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依然在下。
凉风习习,有点冰冷,让人感觉到不适。
白墨将沾满雨水的伞合拢靠到一边,随即也看到了靠在鞋架上的一双鞋,一双黑白底的运动鞋,那是二小姐的鞋子。
看来雪之下已经提前回来了。
由于两人的公寓就在对门,因此他们双方也保留了彼此的钥匙,既可以相互照看,串门的时候也能方便点。
公寓很黑,只能勉强透过窗外的路灯才能看清楚家具,丝丝的寒风透过缝隙吹进房内,带着莫名的凉意,正当白墨有些疑惑二小姐既然回来为什么不开灯时,他用手试探了一下电灯的开关。
果不其然停电了。
可能是因为受到暴雨的影响吧。
白墨一边想着,一边将自己的运动鞋脱掉。
“二小姐,我过来了。”
白墨试探性的对着四周说了一句,他现在还不知道雪之下在哪一个房间。
片刻的安静,浴室里传来了划水的声音,以及女孩儿好听但又有些沉闷的回应。
“我在浴室,白墨你能帮我拿一下换洗的衣服吗?就在我的卧室里。”
“我知道了。”
白墨穿上一双事先准备好的拖鞋,走进女孩儿的卧室,轻车熟路的从中翻找出了一套衣服,随后来到浴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在得到女孩儿肯定的回应后,白墨拉开浴室的门。
映入眼帘的自然不可能是女孩儿光洁而又纤细的身躯,而是一扇半透明的带有漂亮图案的玻璃门隔断。
虽然是单人房,但白墨他们所住的好歹也是附近数一数二的高价公寓,因此各个房间都建造的相当开阔,连浴室也是如此,甚至有些过于豪华。
有的时候白墨总觉这所公寓在建造之初,负责人是不是就有什么特别的癖好,浴室完全是按照总统套房的标准,由半透明的玻璃门作为阻隔,一半是洗漱台,另一半则是大到可以摆下一张斯诺克台球桌的浴缸。
二小姐此刻就躺在浴缸里,透过一丝模糊的轮廓可以看到她缩在浴缸的一角,只露出个头,像是只缺乏安全感的小猫。
“衣服我放在这里了。”
白墨说了一句,将衣物叠放在洗漱台旁,随后便打算转身离去,他并没有什么打算欣赏美人出浴的冲动,玻璃阻隔门虽然是半透明的,但效果却极好,隐约约只能看到一些轮廓,更何况在没有灯光的情况下,视线只会更差。
但出乎意料的是,二小姐却并非像往常一样简单的回应一声,而是有些疲惫的说。
“抱歉,能在这里陪我一下吗?”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年幼的小鹿在舔舐着伤口。
白墨没有说话,他停下迈开的脚步,沉默片刻,随后背靠着玻璃阻隔门,缓缓的坐在了地上,用行动回应了对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但感觉从宴会上回来的二小姐此刻有一些……惆怅?
虽然二小姐每次和自家姐姐接触以后,都会或多或少有一些情绪上的失控,但那更多是一种对阳乃无可奈何的叹息和头痛,雪之下阳乃经常以调戏自己的妹妹为乐,但作为一个隐藏的妹控,把雪乃惹到伤心难过的地步是根本不可能的。
正当白墨思考着该如何开口时,二小姐却率先打破了沉默。
“外面的雨还是很大吗?”隔着玻璃门,女孩划水的声音清晰可见。
“嗯,比起之前下的要小了一点。”
“我之前尝试开灯,但好像停电了。”
“我知道,应该是暴雨的缘故,看这个架势,应该还会要打雷。”
“抱歉,你之前说你去学校是有一些事情要处理,现在因为我的缘故,让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那回事,本来下那么大的雨,我也不太可能待在学校,看到阳乃学姐的短信,我就过来了,没耽误什么时间。”白墨解释说。
“你有考虑过结婚的事情吗?”
“咳咳咳。”
突如其来的转折,即便以白墨的思维,也没有料到二小姐会忽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他干咳了几声,以此来掩饰自己罕见的失态。
明明之前还在说一些普普通通的家常,结果下一句话就颇有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意味。
这种感觉就如同古代的宴会,主人客人其乐融融,宾客尽欢,主人举起酒杯缓步而下,正准备向客人敬酒之时,突然双眼一瞪,横眉怒目说今日定留你不得!之后摔杯为号,在一众客人一脸懵逼的时候,埋伏的刀斧手一拥而上,将在座一众剁成了肉酱。
突出的就是一个峰回路转。
“为什么忽然谈起这个话题?”
没有立刻回答这个突兀的问题,白墨思考了一下,反问道。
轻微的水流声从玻璃阻隔门里传来,女孩儿似乎在浴缸里坐的笔直了些。
“今天的宴会,母亲也在。”雪之下说。
“她和你谈论婚姻的事情?”
白墨顿时释然。
无论是在政界还是在商界,联姻都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令人满意的联姻可以壮大家族的发展,以此来形成一个良性循环,因此在每个大家族里,子女的婚姻问题往往最受长辈们的关注。
雪之下家就更不用说了,作为一个既涉及到政治又涉及到商界的家族,自己的母亲在此刻和女儿谈论婚姻问题,好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嗯,其实母亲以前也跟我提过,但那更多的只是衬托,比如在和姐姐谈论事情的时候,偶尔提了一嘴,并没有认真。”
雪之下将手放在了膝盖上,遮脸的黑发上水珠滴滴的往下落,她轻声说,“但这次不一样,我能感觉出来,母亲是认真的。”
“你们都谈论了些什么?”
“可能也是因为是第一次这么正式,母亲这次也只是浅尝而止,问了我一些对于婚姻的看法,以及我喜欢什么样类型的男生。”
雪之下声音闷闷,“我们家在千叶市也算有一点名望,和当地的不少家族也都保持着友好的关系,只要我母亲想,她估计能够拉出来一堆所谓的青年俊才吧。”
又是一阵稀疏的流水声,雪之下将大半个身子探出了浴缸,脑袋则垫在了专门的垫子上,她将视线放在了玻璃阻隔门外,但只能看到男孩儿的背影,黑暗中隐隐约约的轮廓。
“可我不想去认识那些所谓的青年俊才,我认为婚姻是一种很严肃的事情,因为爱,两人才会在一起,小时候我读爱情故事的时候,总是会幻想着那样的场景。女孩儿带着婚戒,男孩儿穿着西装,漫天洒落的礼花,周围是衷心祝福的亲友,他们因为彼此的喜欢而最终走到了一起,他们亲吻拥抱,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定格。”
雪之下轻声说,“你不觉得那样很美吗?”
“是啊,很美,只可惜这个世界很少有完美。”白墨说,“人们总是会幻想着童话中公主与王子走在一起,并最终幸福的故事,而现实是政治连襟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能够从中获得幸福的概率也低的可怜。”
“那白墨你呢,你有想过婚姻的事情吗?”
话题兜兜转转在此刻又绕了回来。
白墨思索了片刻说,“说实话,我还真没有认真考虑过婚姻的事情,那种事情对于一个高中生而言太过遥远了吧,让一个高中生去考虑婚姻,和让一个刚步入壮年事业有成的人去考虑自己的葬礼差不多。”
“真巧,不是也有很多人说婚姻就是爱情的坟墓么。”
“但也有很多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归宿,不是么。”白墨语气悠悠,“根据华夏道家的思想,好与坏本身就是相互粘合在一起,乐极可以生悲,否极也可以泰来。”
“有趣的理论,这么说世界上岂不是没有完美的事物了吗?”
“这个世界本身就没有完美的事物啊。”白墨说,“即便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安泰,也需要站在大地上才能拥有无穷的力量。哪怕是最狡诈的魔鬼,也需要和人类玩契约中的文字游戏,而无法随心所欲……每个人都有弱点的。”
“那白墨你的弱点是什么呢?”
“喂喂,这么直白的问这种问题真的好吗?”
片刻的安静后。
两人同时笑出了声,原本郁闷的情绪似乎缓解了不少,二小姐的声音也不再像之前那么闷闷不乐,她纤细的手臂滑动着浴缸的水,水流满溢出来,黄皮塑料小鸭随着波浪轻快的流动着。
“衣服我放在这儿了,现在毕竟停电,水很快会冷掉的,还是早点穿衣服出来吧。”
白墨手指弯曲,轻敲了一下玻璃门,提醒道。
“嗯,我知道了。”
白墨迈开脚步,按下把手,拉开了浴室的外门,正准备离开,背后传来的女孩儿的轻声细语。
“谢谢你安慰我,白墨。”雪之下说。
“关于你们母女间的矛盾,我可什么都没说。”白墨没有回头。
“我知道,但已经足够了。白墨,其实你真是一个……”
“真是一个?”白墨重复了一遍。
女孩儿轻声说,“真是一个温柔的人啊。”
“我倒没想到能够从二小姐的嘴里,居然能对我说出这么高的评价。”
白墨依然没有回头,他只是轻耸了一下肩膀,随后彻底关上了浴室的门。
整个浴室再度安静了下来,只有暴雨拍打在窗户玻璃的窸窣着,雪之下出神的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