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或者说清醒过来时,艾米达拉便是发现自己的视力又一次恢复了,与记忆中那个国度日常的多云并不相同,窗外湛蓝的天上挂着一颗耀眼的太阳。
无法与其对视,哪怕是看向并非太阳方向的蓝天也会令眼睛睁不开,泪水自发的流出来。
所以艾米达拉移开了目光,打量起了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
毫无疑问的,这里是医院,和上次她穿越时空时所看见的一模一样,却也不太一样。
这一次的时间是流动的。
安静的医院里总算不再死寂,虽然安静,却也是相对安静,人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和轮子滚动的声音,还有脚步声都能被人听见,即使是在梦境中听力被削弱了的艾米达拉也能听得见这些细微却令人怀念的响动。
医院里特有的气味也很浓厚,比起上一次来到这里,这一次就好像让她回到了那个世界一样。
世界在告诉她,她一直以来的坚持没有错,坚持对于现代人来说更加适用三观是明智之选,回到这个世界是迟早的事情。
她的心中充斥着狂喜,甚至忘记了思考自己为什么会站在医院的走廊上。
看向了自己身旁的病房们和上面的门牌号,艾米达拉直到,如果之前的梦真的是这个世界给尚在那个世界的自己投影的实况的话,那么这便会是她那女友的房间没错了。
她为什么会站在病房门口穿越?这种事情无关紧要,显然的,现在更重要的事情是......
不对。
哪里不对。
她认真的伸出了手,看向了自己的手掌,与印象中比起来是那么的小巧纤细。下意识地,她又将手指滑过了耳旁,带起了些许的发丝。
不是黑棕色的,而是灰白的,了无生机的灰发。
没有变回去?
为什么?
艾米达拉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到房间内传出来了几声铃铛响,不过一会儿,就有护士与医生一同前来,将门推开,急忙地赶了进去。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把满心的疑惑抛在脑后,想要进去看看自己看到的人会不会是爱德华。
但是没有。
床上那个瘦得跟个柴火一样,浑身插满了管子的女孩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女朋友,医生们快速的说着日文,因为语速过快并含杂着大量的专业用词而让艾米达拉无法听懂,她虚弱的睁开了双眼,张开了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雅子。”
她呼唤着女友的名字,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力,但是没有人注意到她。
为了不打扰到医生的工作,女孩还是乖巧的退了出去,在走廊上安静的等待医生们操作。
雅子的父母也来了,急冲冲的样子令人怀念,艾米达拉至今都还记得,雅子的父亲,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上一次露出这么慌张的模样还是因为得知了自己的女儿跑到中国去找男人以后提着木刀过来干架时——虽然那一次被艾米达拉打了一顿——才表现出来的。
她想要安慰两人,因为两人被护士拦在了外面而焦急不已,她想告诉他们,雅子没事,但是转念想了想,却又保持了沉默。
雅子的确没事。
她看见父母以后的表现正如自己所想,尘封的记忆被现实唤起,就算在异世界表现得再怎么对二十多年前的过去不在意,这时候也照样崩溃的大哭了起来。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父亲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沉默的控制泪水的场面足以戳爆任何知情并且感情丰富者的泪点,但是却没有简单的戳动艾米达拉的心。
她悄悄地站在了雅子父亲的身旁,伸出了手,想要去拍一拍他的肩膀。
手却穿了过去。
......
眨巴了一下眼睛,女孩却没有任何额外的表情,也没有激动得大吼大叫,而是平静的,安静的,冷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心中的最坏猜测。
她听到雅子问起自己,她说是自己把她带回来这个世界的,得到的回应确是父母的沉默。
好一会儿,答案才被其父揭晓。
阳光是那么的明媚而温暖,而将它传递过来的太阳却刺眼的叫人害怕,全然不敢注视它。
再看向雅子,她瞪大了的双眼是那么的无助,艾米达拉想要上去拉住她的手,安抚她,但是她做不到。
她只是默默的看着雅子咬牙切齿的痛哭流涕,以母语反复重复‘骗子’一词,念到了最后,干脆换成了嘶吼声,大骂骗子。
艾米达拉一直渴望着的那束光,终究还是照不到自己身上。
她愣愣地走出了房间,随便寻了个角落坐下,就像一只孤魂野鬼,失魂落魄地吓人。
她最为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留下了自己的家人,留下了女友,抛下了所有责任离开了这个世界,丧生于坍塌中听着都是极为痛苦的死法,这便是她毫无记忆的缘故。
最开始的猜测都是错的,不是什么生化实验,不是什么神的阴谋,甚至不是女巫红有意为之把自己从这里拽去了异世界,而是因为她本就是一介孤魂野鬼,才会那么容易的被拽过去。
而雅子只是顺带的倒霉蛋而已。
她不知道沉默了多久,也不知道抱着膝盖蜷缩了多久,再一次回过神来的时候,视力又是全无。
身体再一次失去了‘视觉’这个概念。
空旷的洞穴听起来已经再没有怪物的声音了,安静的吓人,要说例外的话,可能也只有直挺挺站立在自己面前,等待着自己清醒的某个人形东西。
艾米达拉听见了它的声音,它是【苍蝇】。
苍蝇朝她做出了极为人性化的手势,让她跟随自己,拖着沉重的步伐,盯着脑袋上的奇怪肉瘤,一步一步的转身离去。
不知怎么的,艾米达拉也再没考虑它动作中的含义,只是机械的跟了上去。
长久以来追逐的东西被一朝击溃,触手可及却又突然失去,这份痛苦让她短暂的丧失了对死亡的恐惧,甚至衍生出了就算在这里被杀死也无所谓了的想法。
然而苍蝇却没有做出任何具有敌意的行为,它只是将艾米达拉带出了这个幽邃沉长,宛如迷宫般复杂的低下洞穴,然后不知做了什么,将洞口彻底掩埋,把女孩阻隔在了外面。
【因果修复完成,送你一份小礼】
她看见了这样的字,却并不明白这到底代表了什么,难道这份礼物会是送她回地球吗?说实在话,只是让她看看自己确实把人送回了地球什么的实在是太过过分了。
然而更加过分的还在后头。
很快的,艾米达拉就理解了这份礼物是什么意思,她忽然间又苏醒了感觉光线的能力,先是视力对比中的一点白色光线,分开了黑与白的概念,还没等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能从这白光中分清楚的颜色概念便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细致。
可惜这也只是相对的细致而已,仿佛一个高度近视的可怜虫,这份全新的能力也只是让她的眼睛能够恢复到重新感光罢了,却并不能够成像,看见的东西机器的模糊,仿佛被水搅和的水彩画一样粗制滥造。
或许这就是那份小礼了吧?
她沉默着,低下了头,用尽了自己最后的毅力不去自裁,而是转头离开了这个地方。
我还有能去的地方。
她这么想。
还没有到最坏的那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