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他经常做梦。
或许这么形容有点怪,但那不是一个真切的梦境,里面的东西暧昧模糊,有用的信息像是被搅动的水流一样杂乱无序。他站在那群紊乱的信息中,觉的自己像是一条溺死在水里的鱼。
有点好笑是吧,鱼怎么会淹死在水里?
可事实如此,紊乱驳杂而又庞大无比的信息巨锤一般的冲击过来,那气势能让人想到战争中才会用到的大型城邦武器。它们围绕在他的头上,重压逼迫着他窒息。冰冷和麻木顺着脊椎向四肢蔓延,最终摧毁了他。
为什么会这样?他干了什么?
在被混乱的信息破坏之前,他经历了一场棋局。
一场还未开始的棋局。国王和王后肃穆的矗立,城堡,骑士,主教拱卫着领袖,阵列在前的士兵纹丝不动,侧耳倾听能听到风刮过棋盘的些微声音。
谁是对手?谁先手?他思考着这个问题。
抬起头,棋盘的另一面是一位萨卡兹男性,略带粉色的白发中那代表萨卡兹的尖角富有光泽,那张刚毅的脸上有着类似王者的从容,举手投足之间,一股令人不由的想要臣服的气息向四方散开,如同他是天生的贵人。
男性抬起手,推动了自己的棋子。造型考究的黑水晶棋子上雕刻着萨卡兹人的头像,高超的雕刻技术下,棋子仿佛带着萨卡兹人的凶性,只是一步的移动,却好像好战的萨卡兹人用武器又撕开了一条战线。
他是谁?是对手吗?
没有印象,但应该是旧识。一片混沌的大脑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抽动了一下,心中也涌起了细微的感情。
不过他应该并不重要,自己什么也没想起来,那涌起的感情还没分辨出是什么就已经消弭于无形。
白发萨卡兹人没了动静,应该是等着自己动棋。他刚想抬手,却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
精致的白象牙棋子上也雕刻着头像,他一眼就看到了骑士上的头像,那张随时随地都是一张带着恶意的笑脸和那倒垂的红黑双角。这个叫W的萨卡兹人那怕是棋子上的头像都像是一团易燃物。
然后是王后,那张脸也很熟悉。一张过于理性以至于让人觉的感情丧失的脸,无机质的棋子正配那张脸,比她本人或许还要可爱一点。
都是熟悉的人,驱驰他们奔走在战场上和提着棋子纵横在棋盘上,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自己做过无数遍的工作。他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面前的萨卡兹男人不会是他的对手。
最后,他看了一眼国王。哪个棋盘上应该誓死保护的存在。
只一眼,整个梦境就破碎了。
那些紊乱且庞大的信息是记忆的洪流,它们汇聚成了危险的漩涡。他被困在其中,别说捧起一段记忆,就连脱离它们都做不到。
萨卡兹男人不见了,国王的棋子随着破碎的棋盘落入涡流之中。黑暗里,白色的棋子是唯一的异色。
漩涡越来越大,吸力越来越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伸出手,他抓不住记忆,只能任凭它们冲击。
然后,博士醒了过来
……
4:20p.m.天气/小雨
在某个小城邦采购好物资,在罗德岛出发半个小时后,天空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微凉的风吹过罗德岛的舰桥,那声音让人感到心情祥和。不少干员都选择打开窗户,带着泥土味道的湿气渗了进来,让沉闷的房间变的舒适不少,许多文职人员都选择停下自己手里的工作,泡上一杯咖啡享受片刻的休憩。
对博士来说,这不算一个舒服的午觉。同样的梦他已经做过很多次,每次都终结在试图看清国王棋子的雕像上。这个阴暗压抑的梦让午觉舒缓不了他的神经,要是医疗部的干员现在为博士做一次体检,肯定能察觉他积攒的精神压力。
不过,最让博士不舒服的是现在他的办公桌上,一颗正在滴滴作响的炸弹。
女性萨卡兹带着一脸坏笑靠在门板上,手里随意抛玩着遥控器。博士并不怀疑,如果女性萨卡兹手上有一个失误,他和整张办公桌都会冲破办公室的天花板。
“下午好,有个好梦吗?博士。”
什么时候让罗德岛上曾经是演员的干员来评测一下那装出来的亲和,应该会给出很高的评价吧。
“你为什么会在我的办公室里?”
“助理排班表刚好到我而已,那只小兔子倒是很严肃的反对我接近你。不过老太婆同意了。”
“感谢你让我知道了凯尔希医生有多讨厌我。W。”
无视耸了耸肩的w,博士看了看四周,发现不止桌面上的那一颗,自己的座椅和办公桌下面都布满了炸弹。通过炸弹的外形来看,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接触式的。
“作为我今天的助理你还真尽心尽责,这些炸弹是干嘛的?”
“保护你的,还需要问吗?”
“你把鸡蛋扔到油锅里,美名其曰为保护?”
“鸡蛋那种温和的形容可不适合你,而且油锅也不适合你,你只适合在炸弹丛里。然后……”
W把双手合拢在一起,从她那个角度看过去,博士正好在她的手心里。
“你应该躺在炸弹丛里,然后——【砰!】”
狡猾的萨卡兹放出放肆尖锐的笑声,在那笑声中博士能感受到露骨的疯狂和杀意。疯疯癫癫的W在杀谁这个话题上从来不含糊,她很认真。
“如果你想,摁下去不就好了。”博士指了指她的遥控器“对萨卡兹人来说,怎么杀人和早餐选择喝牛奶还是吃麦片一样,区别不大。”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嘲讽,博士真就觉的你的手比我轻多少吗?”
W的话语触及了一个东西,它叫曾经。
从切尔诺伯格那个地狱逃出来已经有一段岁月了,这段时间真切且充实,罗德岛是荒漠中的绿株,汪洋中的孤舟。对博士来说,仅仅是踏入这里,归属感便会从心中涌出。
但总有些藕断丝连的东西,过去的影子伸出了无数条手臂,试图将自己拖入曾经的泥沼中。眼前的W也是从过去伸过来的,无数条手臂之一。
“从卡兹戴尔到乌萨斯,从萨卡兹到乌萨斯,从雇佣军到整合运动。我手上的血的确很重,但是博士啊,你手上的血可不是甩甩就会干净的东西。你跟我不一样,你更肮脏。”
言语中不仅有杀意,还有刻骨的怨毒。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来由的,博士想起了刚刚做的梦。那些混乱的信息是他的记忆,他比任何人都能肯定这一点。如果他抓不住那些驳杂的碎片,那让W成为串联起它们的线如何。
那么首先……
“W,你知道一个有着王者气质,粉白头发的萨卡兹吗?”
爆炸的热风打断了博士接下来的话语,刺耳的警告声响彻罗德岛。博士的办公桌没了,那是维多利亚的手工制品,据说是他贫瘠的个人物品里唯一一个价值不菲的东西。W不愧是个炸药疯子,她的炸弹品质上乘,那张好办公桌连尸体残渣都消融在爆炸后的火焰里。
“你很愤怒。”
“你敢再说一句我就把你的舌头给拔出来!”
W握紧了手里的榴弹发射器,头发散落下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是萨卡兹天性中的暴戾和凶猛。现在没人敢小看她瘦小的身体,因为那具身体里堆满了煤矿,现在博士把它们全部点燃了!
我是不是应该再多说一句话,看看她怎么用榴弹拔掉我的舌头?
“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至于让你这么气愤吗?”
“****!我现在感觉你的失忆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手指已经扣上了榴弹发射器的扳机,博士开始在四周查询掩体,很可惜办公室并没有强度足够挡下榴弹的物品。无奈之下他只能双手挡在眼前,权当是自己骗自己。
但是预料之中的爆炸并没有来,非人的嘶吼响彻了办公室。如同巨刃的手臂夹住了那颗榴弹,墨绿色的怪物站在了博士身前。
“操之过急了吗?”
凯尔希站在有着狰狞痕迹的墙体下,mon3ter吼叫出声,在W下一句咒骂还没能出口的瞬间困住了她,并且顺手把她从裂痕里丢出了办公室。
“今天你给我选的助理真是棒极了!”
“你对她说了什么?”
凯尔希无视了博士的讽刺,她的绿发晃动下,脖子上几个针眼很明显,她应该是从一场重要的手术里强行抽身过来的。
那怕心中再不悦,博士也不好再对凯尔希说什么。
“某个带有王者气质的粉白发萨卡兹人,换来的是精心准备的炸弹丛和一发没炸开的榴弹。”
听到博士的话,凯尔希的眉角微微一皱,她眼含深意的看着博士。门外是W的咒骂和mon3ter的吼声,吵闹的很。而在这片吵闹中,凯尔希突然低声念了一个名字。
“特雷……”
“你在说什么?”
“不,没什么。忘了它吧……”
……
“抱歉,博士。我有对凯尔希医生抗议过……”
娇小的卡特斯少女的声音越来越低,博士的眼睛从临时找来的办公桌上抬起,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小兔子饱含歉意的眼神。
“不,和阿米娅你没关系。是我说错了话的原因。”
“有关于W的处罚,她已经被关进禁闭室了。而且我会把她从博士的助理名单上移掉。下次肯定不会再出现这种事情了,我保证。”
看样子阿米娅是真的被吓着了,连我保证这句话都说出来了。
从苏醒到现在,在博士身边最久的就是这只小兔子。他能看出来,在她坚强的外壳下,有着少女的迷茫和自我怀疑。她总是在自省自己是否配站在拯救感染者的前沿上,也总是在自我鞭笞着。能让她说出我保证,或许这次风波是博士赚了也说不定。
但博士丝毫没有自己赚到了的想法。
放下过去,面向未来。这句话终归只是说起来简单。找不到自己过去的足迹,又哪儿来向前走的勇气?
看着阿米娅稚嫩的脸颊,博士想起了在切尔诺伯格的往事。自我怀疑的不仅仅是阿米娅,他也是。
W说过,自己的手并不轻。的确不轻,直到今天博士仍能感受到,当初在切城牺牲的干员门。那生命的重压坠在手上,简直是要拖着自己跪下。
自己真的值的他们付出生命吗?
“阿米娅,我对Scott和Ace来说,是什么人?”
“我对罗德岛的干员们来说,是什么人?”
“我对你来说,是什么人?”
我真的值得吗?
空虚的内心,空旷的回忆。什么都是虚无的一片中,博士找不到任何答案。他能感受到罗德岛中所有干员对他的信任。可他自己在怀疑,自己能背负这份信任吗?
就他这么一个连过去都不知道的失忆者?
看到陷入颓废的博士,阿米娅放下了自己手里的文件。她走到博士跟前,拉起了博士的手。
“很抱歉,博士。我无法代表死去的人对你说什么。也无法释怀你的自责和愧疚。”
“但是我希望博士你能知道,无论过去还是未来,无论曾经还是现在……”
“我肯定会一直都拉住你的手。”
……
又是这个棋局。
黑水晶和白象牙的棋子依次摆开,每一枚棋子落入棋盘的心里都像是敲在心里。今天因为棋局对局者的关系,还闹出了不小的事情。
你可别被我找到啊——博士在心中表露出小孩一样的威胁。
再度横扫棋盘,博士发现了变化。
是因为今天W差点杀了自己导致自己下意识的排斥她吗?她居然跑到对面的棋子里去了。那张带着恶意的笑脸在成为敌人时真的是怎么看怎么让人厌恶。
更令人惊讶的在后面,对面的王后,居然和自己一样都是凯尔希的头像?!
很好,原来我自己也很讨厌凯尔希啊。博士这么自嘲的想到。
接下来应该就是看一眼国王棋子了,只要看一眼国王棋子,这场梦应该就会结束了。这么想着的博士,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国王棋子。
出乎意料的是,往来都是梦境结束契机的国王棋子,这次却被博士看到了。卡特斯少女坚毅的脸落在国王棋子上,此刻她娇小的身体带着无尽的威压。
这次居然有变化?博士有点吃惊。
那么对局者是谁?
博士抬头,然而面前的并不是意料中的萨卡兹男人。对局者和他的动作同步,那兜帽下的脸恐怕此刻也和博士一样惊讶。
那是矗立在博士面前的一张镜子。
心中的感情突然怒涛般雄起,原本一片空虚的脑海中仿佛扎入了成千上万的针刺,博士的后脑生疼。曾经一度将他踢出梦境的漩涡慢慢成型。
博士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兜帽太厚太重,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也看不见自己的表情。眼中唯一能看到的,是兜帽下那深邃的黑暗。
无人动棋,博士没有动作,镜子也没有动作。
先动棋吧,那镜子中的博士仿佛在这么说。
漩涡越来越大,博士的头越来越疼。但他没有动,镜中的博士也没有动。棋局被冻结,也迟迟没有被漩涡撕碎。
前所未有的,博士察觉到了自己的怯懦。失败是迈向胜利的路标,但现在,他却在害怕失败。
无论多么甘美的胜利,都不能以现在的失败为土壤!
或许是等的不耐烦了,镜中的博士起手了。他拿起了国王棋子,以违反一切规则的一手,将国王棋子推了出去!
博士的视野瞬间模糊,骤然膨胀的漩涡撕碎了一切。
博士再度陷入了漩涡之中,记忆的洪流又一次冲刷着他。可他这次没有随波逐流了……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博士伸出了双手。
抓住了他的国王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