无偿的给予,我感到来自内心深处的惶恐。
害怕得到,害怕失去,更害怕无法回报。
也正因如此,我对这一切更加珍惜。
我将所有复杂的情感投入到了对知识的获取中。
因为我知道,我一个人,仅凭力气,付出一生也无法回报得到的这一切。
但是知识可以。
……
…
“……”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这究竟是……”
感受着席卷全身的麻木感,撑起身来。
“怎么回…事啊……”
明亮的房间内,有一床、一蜡、一桌……以及与桌子并不搭的洁净椅子。
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破旧书籍。
这一切似乎与之前朦胧又短暂的记忆存在很大的出入。
大到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梦。
“这里…是我家。”
脑海中感知到的对屋内一切的熟悉感反复让自己回味的“家”的定义。
克服着麻木感起床,起身后下意识地将手搭在一旁的桌子上。
似乎脱离了桌子的支撑,自己会被地面吸光了所有的力气。
看着周围的一切事物,所谓“最熟悉的陌生人”或许便是如此。
虽然没有人。
“啊对,萝丝。”
不知道是因为站起来让自己全身的血液流动更欢快了一些,想起了家的“名字”。
“我究竟是在做什么事情啊……”
无端地,感受到了自身状态的莫名其妙。
明明之前是在看书,结果不知道醒来就在床上了。
难道看书看着看着还能看到床上不成?
真的有人看书能看到床上吗?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
结束了脑海中无意义的思考,再次环顾周围。
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啊……对了!!”
“差点忘了要去贝尔他们家帮忙!“
或许是因为事情过于重要,大脑思考与声音达成了同步。
迅速拿起挂在门口旁墙上的破旧的布包,大概简单地捋了捋头发——虽然不可能看见自己现在的精神面貌,不过估计和平常差不多。
随后便开门……又关上了门。
是被门外的[风之怒吼]劝退了回来。
由于时值春季,依旧带有冬季的寒意,大自然的气也还没消。
仅仅穿着身上一件短袖很明显是不够的。
于是又加了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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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家,位于镇子偏东南的位置。是贝尔夫妇开的一家面包店。
顺带一提,阿莱家在镇子南边。
阿莱没少得到过贝尔家的帮助。
平时上下课阿莱总能路过贝尔家,而贝尔夫妇仿佛也早已等候了一般,准备好了新鲜出炉的面包,让阿莱经过长时间运动的大脑得到滋补。
当然,胃也是。
贝尔家有一对兄妹。
哥哥叫莱斯贝尔特,与阿莱同岁;妹妹叫塞姆贝尔,比哥哥小两岁。
准确来讲,哥哥叫莱斯贝尔,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想在名字后面加个“特”
可能是符合这个年龄段的“特行特例”。
虽然年龄差异不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三个人在同一个年级。
可能是因为塞姆贝尔比较聪明吧。
——阿莱斯特一直这么认为的。
在同一所学堂、同一个班级上课且归程顺路的三人理应同行,但兄妹俩继承了父母靓眼的外表,都在同年龄段孩子群里得到了极大的关注——下课后会在街坊里一起奔跑玩耍,而且特意选择是在与家里店铺相反的方向上。
阿莱也得到过孩子们不知道多少次的邀请,但每次都选择了回家。
拒绝多了,理应不再邀请,但孩子们依旧没有放弃。
奇怪的是,每天常常有孩子轮流选择与阿莱一起回去——虽然只陪伴到一半路程。
贝尔兄妹也是如此——不过比起哥哥莱斯贝尔特,妹妹塞姆贝尔陪伴次数更多一些。
因此,回程路上的前一半阿莱与同学相伴,而到了另一半,是邻里店主们的照顾。
贝尔家就属于后者。
顺带一提,当塞姆贝尔陪伴阿莱到自家店里的时候往往被妈妈先抓走,然后爸爸会和阿莱说说话。
其他店铺也是如此,每当自己的孩子与阿莱到店的时候,总会以各种方式支开自己的孩子,随后以一种无法拒绝的热情想方设法给予阿莱许多帮助。
比较爱玩的贝尔兄妹虽然常常“神出鬼没”,但一到刚过中午的午后时间,一定会在某处安静的地方找到他们俩——温和亲切的哥哥莱斯贝尔特会和妹妹塞姆贝尔一起读魔术书。
看着兄妹俩和睦的情景,让周围的人们自然而然地被治愈心灵。
--
--
今天是休息日,并不需要去学堂。
刚刚和妹妹塞姆贝尔读完魔术书的莱斯贝尔特听到了敲门声。
“啊……应该是阿莱来了。”
每个休息日的下午,自己的挚友总会过来帮自己和妹妹补习功课。
而且每次都是正好抓住了午后读完魔术书的时候。
一旁的塞姆贝尔不知何时已经抱着书在椅子上睡着了。
虽然壁炉里烧着木柴,但这个季节独有的寒意依旧残留在屋内。
似乎是感受到了寒意,塞姆贝尔蜷缩了下身子,可爱地砸了两下嘴。
起身,迅速地拿起一旁放置的毯子,轻轻地盖在了妹妹身上。
这一系列动作非常熟练,熟练到仿佛特意练习了很多次。
……
…
“阿莱…你这……”
开门,莱斯贝尔特看到阿莱的状态,不禁错愕了一下。
乱糟糟的头发
穿了两层的短袖
“看来赶上我们可爱的塞姆贝尔小姐的梦境时间了。”
从敲门起,就已经开始在心理计算了时间。
自己的挚友行动非常迅速,如果出现了一些额外的等待……
唯一会影响他一点点时间的
——只有妹妹塞姆贝尔。
“果然,啥都能被你预料。”
莱斯贝尔特苦笑地挠挠头。
……
……
自那一天,已经过了一周。
这一周间再也没有发生过不适的情况。
正常的学习,正常的睡眠,正常的生活。
当自己尝试回忆那一段不适的记忆之时,
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摇摇头,将游离的意识收了回来。
现在的我坐在树荫下,在纳凉。
远处,则是在阳光下无忧无虑玩耍的一对兄妹。
哥哥叫莱斯贝尔特,妹妹叫塞姆贝尔。
“阿莱,快过来,贝尔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
远处莱斯贝尔特欢快的声音传来。
明明你也可以被叫做贝尔,为什么喊得这么熟练啊喂。
挥挥手,示意自己不感兴趣后,继续放空思维。
“阿莱哥哥,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回过神来,眼前站着小小的女孩。
是莱斯贝尔特的妹妹,塞姆贝尔。
小小的个子,大大的眼睛,红红的帽子,飘飘的双马尾。
“好看,好看,都好看。”
根本没注意女孩展示的是什么,脱口而出。
“哥哥,阿莱哥哥也说很好看诶!”
塞姆贝尔转过头,对刚刚靠近过来的莱斯贝尔特说道。
这时,我才注意到这对兄妹胸前各多了一条“奇怪”的挂饰。
哥哥莱斯贝尔特的挂饰由条状材质组成,呈同心圆式,;
妹妹塞姆贝尔则是单纯的一个“圆饼”,上面绘有同心圆式的条纹。
——是捕梦网。
“是…是吗,我怎么总感觉怪怪的……”
很罕见地,莱斯贝尔特对妹妹塞姆贝尔提出了些许质疑。
以往常来看,只要妹妹说喜欢什么,作为哥哥的莱斯贝尔特是绝对会是第一个回应的。
虽然结果不一定能够皆大欢喜,但要说过程中最辛苦的人,那一定是莱斯贝尔特了。
这个挂饰……
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抵触。
“不奇怪啦,我是感觉哥哥戴上更帅了!”
“是…是吗…那就好。”
明明和莱斯贝尔特一样,对着这个挂饰带着迟疑,但看着塞姆贝尔开心的样子……
我也跟着莱斯贝尔特放弃了思考。
这对兄妹,可真是令人羡慕啊。
【找到了。】
突兀的,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异样的声音。
仿佛来自远方,又仿佛来自深渊。
无法分辨出性别,更无法分辨出年龄。
就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
“阿莱,你怎么了?…没事吧?”
看见挚友突然摇头晃脑,莱斯贝尔特感到很疑惑。
“你们有没有听到声音?”
非常确信,自己听到了声音。
“阿莱哥哥是指风吹草动的声音吗?”
塞姆贝尔也疑惑地问道。
“不不…是人声…说‘早到了’什么的……”
虽然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但听到的可以确信是人声,是熟悉的语言。
“阿莱你昨晚不会是…阿莱?阿莱!”
“嘶——”
莱斯贝尔特话没说完,突然传来的疼痛让我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来自于心底的剧烈疼痛。
深深地植根于内心深处,
伴随而来的,是一种未知带来的恐惧。
【在那里。】
声音再次传来,这次给自己带来了明确的方向。
“阿莱??”
“阿莱哥哥!”
“你们…真的没有听到声音吗?”
缓了一口气,选择再次确认。
兄妹流露出的担心让我确信只有自己能听见。
难道是在叫我过去吗?
随着一闪而过的思考,来自心底的疼痛竟然渐渐缓和下来。
“阿莱,我们带你回去找镇里的医师看看吧”
“不……不不,已经没事了,应该是昨天没有休息好,出现了幻听的现象吧。”
摆摆手,兄妹俩的担心让我不禁感动又有一些无奈。
虽然是感到了疼痛,但并不要紧。
当下要紧的是依旧停留在脑海中的呼唤。
这持续的“呼唤”仿佛在侵蚀着自己的思维,无法冷静下来进行思考。
在这么下去,自己的大脑迟早会出问题。
“是……是这样吗?”
莱斯贝尔特还是有些不放心。
“没事啦……估计多走一走就好。”
看见挚友和妹妹依旧带着担心的神色,于是选择了用行动来证明。
——想要解决这莫名其妙突然出现的问题,那自然是要去找根源。
——既然呼唤我,那也就意味着解决的方法在目的地。
而且。
再过一个月就要从学堂毕业了。
意味着将要奔赴远方。
虽然不知道究竟会怎么选择,不过能和兄妹一起玩耍的时候就多玩耍吧。
带着这样的心情,踏出了步伐。
方向自然是声音传来的方向。
但即将踏出第二步的时候,陷入了几秒钟的迟疑。
——如果是陷阱怎么办?
——这股呼唤的对象是我,自己这么做会不会把莱斯贝尔特和塞姆贝尔牵扯进来?
——哪怕有那么一丝不测,我该怎么面对贝尔叔叔和贝尔阿姨?
出现了忧虑感。
但下一秒,大脑中传来了微妙的……“非恶意感”
明显并不是善意,但更明显的是,这个呼唤不是恶意。
明明在影响自己的思考,此时却在与自己的思维撇清关系。
甚至恍惚间,这股“思绪”对莱斯贝尔特表示出了极端的善意。
极端到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这股思绪的影响下甚至让我觉得今天的莱斯贝尔特比以前帅了太多。
虽然平时也一直很帅。
想到此,又突然多了一丝羡慕。
仅仅几秒钟的迟疑后,踏出了第二步,选择了继续前行。
“诶?阿莱一起走啊!”
“等等我!”
--
循着断断续续感觉到的呼唤,找到了一处突兀的圆形空地。
空地中心,树立着三根高耸的石柱。
两侧的石柱与中间的石柱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假设石柱顶部为点,那么从俯视图来看,三点连线构成了底边较长的等腰三角形。
至于为什么说是突兀,因为周围全是草地,只有这一处什么也没有。
就像是有人特意建立在这里一样。
奇怪的是,当自己踏入空地的那一刻,大脑中的“入侵者”一扫而空。
大脑干净清爽到让我十分珍惜。
失而复得会让平常忽视的价值得到重视。
“这……这是什么啊?”
问出声的是莱斯贝尔特。
“以前这附近有过这三个石柱吗?”
塞姆贝尔表示很陌生。
清醒的大脑与反复的出游回忆告诉自己,之前确实没有这样的石柱存在。
目前所处位置是镇子的西边,再往西是连绵不断的山脉。
从这里向东看,除了镇子的轮廓外依稀还能看到代表王国西部重镇—[坦妮娅]的术师塔——毕竟术师塔通常建得非常非常高。
“这个石柱……好高。”
确实,石柱的高度差不多和镇里的围墙一样高了。
这么高的石柱,就算是在镇子的西边围墙上看,应该也能看到才对。
按照镇子里卫兵队谨慎、公开的作风,发现石柱后,肯定会在镇子中央广场的公告栏上公开。
但是,自己每天都会看通告栏。
记忆依旧告诉自己,并没有。
“感觉……好帅!”
自己这个平常青睐特立独行的挚友似乎又找到了喜欢的东西。
那是这些石柱…在呼唤我?
无法确信,毕竟石头不会说话。
尝试和他交流……也不太行的样子。
但如果说不是这些石柱呼唤的话,从踏入空地开始消失的呼唤无法得到解释。
愣愣地看着洁白的石柱,鬼神使差地伸出手掌覆在了石柱的表面。
……
…
什么也没有发生。
些许潮湿的质感,以及似乎没有被风雨侵扰过的洁白。
圆滑到没有任何一丝粗糙,根本不像是人所能做出来的神秘感。
甚至,带来了一种神圣感。
【门】
声音再次传来。
我已经不会被吓到了。
但奇怪的是,这次的声音,与之前的声音明显不同。
具体不同在哪里的话…
似乎更有威压感一些?
“如果这是门……”
但是,无论怎么看这都不像门啊。
比起门,更像是一种遗迹。
又或是一种仪式的象征?
如果这么想的话,仪式的对象是什么?
仪式的对象是门吗?
那这个[门]通向哪里?
一个问题衍生出了两个问题、在衍生出四个问题……
无论如何,这个门呼唤我,那一定意味着我与他建立了某种联系。
只是自己真的不知道。
答案究竟是什么?
无论如何,需要上报给卫兵队。
--
--
“很可惜没有给阿莱哥哥找到一个合适的……”
夕阳西下,一行三人的探险活动似乎告一段落。
“没事,看到了塞姆贝尔的笑容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得不说,塞姆贝尔是真的非常可爱,笑容更是治愈人心。
在塞姆贝尔的笑容下,奇异事件所带来的不适感仿佛消失了。
“诶…是这样吗,那以后我就多笑一笑吧!”
听到塞姆贝尔的回应,差点被可爱地笑出声来。
“可不要只对我笑哦,否则有人会吃醋的。”
感受到了随塞姆贝尔回应而来的,后背短暂的焦灼感后,跟上了一句话。
“谁会吃醋啊!”
“哼哼。”
听到莱斯贝尔特的回应,故意发出了笑声。
随着欢声笑语,一行三人回到了城镇内。
“喔,阿莱你们又去镇子外头了啊。”
询问的是镇里的卫兵队队长雷恩,是一位外乡人,刚调来当卫兵队队长没几年。为人和善。镇外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出现过盗贼了,雷恩却始终不太放心,休息日不值岗的时候也会带着一些自愿的卫兵队队员在镇外以“严防盗贼”的名义进行巡查。
偶尔会在顺路打猎,打到的猎物留下一些后会低价卖到城镇里。而每当这个时候镇里的屠夫会感到很无奈——毕竟新鲜而又低价的肉谁不喜欢呢?
不过大多数的时候这份无奈会转化为喜悦——毕竟换换口味不也不错嘛。
当然,雷恩很清楚,“偶尔”还是可以,也只能是偶尔。
脱离了偶尔,肯定会出乱子。
因此,雷恩打猎回来售肉的日子成为了一种特殊的节日,被孩子们称为“奢食日”
买者与卖者都会默契地将肉优先提供给孩子们。
不过打完猎进城后到售肉前雷恩有一个固定会进行的环节。
从自己那一份里再分几份送给城里一些失去“劳动能力”与“生产能力”的镇民们。
每当此时,卫兵队的成员们也自发地分出属于自己的一些肉。
供者与卖者都会默契地将肉优先提供给相对最需要的人。
阿莱并不想,但被雷恩强行塞进了这一列。
“据说最近镇子外头有些危险,临近的几个城市都有过疑似恶魔出现的目击报告,能不出去就不要出去了……小贝尔手里拿着的花真好看。”
似乎是看到塞姆贝尔手里握着的花朵,雷恩咧嘴一笑。
听到雷恩的提醒,我心里莫名一突。
大脑中闪过思绪,但没能抓住。
就像是,就像是故意让自己抓不到一样。
……
…
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
[克里沃]是一座边陲城市,位于王国的西部,接壤因瓦科山脉。到了冬季的时候时常会有兽族袭击附近村落的报告,然而克里沃却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兽族袭击的情况了,原因在于克里沃相对闭塞一些的环境以及作为曾经战时王宫建设在西部的要塞,围墙非常坚固,甚至达到了城墙级别。——随着进入和平状态,这座闻名的西部要塞渐渐成为了人民居住的边陲小镇,又因为其相对闭塞的环境,经济贸易发展受到了限制,如今已被王宫从[王国重点城市]里移除。
那么王宫是什么?
这么问自己,自己也给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硬说的话,就是统治王国的一群人?
然后国王统治王宫和王国。
“雷恩叔叔人真好,除了笑容让人有点点负担。”
莱斯贝尔特挠挠头。
“嗯……确实。”
背后评价他人无论好坏都不是一件好事,但雷恩叔叔的笑容确实很有负担。
不过“雷恩叔叔的笑容”已经是镇里小孩子们达成的共识了,雷恩本人起初听到相关评价后感到有些担心——不是羞怒,是担心,人们问他为什么担心,雷恩说因为他担心他给孩子们留下并不好的印象,似乎此后在孩子多的时候会保持很严肃的表情。
然而售肉的时候担心血淋淋的肉会让孩子害怕,会露出一些笑容。
效果不如不笑。
大伙都清楚,雷恩很喜欢小孩子。
至于为什么,没有人清楚。
只知道每次“奢食日”的深夜,雷恩会坐在围墙上,仰望星空。
似乎是在祷告,也似乎是在悼念。
也可能是在怀念。
--
“呜——明天就得去上课了……”
很直观地感受到了塞姆贝尔对上课的消极。
“毕竟只有学会了魔术,才能进入王宫;只有进入了王宫才能得到荣誉啊!”
同样,很直观地感受到莱斯贝尔特对王宫的执着。
魔术,在魔术书上给出的解释是“魔力”与“术式”这两种概念的结合。
即“调动自身魔力与元素沟通,并通过某一媒介进行能量转换,最终通过术式释放出来。”
过程是“沟通-转换-释放”,要求是“魔力、媒介、术式”。
魔力,一看天赋、二看亲和力:天赋直接影响你的魔力容纳能力,天赋越高,自然就能包容更多的魔力;
亲和力体现在与元素进行沟通的能力,人所能包容的魔力并没有元素属性,都是“无”属性,当你想要运用某一元素时,就需要同这一元素进行沟通,并建立“转换法则”——将自己的魔力转化为所需元素属性时所要遵循的转化比例。
这便意味着理论上每个人,都可以将自身魔力转化为多种元素,只不过每个元素所能释放的极限都不同。
——不然人人都是全属性魔术师就没有专精魔术师了。
因此,有著名的魔术师说过:
“学习魔术的过程存在无限的可能性。”
这句话可以说是大陆所有入门魔术师都熟知的名言。
后一句话虽然没有前一句话出名,但其意义是更加深刻的。
“但作为魔术师的终身追求,就是将无限的可能性缩小为唯一一个可能性。”
--
--
“萝丝,我回来了。”
回到家,将手里来自贝尔家的一袋面包放到桌面上,小心翼翼地点燃了蜡烛。
坐在椅子上,回想起刚刚的谈话。
“王宫……吗。”
低声念叨了一下,便开始记起了思考笔记。
再过两个月,便要从小镇里的学堂毕业了,我们将会面临在学习路上的第一次选择。
如果你选择魔术师的道路,学堂里的老师会给予你引荐信,你可以携带引荐信到王都[国立魔术学院]进行更深入的学习,前提是需要通过学院的测试。
如果选择战士的道路,则需要参加过几天镇子里卫兵队队长举办的测试,通过测试成绩,卫兵队队长可以给予你引荐信或者直接将你任命到镇子里的卫兵队里。引荐信同样也是需要到王都[国家战争学院]进行测试,不过与魔术学院不同的是,战争学院的测试没有通过不通过之分,只会通过成绩来分配教学培养的资源,一般成绩较低的学生毕业后只能在王宫的部队里担任小队长。因此卫兵队队长在给予学生引荐信时双方都需要认真思考。
镇里的卫兵队队长是雷恩,也就是需要找雷恩参加测试。
这么一比较,王宫对战士的培养政策更加全面一些,这本质是由于对两个职业的培养各自需要投入的资金与成果回报差距甚大导致的。
某种意义上来讲,选择当魔术师相比于当战士,非常不稳定。
思考良久。
对于我而言,魔术师其实并不是很好的选择——出于自身经济状况或是资源水平来讲。虽然自己在学习方面相对有一些过人之处,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就可以忽视魔术师的不稳定性,相反自己更不应选择充满不稳定性的道路。
但是,自己一直相信的是“知识至上”,虽然我当战士与这实质上并不矛盾。但战士这一道路会将重点更多的侧重于躯体的磨练上,且战士之路的上限也是相对有限的——如果让我去屠龙,就凭借自己当前的身板,就算再经过多少磨砺也不太可能。
自己已经在[克里沃]这座城镇里得到了太多太多,自己想要回报这一份真情,最起码,想让一直帮助我的邻居们能因我感到自豪;城镇能够建设地更加漂亮;想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优秀到自己能够让自己依靠过的人们感到幸福……
然而自己的现实却与目标差距太大。
我很清楚,大家并没有对我提出任何要求,不索求任何回报,甚至贝尔家的叔叔阿姨问过我要不要从学堂毕业后去他们家工作;雷恩叔叔也在平时常常带着我进行身体锻炼,并让我多熟悉卫兵队里的成员们——这是来自于没有任何意图的纯粹的善意。
……
如果选择错误的道路,别说回报更多,说不定连回报都回报不了。
…
往常仿佛在一切事物面前保持淡然,将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的自己,
头一次感到了如此剧烈的迷茫。
“或许是我拥有了太多,有了太多选择的余地……”
……
“休息日,惯例和贝尔兄妹出游,没有特别需要关注的事情。”
用一句话收尾了笔记,准备入睡。
没有了任何的疑问,也不知为何,今夜格外困倦。
--
--
“后天,大家就会从这所学堂毕业。”
少见的,平常将和蔼的笑容挂在脸上的老师艾尔米特严肃了起来。
“平时我也和大家说过很多次,大家的选择对自己的未来非常重要。”
“或许在座的有些同学希望自己未来能成为传奇魔术师。”
“也有的同学希望能成为一名名震天下的将军。”
“当然,也会有同学希望从商或者平淡地度过一生。”
艾尔米特提了一下鼻梁上的小眼镜——那是没有度数的。
“不管你们的选择如何,这一切都与我没有关系。”
“你们未来是成功还是失败,我也并不会因此感到过多的高兴或是悲伤。”
“我作为教师唯一在意的,是你们的生命。”
“是你们的意愿。”
“虽然现在是和平年代,你们的生命——起码在你们成长的时间里不会受到战争这一毁灭成长规律的摧残。”
“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在我还能竭尽全力保护你们的时候成长起来。”
艾尔米特看着学堂里坐着的年轻的学生们。
看着一道道仿佛还带着稚嫩的目光,想起来初次遇到这群学生们的场景。
这是他带的第一群学生,同时也会是最后一群学生。
时值青年最风光的时期,从王都下放到王国的最西部,在这西部,他付出了十年。
起初抑郁过,沮丧过,粗暴地拒绝过镇里拜托他教学生的工作。
但生活却让他不得不接下任教的工作。
从起初的对学生束手无策到如今熟练的教学。
没有这群学生的陪伴,或许他的人生就会在十年前就结束了。
更何况,正是这群学生,他也找到了自己终生的伴侣。
“现在来看你们健康的样子,我应该是成功尽了一份力。”
十年的教学生涯,将会是快度过半生的艾尔米特难以忘怀的一部分。
如今即将结束,这也意味着他将回到王都,回到熟悉却已陌生的环境里进行研究。
也意味着要将这一群年轻的孩子送往未知的远方。
--
--
最后一节课结束了。
学生们在懵懵不懂中感受到了离别的悲伤。
最终,我还是选择了战士的道路。
将近两个月前从雷恩叔叔那里拿到了通向远在王都的战争学院引荐信。
魔术师,终究是一件不稳定的选择。
对我而言更是一件奢侈的选择。
莱斯贝尔特和塞姆贝尔选择了当魔法师。
前几天已经从艾尔米特老师那里拿到了王宫的引荐信。
甚至在引荐信上连更精确的方向也标好了——召唤师。
其实,最初他们并不知道召唤师这一职业——召唤?召唤什么?
我也仅仅只是从一些非常老旧的书籍上有过了解。
直到不久前的休息日
塞姆贝尔在平常的魔术练习时无意识地“召唤”出了一只钟形魔物。
紧随其后,莱斯贝尔特召唤出了一只…呃…两只黑猫。
因为其中一只是兄妹同时发动魔术时召唤出来的,因此不知道属于谁。
不过属于谁其实并不重要。
第一次“召唤”成功后,我们三个人都感到很疑惑。
乃至于恐惧…以及一点点新奇感。
毕竟魔物……
在目前为止的生活中是根本没有见过的。
听也只听过恶魔。
于是选择了第一时间跑到学堂找老师。
但是,两只黑猫倒是说得过去——只是长的有些扭曲了一些。
钟形魔物该怎么办呢?
体型不小,很难掩盖;悬浮在空中,一双眼睛一直在发光。
塞姆贝尔起初非常兴奋,充满了好奇与欣喜。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后开始焦急了起来。
她急了她急了她急了。
“哥哥……我是不是也是魔物……”
红着眼眶,快要哭出来的妹妹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同时束手无策的哥哥也傻眼了。
合着贝尔夫妇生下了一大一小的魔物?
现在回想起来总是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
——就是想到了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最后,钟形魔物似乎看到塞姆贝尔情绪不稳定,泪水即将决堤的时候
“嘭”地一声消失了。
空留塞姆贝尔流也流不得收也收不得的眼泪。
一行三人通过上了一节艾尔米特的课外辅导课才正式认识了召唤师这一职业。
而那之后,贝尔兄妹休息日又多了一节艾尔米特老师的基础召唤魔术课。
阿莱作为友情陪读也收获了很多召唤师方面的知识。
阿莱也尝试过进行最简单的召唤魔术。
但是没有什么结果。
基于“对任何知识都来者不拒”的思考,阿莱还是选择将召唤魔术完全记入大脑。
——召唤魔术的术式可能一次也用不上,最终会烂在记忆里吧。
阿莱非常确信。
回家的路上,久违地三人同行。
“阿莱,那你是选择要去战争学院了?”
莱斯贝尔特已经问了第五次了。
“……”
我已经不想回答了。
“阿莱哥哥……”
塞姆贝尔看到我没有回复,似乎产生了误解。
“塞姆贝尔一定会努力学习!成为大陆第一的召唤师!”
塞姆贝尔脸色通红地说了出来。
嗯???这么突然?
一旁的莱斯贝尔特也一愣,对自家妹妹突然发出的“豪言壮语”惊到了。
说实在的,从最后一节课上课开始,塞姆贝尔情绪有些低落。
可能也感受到了有些伤感的气氛,又或者说对即将改变的环境有了一些担忧。
直到下课,塞姆贝尔是班里哭得最厉害的那一个。
莱斯贝尔特虽然也哭了,但与妹妹相比,还是节制了一些。
可以说,假哥哥与塞姆贝尔认识到现在,头一次看到假妹妹这么认真的下定决心。
同样,真哥哥从真妹妹出生照顾到现在,头一次看到真妹妹这么骄狂的定下目标。
“不是的…塞姆贝尔”
——“我最爱的妹妹终于成长了啊!”
阿莱想要澄清的话语被莱斯贝尔特的狂喜抢了先。
啊这
啊这啊这啊这
这就是哥哥的表白吗?
不过说实在的,看到脸色通红的塞姆贝尔,我也被萌到了。
泪光闪闪的大眼睛,随情绪变化左右飘荡的双马尾,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谁不爱?你说说,谁不爱?
原本倾向谨慎的思维似乎也稍微放轻松了一些。
连带着,卡在喉咙的辩解也消散了。
“嗯,阿莱哥哥相信,也更期待塞姆贝尔未来成为传奇召唤师的一天。”
——坏了!
说完,就感觉有些尴尬。
塞姆贝尔脸上笑容洋溢。
“莱斯贝尔特哥哥也相信,也期待妹妹成为传奇召唤师哦!”
莱斯贝尔特夸张的声音缓解了有些尴尬的气氛。
莱斯贝尔特帮大忙了!
“那阿莱哥哥能不能看到莱斯贝尔弟弟成为传奇召唤师的那一天呢?”
“阿莱弟弟肯定能看到的,虽然比不过妹妹,但我是你哥哥,一定比你成为传奇战士更早一些。”
一直残留着的悲伤气氛,成功被驱散了。
夕阳西下,三个人彼此定下了目标
约定了见证
也约定了永远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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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正常的回家路线。
“我和哥哥平常能去找阿莱哥哥玩吗?”
这么可爱的,一定是塞姆贝尔。
这已经是第二遍了。
但对于塞姆贝尔的问题,我丝毫没有任何的厌倦。
可爱的女孩,谁不喜欢呢?
“完全没问题。”
宠溺地拍了拍塞姆贝尔的秀发。
晃动的马尾,真的是可爱炸了。
“如果阿莱你也能一起去魔术学院就好了。”
莱斯贝尔特说道。
“这样就能一起上课,一起下课,一起玩耍,互相能成为彼此坚实可靠的后背。”
最后一句是源自最近流传甚广的代表战士之间坚实可靠的友谊的诗句。
心里一阵暖流流过。
要说没有羡慕的话,肯定是不可能的。
毕竟[召唤师]这一职业已经很久没出现在世人的眼前了。
但仅仅羡慕一下便没有什么感觉了
毕竟自己根本就没想过召唤师这一职业。
——你的羡慕能建立在根本不知道的领域上吗?
更重要的,自己的挚友和妹妹能有这一份独到的天赋。
心中的为他们感到由衷的喜悦。
贝尔叔叔和贝尔阿姨肯定是好人有好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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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丝,我回来啦。”
将手里的袋装面包放到桌面上,随后点燃了蜡烛。
略显昏暗的屋内有了微弱的亮光。
“或许,该收拾一下行李了。”
想到自己再过不久将离开这座城镇,心里感到一丝哀伤。
不过之前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哀伤并未持续多久。
毕竟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归。
房间内,有一床、一蜡、一桌……以及与桌子并不搭的洁净椅子。
要说收拾行李的话……
也就是几件衣服,一些在基础魔术课中记录下的简单魔术笔记
……还有平常的一些思考笔记。
油灯似乎也需要带走。
到了王都就不用再买油灯了。而且王都的灯油似乎更加便宜一些。
简单地思考完,我选择了再翻一翻早已熟练记入脑海中的魔术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