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纳罗蒂瞥了眼那位披挂主战者装甲的……女士,眼神中流露了半分惊异。
当年他因为一些原因选修了一种极为冷门,名唤“心灵链接”的序列圣术,那门圣术的圣术的效果很简单,乃是直视周遭一定范围内生命体的情绪色彩波动。
此刻,他正兴味盎然地用这门圣术观察着面前几人的情绪,恰如他所预料,这混乱驳杂,由迷惑与震惊构成,间插几许惶恐的情绪色彩实在有趣。
除那位主战者之外。
她的情绪色彩中,只有兴奋没有惶恐。
有点带劲。
这可是预料之外的,有趣事态啊……
…… ……
…… ……
斯洛维主教面上皱痕因肌肉的抽搐加深,像层层阴云堆叠于将雨的天空。
他感觉指上戴权戒处传来阵阵轻痛,那是神罚的前兆,是归类于“七罪宗”之懒惰,为神所厌憎的“失约”之孽即将遭受惩处的预表。
时间已剩不下多少。
主教阖上双目,抬起手,任由光自权戒蓬发,化作无形的波动,向整个利贝优扩散而出。
瞬间,全利贝优三大教会大学、七间修道院、三十六处教堂及“公共事务理事会”麾下众多世俗管理部门共万余位领受了圣秩神印的修士的脑内均接受到先前发生在主教堂的一切情报。
…… ……
…… ……
教会具体的行为具体的因由,博纳罗蒂骑士必须解答,纵使那不可见的至高神明已经为他做了担保,但在场的各位及整个利贝优也不会允许他将那些遮掩掉。
但这一切与丽贝卡以及她那开门进家后比在路上还局促不安的兄长有什么关系呢?
至少现在,此刻,暂时没有。
让我们把镜头转回李维司铎家,丽贝卡归宅后面色也没什么变化,她把自己摔到了沙发上,抬抬眼示意扎迦利在她身边坐下。
两年前那个叽叽喳喳满嘴哥哥一个念头得用好几句话翻来覆去表达解释的小姑娘也能随便用这种方式传递想法了,扎迦利不知道是该作什么表情。
但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
他在沙发上距丽贝卡稍远的位置坐了下,没敢抬眼瞧她,装作打量屋内的情况,余光瞟到丽贝卡转过头,依旧面无表情,直直地看着他,心下一阵尴尬。
那还是得自己开口搭话。
“我还以为,你会更惊讶一点……对我回来这件事。”扎迦利挠了挠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以这个话题开口,淡淡悔意已涌上心头。
在李维司铎出门办事后到它与丽贝卡再会前,扎迦利其实转着念头想过好几次,真和妹妹见面后,两个人该怎么开口缓解尴尬。
事实证明,那些念头和归家前他想的玩意一样,只是浪费时间,宽宥自己,没有半点意义。
临了临了,该怎么对话还得现想,纠结和尴尬,总是避不开免不了的。
丽贝卡双眉一挑,直言道:“因为我不是白痴,看到了什么反常情况至少会思考,而不是凭着本能咋呼一通后直接逃跑。”
……
妹啊,你这是想把天聊死么……
自己跑路的当天确实是发现家里的反常情况后直接收拾细软,除开临走前拉着妹妹说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话后再无更多准备,直接为了梦想盛大逃亡。
她现在,大概是从自己当时的话里察觉到了什么,对此心怀怨念讽刺两句,也是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但对话还得继续。
“那,这个反常情况指的是……”
……?
不是,我好像可以问别的为什么要问这个。
丽贝卡动了动脖子,目光转向楼梯处,这间教会分发给李维司铎的公寓跃层,卧房都在二楼,有四间。
李维和丽贝卡各一间,有一间客房平常拿来堆杂物,至于最后一间,似乎是留给……
“如果你之前看了二楼都有哪些房间了的话大概会理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啊你肯定看了,毕竟自小到大你都是一副充满好奇……又或者是没有半分安全感的样子,每到一个新地方就忍不住要把屋子柜子翻个遍的那种。
“舅舅对做家务不那么热衷,但每周三还是会定时打扫一遍我屋之外的所有房间,包括你的。
“而他昨晚特意打扫了一遍整个家。
“那时候我就发现情况有点不太对了,毕竟今天可是周一,他特意在周日把屋子打扫一遍的原因能有什么呢?
“这个家多久没有外客了……我的同学不算,至于说外客留宿那就更别提了,而且他也确实没把那间客房里的杂物收拾出来。
“最近也不过节。
“所以能让他收拾屋子的原因只剩下一个了,或者我只能想到一个了,就事实而言我没有想错。”
丽贝卡回头,继续看向面部早已僵化的扎迦利,眼神逐渐起了变化,增添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嫌弃:“更何况我好歹是快要接受完义务教育的人了,对教会和修士的力量有正确的认知。
“不像某些看小说看得失了智,以为自己一个连真正巫术都不会,除开天赋外什么都没有的未成年人可以从把曾经一度统治世界秘巫和威灵都扫进时代垃圾堆的庞然大物管控的社会中跑出去。
“我记得当年你人文通识课上的历史成绩也不低啊,各科成绩都不错啊,怎么就,看小说看傻了呢。”
扎迦利已经感到自己的脸在痛了。
不过这话里的意思……
“那你是,早就知道我出走的这两年一直在舅舅他们的监视之下了吗……”
扎迦利自认主观意识上自己没有刻意暴露舅舅拜托自己隐藏的情况,嗯,如果丽贝卡察觉到了什么那肯定是自家妹妹太聪明了,何况她自己话里话外也确实有察觉到了的意思对吧。
“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弱智。
“你出走那天,舅舅从出门找你到回家总共没花半个小时,出门前他的表情复杂得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回来后,只剩了隐于平静下的恼怒。
“他回来后安慰我说你没事,当时我就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这两年他平均每天回家的时间比我们小时候晚了一点,虽然不长,但我还是能察觉到的,这当然可能是因为他换了工作地点变得更忙,但也不排除别的情况……至于具体情况是什么,你已经说了咯。”丽贝卡耸了下肩膀,眉毛上弯,嘴角微扬,就流露出的神情而言,她的心情甚至算得上好。
不对,家人重逢本就是喜事才对啊……
“既然你猜到了,那为什么这两年,没问问舅舅我的情况呢?”
“他具体怎么跟你说的……啊算了没必要复述,我无所谓,我向来是无所谓的,什么瞒着我的舅舅和随便离家出走的哥哥的所思所想情报情况。
“我向来是无所谓的。”
丽贝卡洒然一笑。
今夜一直让表情从自己的面上消隐的少女正式笑了出来,这本该是美妙的画面,扎迦利却不知自己到底该怎么想。
不过回避了那么久的,真正该说的话,也确实该道出口了。
说之一事,本该是连着两年断绝与家里的来往,拒绝交流的扎迦利的责任,可是刚才整段对话中自己只发言了几次,绝大多数时间都是丽贝卡在解释丽贝卡在发言丽贝卡在告诉丽贝卡在絮叨。
她无所谓……么?
如果是那样的话,扎迦利大概能释然多了吧。
但可能吗?
扎迦利垂下眼,深呼吸,开口:“总之,非常抱歉。”
“具体的道歉内容你就憋在肚子里吧,我不想听。”丽贝卡摇摇头,她的声音轻缓脆薄,但先前语调没现在这么轻松,甚至带着点愉快,“过去的事,已经都成为了过去,我不是两年前的我你也不再是两年前的你,有什么道歉的去找两年前的丽贝卡·克里斯特说,如果找不到她那就算了,现在的我只知道我的亲人回家了。
“就这样。有什么对不起两年前我的我也不想再听,你就自己憋着吧,就当是赎罪咯……当然,无论你做了什么,到最后我都会原谅你。
“毕竟,你是我的‘同姓血亲’啊。”
……谢谢。
非常感谢。
扎迦利感觉全身上下都在放松,压在他身上两年的枷锁终于除去了,丽贝卡让他把话留住,不许说出,免了他最后要面临的一阵尴尬和自我厌弃,免了他的债,告诉他无论怎样,无论他做了什么,都会有一个人愿意连他的话都不听就原谅他。
同姓血亲,是的,同姓血亲,扎迦利从来没感觉自己这么感谢这个词。
与异界灵魂所在的世界不同,这个世界的冠姓权非常严格,但并非遵从于父权夫权之下,而是有另一套体系。
每个家庭中,永远是儿子继承母亲的姓氏,女儿继承父亲的姓氏,于是女性的同姓血亲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她的姐妹父子,男性的同姓血亲绝大多数都是他的兄弟母女。
而教会颁布的继承法也一样,在没有正式遗嘱的情况下,一个同时有子和女的家庭中,儿子们分享他们母亲的遗产,女儿们分享她们父亲的遗产,只存在少数例外。
那就是一方过早亡故后另一方长期抚养所有的子女,或者父母离婚后家庭组织产生变故的两种情况。
再不然就是只有复数女儿或者只有儿子的前提下经过夫妻协调愿意让渡其中某几个孩子的冠姓权。
虽然话说了那么多,但扎迦利和丽贝卡的情况准确来说不属于上述具体任意一种……或者说是第一种情况的变体。
他们的父母及祖父母都在当年的某场“事故”去世,自此以后便跟着舅舅一起生活,在教会的判定中,因为舅舅耶霍伊奇姆·李维是藉由母亲萨拉·克里斯特的原因得到了他们的抚养权,所以两个孩子继承的是母亲与外祖父的姓氏克里斯特。
小时候,有家教和脑子都不太好的小破孩欺负当时体弱的丽贝卡,嘲讽她没有父母的时候,扎迦利就会跑出来揍人,并想方设法安慰自己的妹妹。
他最终找到的安慰妹妹的手段,也是他那段中二期自认的第一个“咒语”,最能止住妹妹悲伤的词,便是“同姓血亲”。
我们确实没有很多东西,但我们有联系比其他兄妹更紧密的彼此。
而现在,用这句“咒语”的人,换成她了。
非常感谢。
扎迦利把感激和歉意压在一起,没有出口,留在心底。
话已说完,丽贝卡起身,把背影留给扎迦利:“我先回房了,你这两年有什么经历不要跟我说,我一点也不想听。总之既然回来了,以后家务有你一份,而且想补偿的话就多担当点吧。
“我的屋子不许进也不许你打扫,其他的地方都要注意。此外,饭我至今都做的不是很好,舅舅也经常晚归,你学一下,能做最好,不能做的话大家就一起吃方便食品咯只能那样。
“不过,在你的新生活开始前,你会闲很长一段时间吧,努力学点做菜也不错,不是吗。”
“好啊。”
是啊,自己的新生活开始前,会闲很长一段时间吧。
那么,做点有意义的事,分担家务,也正是我,合该做的,久违了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