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的角落中,年幼的诗寇蒂蜷缩着瘦弱的身子在单薄棉被下瑟瑟发抖,怀中抱着一个缺了四肢的熊玩偶。
虽然它破破烂烂的身上用碎布打满了补丁,但是只要抱着它,只要抱着它,只要用心去想象去感受的话。还是能从中感觉到一丝丝的温暖,因为,这是她的母亲亲手为她缝制的。
每当感觉痛苦的时候,她总是独自一人蜷缩在角落里,然后十分专注地想象以前的光景。
那时候,这间屋子不会漏风,也不会发出怪声,天冷的时候,母亲总会在屋子里点起火塘,十分明亮和温暖,然后她就会一头撞进妈妈的怀里,缠着妈妈给自己讲故事。
有时妈妈会讲暴躁的红发大法师和龙女仆的故事,有时又是勇者击败作恶魔龙的故事,讲了一会妈妈会给她盖上被子,那个时候它还有着漂亮的梅花鹿与云朵花纹。然后听着听着她就会睡着。
昨夜大风挂了一整天,本就破败不堪的屋子在风中摇摇欲坠。
而今天又下起了大雪,天冷极了,诗寇蒂像往常一样蜷缩在被子里,试图想象母亲那温暖的怀抱。
然而,今天她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来。因为天很冷,因为屋外的寒风不时能钻过墙壁的缝隙吹在她的脊背上,让她颤抖不已。
每当她就要回到那个温暖的“家”时,又总会不知道从哪冒出几声尖锐的吱呀声来。
终于,在不断的努力下,诗寇蒂成功了,她又来到了那个明亮温暖的屋子,她又见到了母亲,她扑进母亲的怀里,感受着片刻的温暖。
然后这时,母亲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给她讲故事,而是说起来另外的事情,
母亲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诗寇蒂的头发,用让人不安的低沉语调开口。
她说:“诗寇蒂,我可爱的孩子啊,就算只有一个人你也要勇敢的活下去,无论遭受怎样的苦难。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心中依旧怀着希望。”
听着听着,诗寇蒂忽然意识到母亲的语气有问题,说得东西也有些奇怪,“勇敢的活下去?”她疑惑地问到,然后抬起头。
却发现母亲像蜡烛一样融化了,
她跌在了地上,
火堆熄灭了,
阴影蠕动了过来,然后她猝然从美梦中惊醒。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来了。
那天,母亲说了奇怪的话。
那天,
母亲死了。
她感到了寒冷,那来自灵魂深处,深入骨髓的寒冷,于是她要想要忘记刚刚想起来的事情,
她忘记了。
然后她再度试图回忆过去的时光,想要重新做一个温暖的梦,她集中精神开始回忆,首先她想到的是母亲的身影,然后是脸,
脸?
脸……?
母亲的脸……是什么样子的?
她呆住了。
…………
一月一日,春节。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不管哪个国家都会举行一系列的庆祝活动,以示送旧迎新。
斯卡拉(Scala)
这个维吉尼亚王国中部的城市,在今日早早的便下起了鹅毛大雪,城市被铺上了一层银装,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披着大衣的人影,他们行色匆匆显然没有久待在这样的大雪中的欲望。
这突如其来的风雪已经持续了数天之久,以至于城市广场的篝火根本点不着,所以令人期待的篝火晚会,也在一声声遗憾的叹息中,宣告延期举行。
斯卡拉内城的外侧,通往东门的主干道边最显眼处,耸立着一栋异常美丽的建筑,矗立的尖塔,尖形的拱门,生动的浮雕,绘有故事的花窗玻璃。
那是拉克西斯教的教堂。
晚间,教堂的大门紧闭着,而在一旁的拼花玻璃前却有一个小女孩满脸依稀的看着玻璃窗内的烛光。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她光着一只脚,身上穿着一件像是装麦子的麻袋一样的衣服,深棕色,破着洞,看起来质地坚硬,难以想象有人会在新年穿成这样出门。
天上下着大雪,月亮被厚重的云层所遮蔽,凛冽的寒风从四方刮来。
小女孩抬起纤细的手紧握成拳,却怎么也无法将玻璃敲响。
许久,教堂的大门依旧紧闭着。小女孩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四散,寒风从粗糙的麻衣灌入,但是如今她已经感受不到寒冷了,也没有颤抖的力气,裸露在外的肌肤冻得又红又青,她又饿又累,意识也在渐渐模糊。
她本能般地拖着身子离开教堂,步履蹒跚的走在无人的街道上,雪花落在的两肩,头顶,衣服里,眉毛上,她感觉身上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沉重,就像是被倾塌的屋顶压住。
无比强烈的空虚与疲惫感涌向本就飘忽不定的意识,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放弃吧放弃吧放弃吧放弃吧放弃吧放弃吧……。
她的心中有一个声音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话,好像只要放弃的话,就不用痛苦了。
活着实在是太难了,所以放弃的话也没关系吧……?
小女孩的呼吸逐渐减缓,动作慢慢停了下来,视线也在逐渐渐涣散,
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了橘红色的光,像是母亲点燃的火塘,她在那光亮中感到了熟悉的温暖,于是她心中重新涌起了渴望,对温暖的渴望。
也不知道她从哪里积攒起来虚幻的力量,抬起腿向着光亮传来的地方走去,此时,那间亮着光的屋子内响起对话声。
“哥哥好了没!”清脆悦耳像是百灵鸟般的少女嗓音传入耳中。
“快了!”
过了几息,声音再度穿透墙壁。
“好了没呀!”
“快好了!”
“还没好吗!”
“马上!!!”
“呵…呵呵,”房间内,躺在床上只露出脑袋的少女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很快她就收敛起了笑容,侧耳,屏息倾听起了屋内的动静,首先她听到的是自己心脏快速跳动的噗通声但很快被她略过,接下来是阁楼窗户被风刮得震颤的响声,再然后便是由远及近的熟悉脚步声。
在听到那声音的一瞬间,少女的嘴角不自觉的微微勾起,接着展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她注视着门口,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雀跃,在欢呼,来了,他来了!
下一刻,房门被从外面推开,她的哥哥带着可怕的笑容出现在门口,
她深深地注视着自己的哥哥,看着他的脸,就连那生气的表情在她看来也可爱极了,原本她是想装作害怕地躲进被子里,但现在她忘了,脑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一片空白,她就这样痴痴地注视着,任由心中那汹涌的复杂情感将自己吞没。
…………。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少女发现自己变得奇怪了,
是那天吗?
是哥哥忽然不与自己玩耍的那天吗?
还是哥哥穿上铠甲第一次彻夜未归的那天呢?
或者说其实自己一直都很奇怪?
……,
每次,只要一想到哥哥,整个人就好像被焚烧。
分开时,又像是所有内脏都纠结在了一起般的痛苦。
好难受,好难受。
……………………。
当伊维提着木勺来势汹汹地推开妹妹房门的时候,首先看到的便是妹妹那不加掩饰的目光,其中充斥着某种让他感到害怕的情绪,那是火,是爱,是渴求。
他脸上那点因被捉弄而产生的气愤瞬时烟消云散,他撇开目光不敢与妹妹对视,因为他害怕自己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沉默中他握紧了手中的木勺,心中五味陈杂,不知如何是好,是的,他读懂了妹妹目光中的含义,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无法回应,只能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有意识的减少亲密的举动。
可是,那样真的好吗?
……他不知道,
只是心中充满了深切的痛苦,今时,理智居然让他选择疏远妹妹,他唯一的亲人。
那么明天又是什么呢?在长久的沉默中,伊维开口了,“没事的话我回厨房了。”
说完便打算离开,但是刚刚转身又感觉有些过意不去,未了,又转头解释了一句:“肉快炖好了。”
希洛目光闪动地看着哥哥消失在视线中,好像浑身都失去力气一般倚靠在床边的墙壁上,“滴答。” 不知哪里隐隐有水珠破碎的声音。
………………,
一步,两步……三步。近了,更近了,小女孩从风雪中走到了屋檐下,她向着发光的窗户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似乎触摸到了,那窗口照出来的光,犹如实质般的温柔触感。
“好温暖啊。”
雪花溅起,又下落。
厨房,伊维才刚刚走到火塘处,提起勺子还没来得及搅动汤锅,就隐隐听见身后窗户玻璃有被敲响的声音。
于是只得放下手中的勺子走到近前查看,透过浑浊的窗玻璃,显然啥都看不清,稍稍住足了几息也不见有另外的动静。
或许是风刮了树枝撞到了玻璃,总不能有人这个时候敲我家玻璃吧?
想到这里,他不禁摇了摇头,放下了探究的欲望走回了火塘边。
毕竟,天已经很晚了,可爱的妹妹还在等着吃饭呢。
但是,那真的只是错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