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里玛恩•达特•卡拉各•伊诺•图克曼格罗,图克曼王朝两百余年历史中第四个将本名定为萨里玛恩的人,不过他并没有祝福名——那是阿什派的狂信徒才热衷于使用的命名方式,即使他的父亲加冕了赫拉华这一宗教领袖头衔,他也没有把某个古人的名字冠在自己儿子本名之前的打算。
此时,年二十七岁的萨里玛恩正与苏堤安隔海相望的陪都,图克曼王朝的旧都阿巴拉克德履行他摄政王和伊尔曼穆勒(大元帅)的职权,战争目前的局势仍然很明朗,从埃克里特到可非,帝国的臣属们并没有因为帝国核心的政治动荡而立刻做鸟兽散——这些互相之间牵制,多少有些世仇的从属国在可预见的数十年内都不敢冒着被群起而攻之的风险带头脱离图克曼的秩序体系,相比之下,十字教诸国的团结……
讲个笑话,十字教国家之间是团结的。
对于赫尔利人和卢雅夫人来说,战争压力并没有因为卡拉各三世失去对国家的管理能力而减轻,因为萨里玛恩早已从他的父亲手里接过了军权;至于统合图克曼众附庸的道义——在第四次巴拉德失败后被卡拉各转让给其侄子(也叫卡拉各)的宗教领袖之衔,如今也因为图克曼家族直系几乎尽数病亡于苏堤安而和沙耶夫(皇帝)的宝座一样不必担心为亲戚争夺。
对于这场战争来说,突如其来的瘟疫实际上并没能改变什么,纵使它威胁了帝国核心地区的经济繁荣,图克曼的军事行动也已经接近尾声了,萨里玛恩有信心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分别迫使赫尔利和卢雅夫的国王向他俯首称臣——或者由他们的亲戚代他们俯首称臣。
所以当风尘仆仆的军官带来苏堤安的秩序已经完全崩溃的消息时,他只有一种莫名的情绪,说不上多么悲痛,愤怒或哀伤。
卡拉各三世算得上一个好父亲吗?也许算得上,这位带领图克曼喝阿卡斯莱教世界走向伟大复兴的忙人几乎没有什么时间去亲自关照他,但的确通过一系列安排和委任正确的人将自己带进了成为君王的道路,并且没有像只有父爱的蠢货那样让自己过的太安逸。
大概是因为年初已经震惊过了吧……现在听说意料之中的结局对情绪已经没什么刺激性了。
“我知道了。城市卫队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拜伏在他身旁的人沉默了一阵,似乎在思考措辞。
“陛下,已经有八成半的人失去了战斗能力,其中八成是瘟疫造成的,剩下的人……应该是已经被神宽恕了吧?”
“当然。”
准备在战争结束后乘着暴涨的威望正式从全家病故的亲戚那里继承赫拉华之位的摄政王用严肃的语气回答了他带着不确定感的问句。
“你们比我在地上见过的许多里姆斯(阿卡斯莱教教士)都要更加坚定和勇敢,他们的付出比那些怯弱者誊抄的经文更加宝贵。”
军官急促的呼吸放缓了一些,那张写满了疲倦的紧绷着的脸却并未放松下来。
“那么我们剩下的人……”
“一个月。”
军官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会确保有尽可能多的补给运输给你们,在赫尔利人投降或者斯佩达贝兰插上圣刃旗之前,苏堤安城必须继续锁死,如果约束失效了,劫后余生的人夹杂者感染者和诅咒向整个纳勒半岛乃至奈拉诺大区逃亡,然后再借着商业行为进一步扩散——你明白情况会多严重吧?”
"………"
“伊瑟尔?”
军官咬住了他干裂的嘴唇。
“臣明白。”
“你是归化者,研读神学五年的里姆斯,志愿参军,凭着军功升到乌赫穆勒的勇士,被卡拉各三世陛下信任而镇守帝国宝珠的臣子,所以我将大局的缘由向你说明。”
“臣明白。”
“如何引经据典的鼓励其他战士坚守自己的使命,我认为你完全了解。”
“是。”
这间摄政王召见苏堤安城市卫队统领的书房和整座宫殿的其他部分一样,自从奈拉诺联邦被图克曼王朝碾碎,政治和经济中心转移到苏堤安以来就没有被装修过,书架上堆着看起来并不老旧的公文,书桌旁只侍立着一名仆人——在这样的环境下面见他,作为在图克曼的军事政治系统中经历了自己小半生的人,伊瑟尔多少能揣测出摄政王的意思。
“阿卡斯莱德。”
他轻轻的说。
萨里玛恩微微皱了皱眉。
“刻特。”
他身旁的仆人应了一声。
“带我的亲笔信和伊瑟尔先生(对宗教人员的敬称)去舰队,然后让哈勒贝特(将领)们去会议室等着。”
仆人再次应了一声,从书桌上拿起戳有皇室印章都信封,带着嘟囔着一些晦涩难懂的古可非语的城市卫队统领离开了
摄政王叹了口气,警觉的看了一眼门外,确认侍卫还在按照纪律五分钟交换一次位置后又摸了摸整袍下那块不怎么显眼的坚硬凸起,将它稍微抽出来了一点。
虽然在突发情况时不见得比冷兵器有效,手枪还是更让他有安全感——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备冷兵器在身上。
像他这样对自己的人身安全紧张不安严防死守的行为,实际上在阿卡斯莱教君主中并不罕见,有研究探讨过刺杀为何在阿卡斯莱教世界风行的神学家认为这是由于所谓的正统赫拉华王朝奥佛曼王朝的第四任统治者得国不正,在上位后大搞密谋暗杀,在当时的里姆斯质疑他这种丑恶行径时,他居然堂而皇之的宣称“暗杀是卑劣的,受诅咒的行径,而正义之士受主保佑,如果一个人被暗杀杀死,不是正说明此人其实犯下比暗杀的行径更为肮脏严重的罪恶吗?”
宗教权威领袖公开给暗杀做辩护的事都发生了,他最后被禁卫军政变推翻并处以石刑,将“阿达图勒”这个名字永远的钉在了阿卡斯莱教的耻辱柱上,以至于扭曲了这个词语原本的实意,到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萨里玛恩根据时间顺序从书架上抽出了一叠纸张——这个书架上堆积的不都是未处理文件,大部分实际上是临时留在他这里备份的档案,因为阿克拉巴德的书库还在重修。
卡拉各三世碾碎了帝国本土的封建军阀并花了二十几年的时间,结合神职人员体系塑造地方官僚系统和集权的决策机构,作为内战的胜利者,他底气充足的洗刷和改造着王朝的体制,并且确保了新体制的有效运行——问题是文官班子基本上都陷在瘟疫里了。
萨里玛恩是个有能力也有野心的人,但他不可能只凭着自己处理一个帝国的所有政务。即使是卡拉各三世也是靠着在一套文官系统一套武官实现大权独揽,但他手边现在只有大半套军事系统。
慎重考虑过后,他决定暂且在政治上放权,提升地方自治性,在兵役和赋税达标的情况下只过问地方政府的人员升迁,同时确保对军权的绝对控制——地方武装在战争开始后就被大量征召调遣,现在战争形势很乐观,基本能确保地方政府的忠诚。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摄政王站了起来,他把那一沓文件交给已经回到书房里继续待命的仆人,然后在一名侍卫的跟随下离开了房间,沿着戒备森严的走廊走向前些天他呆的最久的地方。
军事会议室收拾的很干净——也许这里是整座宫殿维护的最好的场所,因为阿克拉巴德作为东部边疆的核心在图克曼王朝衰落时期有着重要的军事政治意义;即使是在准备造反的时候,当时控制了阿克拉巴德的提特穆勒也将宫廷的军事会议室作为自己发号施令的中枢。
六位身着对应军衔制服的将军向他行礼致敬,他们不需要像那些下级的从属那样毕恭毕敬,只要遵循一些基本的宫廷礼仪即可。
还礼落座后,萨里玛恩看向圆桌中央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已知城镇村落,大致的地方补给能力,地图上则摆着己方兵棋,象征已探明敌方单位的兵棋和工事兵棋。
“现在南坊战场的形势怎么样?”
几名将领互相看了看,离地图上圈为“南方战场”的区域——内海和罗伊尔最近的那人便拿起一个原本靠近正在被一群米黄色兵棋围攻城市的紫色兵棋,向北,也就是远离那里的方向挪了挪
不过虽然这样,还是由数个紫色的兵棋站在对那座城市的包围圈周围,只是与那个被移走的兵棋不同,这些没动的紫兵戴着绿色的军帽。
“陛下。”
他开口道:
“根据埃克里特人最新的消息,奥斯提利亚的白衫军已经再逐步脱离南方了,罗伊尔帝国那位可怜的“皇帝”似乎已经对借战争拓展自己在南方的影响力失去了兴趣,现在只有那名克林特公爵还在支援莱瓦尼亚围城战。”
将军顿了顿。
“我们结合围点打援和海岸袭扰的战略执行都很成功——那些北安费洛的教友们最擅长这种战斗,加上罗伊尔皇帝与强权封臣互相猜忌,就算这种情况再持续一年,我也不认为罗伊尔有能力对赫尔利或卢雅夫提供任何大规模军事支援。”
摄政王微微颌首,他自己观摩起地图来,既然他不再问什么,一众将领也不敢出声,只是安静的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再给赫尔利人一次投降的机会。”
萨里玛恩盯着那一群逐渐聚拢,几乎站满了那一片区域的橙色兵棋说:
“现在苏堤安的事就已经够麻烦了,我不希望吃下赫尔利之后面对更麻烦十倍都政治问题。”
看到将领们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他又继续说:
“北部战场继续按原计划进攻,卢雅夫人必须为帕家族的狂妄付出三十万条生命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