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你们师傅。”
一个女人踏足这简陋的道观，第一句话就是如此的唐突。
“师傅不在，他出去了。”
守门的小道士打量这女人片刻就嘴角一哼，冷眼相待。
“你以为你是谁啊，开口就找我们师傅，我师傅是那么好找的吗？”
这是小道士本想说出来的话，但他毕竟从小在师傅眼皮底下长大，耳濡目染，师傅的文雅多少还是沾染了些，想了想就把这直白的拒绝说得委婉了些。
其实，并不怪小道士，他被师傅捡到的时候还是刚出生不久的孩子，那时他的师傅已小有名气。
如今，这十四个春秋过来，小道士亲眼见识到师傅的名声是如何一步一步越来越响，而拜访者对自己的态度是如何越来越客气直到卑微的。
多少达官贵人千里迢迢赶来就为求见师傅一面之交；多少来访者愁眉苦眼地进去又喜笑颜开地出来；多少回头客提着五花八门的礼物特意回来答谢。。。。。。。
这些都让小道士难免有些骄傲，见人见多了的他，眼光越来越毒，只需一眼，富贵贫贱就心头有底。
比如眼前这女人，接近四十的年纪，一身刻意穿得富贵的衣服怎么可能遮得住长期贫困的气息，那脸上厚厚的双底又如何盖得住操劳的皱纹？就这么一个女人，一来就大大嚷嚷地吵着要找极少见客的师傅，换谁也不会同意。
毕竟这道观虽依旧简陋无比，可师傅早已扬名万里。很多富贵至及的求访者就算跪在地上都爬不进这个门，眼前这女人就别说了，师傅一定不会见的。
这是小道士的想法，虽然师傅嘱咐过他不管谁来，都要留下姓名电话以防误事，可在他眼里，这种女人自然就没有留名的必要，她没有这个资格！
“你如果想要悟道，你只需心无旁鹫地往前看，终有一天你能超越我。”
这是师傅教小道士的话，现在小道士就这么一直望着前方，不再理会门口的女人，仿佛边上没有站着人似的。
女人焦急地在门口的小坝子里踱步起来，若有所思地看了两眼紧闭的门，又盯向目不暇视的小道士。
“我叫兰芳田，和你师傅是老朋友，我找他真的是有急事，不然绝对不会来。”
女人终究还是说出了这话，可小道士只是冷笑一声：“师傅的确不再，我并没有骗你。”
小道士有足够的理由把谎言说得面不红心不停，他有过教训。
上次就是因为他放了某个看上去可怜兮兮又自称“老朋友”的女人进去，害得师傅第一次没有留下嘱咐就离开道观足足半个月，回来后更是前所未有地避客长达半年之久。
小道士事后很是好奇，最后在和老熟人的闲谈中才得知，师傅年轻时鲜有朋友，那位冒充“老朋友”的女人不仅给利用了师傅不愿袖手旁观的菩萨心肠，更是挖了一个大坑妄想埋死师傅，要不是师傅早已得道修得半仙之体，恐怕就要被女人害得身败名裂客死他乡。
这件事，师傅只字未提，从头到尾没有责罚过小道士一句。小道士就这样在自责中日渐成长，更加注意观察，更加看透人心。
所以这女人绝对不能放进去！
“我记下来了，你先回去吧。”小道士微笑着点着头，“你留个电话吧，师傅回来了会给你联系的。”
兰芳田咬紧嘴唇，很是怀疑地看向小道士，眼前这小孩的态度转变得未免太快，是因为知道自己是熟人，还是？
越想越不对劲的兰芳田顾不得什么，心急如焚的她生怕再被耽搁时间，决定试一试。
“竹二，我是兰芳田，找你有事！”
兰芳田的声音很大，语气越很是奇怪，内心充满矛盾的她只想尽可能把声音喊得响一点，希望竹二能听到。
小道士被这一喊，顿时有些惊慌，正要上前阻止时，门开了。
这紧闭的门当然不会自己打开，打开它的就是小道士的师傅，兰芳田嘴中的竹二。
竹二曾以为，道观可以躲避尘世，可以斩断思念。
竹二曾以为，关上这门就能忘记过去，避开再也不想见到的人。
可即便是他，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都有无可奈何的时候，今天也同样如此。
“师傅？”
小道士颤抖地喊完这一句，就不知该如何开口，因为竹二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竹二抬起手摆了摆，跨过那隔断时光的门槛，再次看向曾经朝思暮想的女人。
一个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
这个女人确是自己最爱过的人，如今为了别人的东西找上门来开口求自己帮忙，就算是半仙之身的竹二，也顶住内心的汹涌感情。
“找我什么事。”竹二说得轻描淡写。
兰芳田生怕竹二拒绝，开门见山道：“求你救救我的儿子，他生病了，病得很重。”
兰芳田的儿子的确病得很重，如此邪门的病怎么可能不重。
生怕激怒竹二的兰芳田绝口不提丈夫和儿子的名字，因为她很了解竹二，竹二踏出道观望向她的那一眼依旧充满着熟悉的恨意。
兰芳田知道竹二恨她，可当年的是是非非和竹二家人的阻拦终究还是断了那段姻缘。
竹二能有今天的名气，兰芳田并不意外，但也不羡慕，她有爱她的丈夫和儿子，只是在这件事情上她实在是没有办法。
“他这样多久了？”竹二看了一眼缩在床角浑身是不是抽搐几下的少年，尽可能平静地问道。
“四个月。”兰芳田如实回答。
“还有两个月的时间。”竹二别过脸，对站在边上的男人如实告知，“我的确爱莫能助。”
“竹先生，都说您菩萨心肠救死扶伤，求求您再想想办法。”男人哀求道。
“我不是医生，算不上救死扶伤。”
“我也不是菩萨，能够起死回生。”
竹二的话很冰冷，也很冷漠，如同冰锥敲打着这个家。
话已说尽，生死已定，竹二感觉已没有在这里的必要，所以他头也不回，就准备离开这即将破碎的家。
可他身体刚转过去，一只手就逮住他的肩。
“你可以救他的，你明明可以救他的是不是？”男人很是愤怒，“就是因为你曾经追过我老婆，所以你是专门来看笑场的是不是？”
“我告诉你，我知道你很厉害，可我也不是吃醋的。”
“你装什么菩萨，装什么大师，你想趁机占我老婆便宜是不是？”
“今天你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我了解过你曾经救过类似的人，早就料到你今天会故意不救我儿子，好威胁我们，所以我早有准备。”
男人的话很硬，他从腰间掏出的刀更硬。
“救不活，我杀了你！”男人笑得很是奸邪，“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死了，我也没什么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