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小贩和楚小蓝不由得失声道——
“林...林前辈?”“小姑娘你...”
郭念仇沉下脸，闷闷道:“阁下当真要插手此事?”
“在下也不想。”林兮眼睛瞥向一旁的楚小蓝，无奈道:“奈何身边还有爱打抱不平的少侠呢。”
楚小蓝俏脸一红，小贩却出声出声劝道:“二位侠士，此事皆由老朽而起。郭大侠要老朽与他决死一斗，那老朽便握刀便是了，不劳烦二位出手。”
林兮望了他一眼，忽地轻笑道:“老伯，你右腕处的暗疾有多久了？”
小贩面色一僵，随之苦笑摇摇头:“原来已经被女侠发现了。”
他的右臂从外表看上去完好无损，但实则内部的经脉已经彻底断裂。平日里做一些杂活细碎倒不成问题，但也仅限于此。
经脉断裂、真气不通，现在他可以说是武功尽失的废人了。
“在下也曾听师父提起过老伯，金刀无双柳公望，不仅刀法精湛，人品也是一等一的好。”说到这，林兮停顿片刻，这才开口道:“十年前朝廷派出飞龙卫大肆清剿江湖人士时，柳老伯便是位列暗杀榜首的那一类...老伯右臂上的暗疾想来也是当时落下的吧？”
“不错。”小贩神色黯然，“老朽当年踏足江湖，一心想要惩恶扬善，为国为民。谁能料想却换来这样的结果...嘿，早知如此倒不如守着老朽那三亩薄田、糟糠之妻，闲云野鹤地度过一生罢了。”
一心报国的大侠，反被朝廷视作仇敌，欲除之而后快。
楚小蓝脸上露出愧色，有心想为朝廷辩解，却不知从而开口。
“世事不如意，十有八九。”林兮转头望着面色犹豫的郭念仇问道:“郭大侠，如今你还想报仇吗？”
“...杀父之仇，焉能不报!”郭念仇咬牙恨恨道，“长白刀客绝不恃强凌弱，既然他手有暗疾，那我也不用真气便是!”
林兮微微一笑:“即便这样也不见得公平，柳老伯年过花甲、迟暮之岁，自然不是正值壮年的郭大侠的对手。要在下说，不如郭大侠先回去，等二位年龄相仿之时再动手也不迟，到了那时，才算得上公平。”
郭念仇一怔，随即怒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女娃娃，竟敢消遣我!?”
长刀下劈，凌厉刀气扑面而来。
林兮纹丝不动，中指微屈，打出一道无形指气。
两道气劲相撞，嘭的一声闷响，产生的冲击卷起桌椅。郭念仇被气浪逼得后退一步，而林兮却安坐在原地，一时间心中震愕难息:“我自长白山一路来此，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武功!?”
“这是指法一脉的功夫...”
柳公望毕竟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出来林兮打出的无形气劲源于指法一门。然而武林中常见的指法无非是御气打穴，虽能出奇制敌，但威力却不大。
像素裙女子那样直接靠指气抵挡郭念仇刀气，不是前者的内修造诣已经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就是她所使的那门指法另有蹊跷。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说明此女大有来头。
想到这，他出声向郭念仇劝解道:“郭大侠，这位女侠的武艺恐怕不在老朽之下，你今日还是暂且退避吧。”
郭念仇一听，心中怒火更甚，只道是仇家讥笑他技不如人，当下箭步挥刀，将家传的刀法尽数劈向林兮。
林兮面露微笑，下身不动，单凭上身左右腾挪间便已将对方的刀势全部避开，寻了个破绽，两根手指轻轻在刀背上弹了一下。郭念仇顿时只觉得好似被大钟撞击了一般，虎口开裂，手中长刀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再抬起头望向一脸笑容的素裙女子，面如死灰。
两者完全不是在一个层次上的。
他在长白山苦修刀法数十年，下山后更是凭借一身深厚的修为和刀法击败了数十名上前挑战的先天高手，其中也不乏有江湖上久享盛名的刀法前辈。
本以为神功无敌，独步武林，哪知道却在这名不见经传的小村里遇上了真正的高人。
直至这时，他才明白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世仇不得报，数十年的苦修也成了笑话。万念俱灰下，郭念仇目露狠色，左掌凝聚真气，忽地一掌拍下自己的天灵盖。
楚小蓝惊呼一声，林兮见状，暗运真气化作指气弹开对方的手掌，正色道:“郭大侠，在下也无意伤人，你这又是何苦?”
郭念仇双膝跪倒在地，神色颓然:“灭门之仇不能报，我活在这世界上还有甚么意思？”
“住口!”林兮脸上闪过怒色，起身一把揪住郭念仇的衣领，喝道:“我年少流落街头时，几近饿死，却宁肯吃别人从家中倒出的馊饭剩菜也要活下来，你知道为什么？!就是因为我知道我一旦死了，那便让我家真正绝后了！
江湖寻仇，理所应当!但你却为了报仇不惜牵扯无辜之人，更是还想一死了之。你口口声声说别人将你郭家灭门，殊不知你今日一死，郭家才是真正的灭门了！你父亲将家传刀法传于你之时，难道不是希望你将其发扬光大，光耀门楣，而是让你自杀的?!”
一席话把郭念仇说得面如土色，哑口无言。林兮见状，松开他的衣领，冷冷道:“我本就不愿牵扯此事，今日你只要不伤及无辜，柳公望的性命你取走便是!但我话说在前头，一旦你的双眼被仇恨蒙蔽，今生今世的武艺无法再前进寸许!”
说罢，林兮拉起楚小蓝的手，从怀中取出六个铜板放到摊前，转头离开了这里。
寂静的街道上只剩下了半跪在地上的郭念仇，以及沉默不语的柳公望。
不知过了多久，郭念仇突然缓缓道:“我的父母，是你亲手所杀，我也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当初我怀着对你的恨意，独自上了长白山，在风雪交加的山巅苦修二十年，只望有朝一日能够亲手杀了你，为父母报仇......
下山之后，我四处打探你的行踪，也因此得知了当年你和我父亲是挚交好友。我父母勾结夷族，并集结了一批同样心生反意的武林人士，想要趁大楚皇朝更迭之际谋反造乱。而你多次劝诫无果后，只得下手杀了我的父母。
也因此，你踩着我父母的尸体得以声名远扬，而我郭家却注定要背上遗臭万年的骂名。当得知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好不甘。不甘你明明是杀人凶手，却受到万人敬仰。不甘我明明只是郭家的后人，却要遭到天下人的白眼。”
说到这，他拾起了地上的长刀，用满是茧子的糙手抚摸着光滑的刀面，口中喃喃:“今日你手有暗疾，再无他人相助，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但是，这样做我岂不是再往郭家门上添了一道骂名?”
虎目逐渐变得坚定，郭念仇站起身，举刀在石子路面划出一道寸许深的刀痕，朗声道:“我要先用这身武艺去洗刷我父母的罪名，待到江湖上不再有骂名之时，再取你的性命!”
柳公望眼睛一亮，脸上的皱纹全部舒展，点头道:“老朽就在这村中，静静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郭念仇没有答话，只留下了一道被朝阳拉长的身影，缓缓消失在街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