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阋星安国以谦卑的视线扫一众年轻能力者,脸上露出微笑。这个有着龙庭文人气质的星族人欠身,缓缓道:
“诸位大人远道而来,今晚请在这儿住下,让我为大家接风洗尘。”
听到这话,众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老白把玩着幻妖晶石,漫不经心地道:
“接风洗尘就不必了,你知道我们来星幽是为了什么。赶快给我们去北方的地图,那边的资源远比这里丰富,慢人一步就会错失机缘。”
北方。
无界镇来的众人对这个词都没有什么反应,阋星安国闻言却笑道:
“这位大人很了解星幽啊!确实,北方部落比我们这儿物产丰富,但论及‘耀石矿’的产量,靠近绝迹平原的我们是数一数二的。而且,眼下这里还另有机缘。”
“愿闻其详。”
可能是因为刚刚被晏夜惹恼,老白的态度十分冷淡,但阋星安国却不以为意,接着说道:
“大约五年前,我们采摘星辰果实的一处秘地被一头强大的幻妖占据了,狩猎队损失了好几名猎者都无法除掉它。诸位大人也知道,我们星族人有的虽然有着星纹之力加持,身体比常人略强,但却还是无法和真正的能力者相比。像我们这样的小村子,自保便很艰难,实在是无力去狩猎如此强大的幻妖,此事便这么搁置下来。从此我们村的‘果实税’便很难交齐了。若是大人们能讨伐这头幻妖,星辰果实自不必说,那头幻妖实力强大,体内的晶石一定也不输这位大人手上的这颗。当然,我们村也会以高阶耀石作为谢礼!”
星辰果实、幻妖晶石、耀石。星幽大陆最为吸引能力者的三大资源,在此时被阋星安国同时抛出。撇开意外被卷入的晏夜与罗莎莉亚不谈,本就是来此地参与试炼之人,根本目的就是这几样事物,很难抵挡这种诱惑。
“刚刚,阋星村长就是在和我们谈论讨伐幻妖的事情。之前我还有些犹豫,但现在聚集了这么多战力,应该足以讨伐幻妖了。”
泽林修亚看向晏夜这边,巴巴鲁尔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罗莎莉亚虽然面沉如水,但也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光盟猎妖小队的基础编制是四人小队,我们已经凑齐了。”
光盟的猎妖小队啊。
晏夜听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词。
明山镇这样的小镇子上并没有光盟的分部,在城里才有,但光盟的巡游者却是在各地都能见到的。晏夜所见过的第一个能力者,就是前来明山镇歇息的一位光盟巡游者。对方是个身手老练的中年男人,不苟言笑,腰间别着一把奇形怪状、满是锯齿如同锯子一般的短刀。他只身一人进入了村子附近的森林,第二天便提着一颗怪鸟的头颅返回了村庄。
每一个巡游者都有只身对抗开启灵智的祸妖的实力,而若是要对付化形大妖,便需要至少四名巡游者组成猎妖小队。
泽林修亚将几人比作光盟的巡游者,是对自己身手的自信,同时也是对于晏夜这边能力者的信任——毕竟几人刚刚几乎毫发无损地解决了一群幻妖。接着,泽林修亚很自然地邀请几人一道前去猎妖,但身处一干能力者身边,晏夜却感觉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
——自己还是太弱了。
虽然不清楚具体等级,但在晏夜看来,前来参加这场试炼的能力者都有20级上下的实力,但他却只有1级,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冒险之中,自己就是个累赘。
有些消沉的晏夜,听到身边的罗莎莉亚以一贯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对泽林修亚道:
“猎妖的事情,我就不参与了。本来,我们就是被传送波及到的无关者,对我来说,保护晏夜的安全比机缘更加重要。”
黑暗精灵的话让晏夜有些高兴的同时,也有些刺痛他的自尊心。男孩咬紧了牙关,但最后又微微摇头。
老白也道:
“我也没什么兴趣。毕竟那些东西都是帮助活人修炼的,我早就死了,要来干什么?让人烧给自己?”
“嗯……说得也是。”
泽林修亚对于老白的说辞似乎十分信服,他点点头,然后对晏夜道:
“晏夜,这次的猎妖很危险,所以我不会邀请还未受训练的你。”
“……我知道。”
看着晏夜难掩不甘的神色,脸上满是烧伤疤痕的泽林修亚不由得笑了起来。
“记住今天这不甘心的感觉吧!这种感觉将会成为你以后的日日夜夜里不断变强的动力。”
泽林修亚有点想拍拍晏夜的头鼓励他,但最后由于不好意思而没有出手,改为了拍晏夜的肩膀。
“谢谢,泽亚大哥。”
晏夜苦笑以对。
几人之中,只有巴巴鲁尔答应了泽林修亚的邀请,另一人西莉亚此时不在,罗莎莉亚答应一会儿同阋星安国一道去诊室,问问她的意见。
泽林修亚与霍莉、巴巴鲁尔又谈了一会儿猎妖的细节,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大笑,只见一个身材壮实、两米多高的光头大汉大步走了进来。他一身兽皮革甲,手提一杆由两道粗壮的植物根须缠绕而成的长枪,十分精悍。此人环视四周,冲众人一抱拳,然后对阋星安国道:
“阋星大人,这次真是丰收啊!那群狼妖的皮有四成都是完整的!不但是今年的皮税,就是明年的也有富余啊!”
“如此甚好!”
阋星安国喜上眉梢,接着他躬身向众人拜谢道:
“多谢各位大人,不但救了我雾眼村的村民,还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来人,去仓库里取我珍藏的耀石来!”
门外老仆应声而去。
之后的事情,晏夜没有太在意,阋星安国邀请众人在宅子里歇息一晚,明日泽林修亚等人再前去猎妖,此事无人反对;但阋星安国还提出举办宴会欢迎大家,但却被几乎一致地拒绝了,似乎队伍里没有任何人对这种繁琐又无趣的社交场合有兴趣,几人都决定自己出门去解决食物问题。
“学长,难得来国外,去吃些地方特产吧。”
霍莉提出要求的模样十分的矜持,但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闪着雀跃的光。一般来说,霍莉做出这种期待的表情时,没有男人能拒绝他——从结果上来看,泽林修亚也是这样。
男子点点头,道:
“在明天战斗之前修整一下确实不错。来时我见到村子里的主道上有一间酒馆,正好让大家一起聚一下。”
大家?
原本有些压抑不住自己笑容的霍莉闻言神色一滞,只见泽林修亚转身去对一同离开院子的晏夜等人道:
“几位,一起去外面喝一杯吧,我请客。”
“好啊好啊!喝酒我可以!”
听到“酒”这个字,巴巴鲁尔立刻来了精神,矮人的腿脚顿时利索了很多,背着的大盾好像也变轻了,连说话都流畅了起来。
与欢乐的矮人不同,晏夜笑着摇头道:
“你们先去吧,我和罗莎先去诊室看看病人,之后再来。”
“好。”
泽林修亚又看向老白,这时,他犹豫了一下,好像有点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却听骷髅道:
“喝酒算我一个。我可是馋了好久了。”
晏夜一愣,心道:骷髅怎么喝酒?但泽林修亚对此却像是没有任何疑问一般,微笑点头,说了句“那正好”。
一行人兵分两路,晏夜与罗莎莉亚在一位仆人的带领下,沿着整洁的石板路,往着院子深处走去。大约走了几十步路程,两人来到了一处绿竹萦绕的僻静院落,空气之中,有淡淡的药草味道传来。这种感觉晏夜有些熟悉,在罗莎的家“夜锅”医馆里,也是类似这样的氛围。
进入院内,晏夜首先看到的是阋星安国,这个男人背着双手站在院子里,一副不苟言笑的死板模样,而在他面前的,是猎星磐石与刚刚在大街上遇到过的“二姑娘”阋星悦华。
“……爸爸,都说过了我包扎的手法没问题,不用你在这儿盯着!”
阋星悦华坐在石凳上,细心地为猎星磐石处理着伤口,对自己的父亲却颇为不耐。
“呵呵,没事,我就看看。”
晏夜看到阋星安国正在笑,但却感觉此人眼里没有笑意,说话甚是僵硬,他又见被夹在中间、神情尴尬的猎星磐石,不由得有点同情他的处境。
“老爷,两位大人到了。”
仆人恭敬出声后,阋星安国转身,神色终于恢复成了平和亲切的样子。他笑道:
“两位,里面那位小姐并无什么伤势,只是消耗太大有些虚脱。刚刚我已经施展了星纹,现在她已经转醒,再歇息一晚应该便无事了。”
“多谢了。”
罗莎莉亚谢过阋星安国,与晏夜一道往院内的小屋里走去。穿过摆放着各种药材的大厅,内里还有几间病房,罗莎莉亚看也不看,径直便向着其中一间走去。拉开房间门口的白色帘子,金色的精灵果然就卧在其中的病床上。
“喔,是那时候的黑暗精灵啊。怎么,你们是来看我的?”
原本靠在床头正在发呆的高等精灵见两人进入房间,旋即以龙庭语轻松地笑了起来。作为生命悠长的种族,精灵们似乎都掌握着多种语言。
“只是看来看看你的身体状况。毕竟,之后我们还需要一起行动。”
“一起行动?是了,现在的状况大家应该都是一头雾水搞不清楚状况,抱起团来也好。嗯,我是西莉亚·春雨,春雨家的长女,很高兴见到两位。”
西莉亚大方地自报姓名。她说话的方式十分直白,没有什么顾虑。这个精灵的言行给晏夜一种他从异样的疏离感。若说罗莎莉亚会让晏夜感觉她是一个尖耳朵的龙庭女孩,西莉亚就让晏夜意识到,对方跟他完全不同,并不是人类。
“我是晏夜。”
“……罗莎莉亚·李。”
面对报出全名的罗莎莉亚,西莉亚稍露惊讶,然后笑容愈发灿烂了起来:
“这是龙庭的姓氏……你是半精灵啊!”
西莉亚见罗莎莉亚沉默以对,笑着摆手:
“别这种表情啦,我可不是那些有种族洁癖的人!只是稍微有些惊讶而已。毕竟我们跟你们不一样,内部几乎全是抱着血统论不放的白痴。嗯,用龙庭话来说就是‘冢中枯骨’。”
身为如假包换的龙庭人,晏夜并没有听懂西莉亚说的这句成语。
高等精灵大方的态度略微缓和了有些僵硬的气氛之后,罗莎莉亚没有表情地道:
“包括我们在内,现在这个雾眼村里聚集了七名能力者。明天,两个奥翰魂学院的人想要组织人手去讨伐一头守护星辰果实的幻妖,你有兴趣吗?”
我、晏夜和那具骷髅不会参加。
罗莎莉亚最后补充道。
“我要参加!别看我现在躺在床上,我只是觉得能躺着的时候,站着太亏了。等到明天我的光力就恢复了,猎妖这种好玩的事情我绝不会错过。”
“我会把话带给那个奥翰人的。”
传达完了消息,罗莎莉亚与晏夜准备离开,西莉亚却在此时忽然道:
“冒昧问一下,两位是夫妻吗?”
“啊?”
晏夜觉得自己似乎听错了,发出不解的声音,罗莎莉亚脸上却泛起了怒色。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在侮辱我们吗?”
黑暗精灵对着西莉亚抬起了手,银光闪动间,刺剑自手环变化而来,对准了高等精灵的脸。
“原来不是啊!”
西莉亚吐了下舌头,面对罗莎莉亚的剑,她却没什么紧张的情绪。高等精灵不紧不慢地道:
“这话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或许你不清楚,但在精灵之间,蓄养人类的孩子作为伴侣的行为只是件寻常的事情。”
“你说什么?”
黑暗精灵高举着剑,声音有些颤抖。
“有什么奇怪的吗?在漫长的万年人生之中,稍微养一个只能活几十年的人类又能怎样呢?大家都只是在追求这种刺激感而已。”
刺激——晏夜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身体不由得发冷。这是当自己的人生被人轻描淡写地指代所产生的自然情绪。接着,男孩出离地愤怒了。
“刺激?你把人类当什么了?”
“就当成人类而已啊。”
西莉亚淡然答道。高等精灵看着晏夜,忽然又咬着唇边的手指,妖艳地笑了:
“你还只是孩子呀!没有男人会拒绝精灵的爱的。那可是包裹人类一生,全心全意、一生一世的爱哟。”
“……别说了。”
黑暗精灵的剑已然放下,她低着头,神情黯然,但西莉亚却不听她的话,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漫长的生命只会造就两种人:一类对任何事情的感情都会消磨,失去欲望;一类则是不断地寻求刺激,把不断的刺激当成自己生存的动力……所谓的长生种就是这样的东西啊。”
高等精灵笑着,神色却萧索起来。
晏夜没有再看她。
男孩走到低沉的罗莎莉亚身边,轻轻拉起她的手,就像是两人在荒原之上行走时,罗莎莉亚所做的那样。
“我们走吧,罗莎。”
罗莎莉亚茫然地抬起头,却见到神情温和的晏夜。男孩对着她,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此时此刻,话语不再重要。罗莎莉亚所感受到,唯有从男孩手中传递过来的温度。
黑暗精灵就像是比晏夜更小的孩子一样,被他拉着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