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碑文小说家乔伊斯的短篇小说集《住在圣山的人们》,发表于光明纪14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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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巷被封死了。
这条狭窄幽静的小巷子曾经是孩子们的天堂,只是现在我们已经很少去那里玩耍了。学校的作业越来越多,净是些无聊的光明诗,我们不得不背诵到深夜。我常常对着深深的夜幕怀念我们在真理巷渡过的每一个美好的傍晚。
在那些日子里,我每天都会玩到吃晚饭的时间——不会早也不会晚哪怕一分钟回家。
我们会在真理巷想尽办法找各种乐子,但它们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好戏在后头。
当最后一抹余晖消逝的时候,当居住在真理巷尽头的石匠家里亮起第一盏灯的时候,寡妇莲蓉会离开她的家门匆匆从我们身边经过。我们们的目光会随着她摆动的红裙子一起摇晃,直到她的身影在真理巷拐角处的人类之子修道院消失不见。
在这之后,大部分孩子都会回家,还有一部分孩子会等在那里,等待另一位女士——斑妱·布鲁诺的身影出现。
在少数几个夜晚——如果母亲前往雷霆之鞭军团看望父亲,我会在蒙薇嬷嬷打盹的时候悄悄离开家,偷偷走进那家废弃的修道院,在那里等候回家的莲蓉从门口经过。
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一直等到黎明,却没有等来那个让我牵肠挂肚的倩影。我觉得心中有一只野兽在咆哮。那只野兽让我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教皇注视,我的每一寸皮肤都在他的目光下痛苦的燃烧。
第二天中午我在修道院里醒来,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回到家的时候蒙薇麽麽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哭泣。蒙薇嬷嬷狠狠的责备我,我的心里却在想着莲蓉去了哪里。
在那个夜晚不久后,圣山迎来了圣光节。
中午,我们在学校吃了信徒们捐赠的霜糖斋饼,然后又去了真理巷。
我们发现莲蓉正站在门口,带着一顶镶着假白针花的沙兰帽,宽松的连衣裙在阳光下就像一颗反光的红宝石。
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家门前,仿佛在专门等候我的到来。
她微笑着看向我——我知道看的是我——露出一抹神圣的笑容。
她向我款款走来,就像走下神座的光明之主,摸了摸我的头发,然后弯下腰,对我身边的小扎克说:“你把它们带来了,是吗?”
这个灰雾酒馆老板家的小儿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红着脸喘着粗气,就像一头愤怒的公牛,用蹩脚的圣山口音回答:“是……是的,莲蓉夫人,全部带来了,一点都不少。”
然后莲蓉牵起小扎克稚嫩的手,她们一起进了屋子,关上了木门,不久后屋里传来悠扬的《圣光赞美曲》。
我们就像一只只呆头鹅一样盯着那扇门,一个个优美的音符钻进我们的耳朵,撩动着我们的好奇与嫉妒。
直到斑妱·布鲁诺从我们的身边经过,她向我们询问发生了什么,然后粗鲁的踹开莲蓉的门,带着小扎克离开了屋子。
第二天,父亲从雷神之鞭请假回来,把我叫去书房,问我有没有去过真理巷。
我回答说去过。
父亲说:“听着,儿子,我不允许你以后再去那个肮脏的地方。”
我不明白父亲为何要剥夺我的乐土:“为什么?因为莲蓉夫人吗?我昨天看到她和布鲁诺女士在真理巷争执。”
父亲没有回答我,只是说以后不能再去真理巷玩了。
然后父亲和母亲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他们辞退了蒙薇嬷嬷,找了一个看起来十分严肃的男仆——费罗奇先生。
费罗奇在父母面前是个不苟言笑的年轻人,但是在我们独处的时候,他会给我讲许多圣山以外有趣的故事。
偶尔他会嬉皮笑脸的问我真理巷的位置,承诺会替我去那里问候可爱的莲蓉。
可是他从来没有去过。
“少爷,我只是问一问,实际上我从来没有想过去那里,我是说等我以后攒了一笔钱,说不定会去那里看看——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那么害怕真理巷?那里只是小孩找乐子的地方。是因为莲蓉夫人跟布鲁诺夫人吗?”
费罗奇先生神秘兮兮的告诉我:“少爷,您以后别再提这件事了,尤其是当着您父亲的面。就让我来告诉你吧,莲蓉和斑妱都是寡妇,她们先后嫁给过同一个人。”
第二年圣光节的时候,父亲即将随雷神之鞭远征劣药矿区,母亲去跟父亲道别,我忽然意识到我的机会来了。
我说我把课本忘在了学校,然后匆匆告别费罗奇先生,在明暗不定的星光下一路小跑来到莲蓉的家,敲响了那扇我梦寐以求的木门。
莲蓉有些憔悴,我看到她的脖子上面起了一些红色的麻疹。
“莲蓉夫人,请原谅我的冒昧,您能否花费一点时间跟我一起听一首交响乐,就像小扎克那样?”
听了我的请求,莲蓉好像很开心,她向去年那次一样弯下腰,摸了摸我的头发,说:“好的,好的,贵族小少爷,只是我的留声机出了些毛病,不知道您的零花钱够不够把它修好。只要四个银龙头。”
我欣喜若狂,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莲蓉笑得很温柔,就像笼罩我们的夜色:“那么后天晚上来这里吧,我会等着你的。”
我算了算时间,明晚母亲就会回来。
“请问明天下午可以吗,明天晚上我母亲就会回家,她是不会允许我来真理巷的。”
莲蓉脸上浮现矛盾的神情,她思考了很久,我看着她鲜红的嘴唇,仿佛能够把我的灵魂吸走,我生怕从中吐出“不行”两个字。
“不行。”
我的心跌入了谷底。
“我明天下午要去凯旋广场。”
我的心又浮出水面。
“莲蓉夫人,我明天可以去凯旋广场找您吗?”
“随便你。”
然后莲蓉关上了门。
第二天,当我来到凯旋广场的时候,我看到平时空旷的凯旋广场上站满了人。
我挤到人群前面,看到斑妱·布鲁诺女士被绑在十字架上,下面是堆的高高的柴堆。
我心想原来斑妱女士是一个可怕的女巫,这一年来大人们对莲蓉的误会一定是斑妱·布鲁诺陷害的。
奎尔大主教拿着十字架问斑妱女士:“斑妱·布鲁诺,以光明神的名义,你是否承认自己受到了魔鬼的欺骗,你是否承认自己所言全是虚妄?”
斑妱女士用十分虚弱的声音回答:“唯碑文与真相永垂不朽。”
奎尔大主教的脸色涨得通红,愤怒的呵斥斑妱女士,我听了一会就失去了兴趣,扭头寻找莲蓉的身影。
我在灰雾酒馆发现了她。
她正坐在两个男人中间。
一个男人把手探进她的裙底,在她的耳边说:“你丈夫的前妻马上就要被教廷烧死了,美人儿,你不想去看看吗?”
她喝了一大口麦酒,痴笑着说:“我忽然觉得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那个女人早就嫁给了她所谓的真相。”
说着,她跨上那个男人的双腿,把手伸向另一个男人的胸膛。
“承惠,两个人总共1个银龙头。”
我忽然觉得她脖子上红色的麻疹无比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