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远方的天空是橘黄色,街道两旁的参天树木在道路中间合拢,密密麻麻的叶冠在空中交错,向地上投下些许斑驳的阴影。风从街道的那一头吹过来,苏审和苏沐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水辰哥最近好像状态不太好。”
苏沐舔着冰棍,一步一跳地走在前面,随口说道。
“嗯,我也发现了。”
虽然一边手上提着苏沐的书包,一边还背着自己的书包,但大概是已经习以为常了,苏审一点也没有表现出疲惫的样子。他步伐稳健,平淡地回应着苏沐。
“明天有机会问问他吧。”
苏沐用着轻快的语气为明天的日程表添加了新的事项,随手将吃了一半的冰棍扔进一旁的垃圾箱内。
看到妹妹如此浪费的行为,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苏审的眼角还是忍不住抽了抽。
妹妹一向信奉人生苦短应及时行乐,很少规划过长期的未来,从来都是追求当下的快乐而不会顾及太多。开了零食吃了一半不想吃了就直接扔掉,玩游戏从来不攒资源,假期生活想做什么做什么从来不规划……,虽然在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上从来不推诿,但是她生活的细节从来都是随心所欲,怎样快乐怎样来。
明明家里人都很理性,怎么到了妹妹这就变成这种性格了。
苏审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啊,老板!”
走出这段被参天树木所遮盖的道路,拐角处却碰到了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书店老板。
苏沐举起手来高兴地和他打着招呼。
他抬起头,微笑,可是看上去却比几天前更加憔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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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东宇辰坐回小沙发,看着韩水辰。
韩水辰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坐在东宇辰对面的那张小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苏审已经和我说过了你的事情,但我还是想再和你确认一下。”
韩水辰终于抬头,面容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自信。
“你是从你的项链那里得知我和苏审的遭遇的,对吗?”
“没错。”东宇辰点头。
虽然他一向才是那个对话的主导者,但不得不承认,在动脑子这方面还是韩水辰更擅长一点。
他并不是那种会因为无法支配场面就感到恐慌的人,让韩水辰自由地选择问句也会更有助于对方的思考,所以他并不介意将对话的节奏交由韩水辰掌控。
“其实我一直在考虑一件事情。”韩水辰沉吟片刻“我们身边发生的这些事情、这些怪物、这些超自然的事项,到底是一直就存在着,还是从苏审遇到怪物那天晚上才开始的。”
“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东宇辰将胸前的吊坠取了出来。
“这块玉石真的只是我们偶然发现的吗?还是某位神秘的存在于这个关键的时间节点特意将其赋予我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凝视着这悬挂于半空中,千层万面反着光,正在滴溜溜打转的精美的玉石。这块晶莹剔透的玉仿佛有一种魅惑人心的魔力,如同黑洞一般将周围的视线吸引过去,深深投入其中而不能自拔。
“恐怕这块玉石不止给与了你力量吧。”
韩水辰看着东宇辰,眯了眯眼睛,突然说道。
“是的。”沉默了一会,东宇辰承认了。
他并没有惊讶。因为他几乎没有刻意遮掩过这件事情,在确定了苏审没有问题之后,他本来还想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诉苏审,但却被那吊坠拦住了。在他已经泄露如此多信息的情况下,如果韩水辰再猜不出来,他反而才应该感到讶异。
韩水辰就应该是这样敏锐的智者,对秘密遮遮掩掩和故意吊起韩水辰的兴趣,这两种行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所以与其说是东宇辰不想告诉韩水辰,不如说是他一直在犹豫是否应该告诉韩水辰。
将近十年的友谊与默契告诉他应该毫无保留地告诉自己的好友,因为他是如此信任韩水辰的能力,如果将情报完完整整地告诉韩水辰,韩水辰一定会为他们带来这场智谋战的胜利。
但这些信息的重要性和他的理智又在另一边劝阻他,应该将这些信息隐藏起来,等到了解了更多情况之后再选择。
这同样因为他是如此相信韩水辰的能力,如果真的是韩水辰在作恶,那么韩水辰在知道了这些信息之后完全可以将自己的痕迹彻底地抹除。
于是在这样的矛盾之中,他既没有很好地保守住秘密,又无法将所有的信息告诉韩水辰,可谓是完全吞下了犹豫的恶果,决策做得失败至极。
“呼。”东宇辰长长叹了口气,暗暗告诫着自己,下次决不能再犯类似的错误了。
“是的,除了这份能力之外,它还告诉了我一些事情,一些尚未得到检验的信息。”
“你不觉得,在这样事态频出的时间节点,这颗吊坠给与你的能力,给予你的信息,都有点过于巧合了吗?”
韩水辰端起身旁的水杯,抿了一口。
在韩水辰的眼中,象征着犹豫的灰色盘旋在东宇辰周围,这灰色的雾气从谈话的开始就围绕在东宇辰身周,在东宇辰承认的那一刻起逐渐缩小,直到几乎完全消失在了空中。——这是韩水辰的能力,他觉醒了与情绪有关的能力
“是的,所以我才会怀疑。”东宇辰轻轻吐气。“但无论它是否刻意、我都不会那么轻易相信这些信息,我会用自己的眼睛去见证、去判断。”
韩水辰听出了他的话外音,东宇辰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了。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我也不会继续再逼迫你说出你知道的信息,但我只希望你能更信任我一点,能够坚定地做出正确的判断。”韩水辰叹气“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你吊坠后面隐藏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样的立场,但是我们又不得不借助它所给予你的这份力量。而作为直接接触人的你,可一定要小心。”
“放心”
东宇辰简短有力地回答道:
“我并不会因为有所怀疑就在战斗中犹豫,我也绝不会在暗中谋害你,因为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朋友。”他昂首,眼里闪动着骄傲的光芒。“如果我判定你为敌人,我也一定会在和你交手之前堂堂正正地告诉你。在那之前,无论发生任何的事情,我都不会利用你对我的信任。”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就不会再有所动摇,即便是面对至交的失望。
韩水辰看着他,嘴角向上勾了起来。
“好了好了,言归正传吧。”韩水辰拍了拍手“让我们回到先前的话题。”
“根据目前的信息,我认为这些事件可能是最近才开始发生的,而且应该存在一个幕后黑手。”
“哦?详细说说。”
“虽然这种扭曲所有人记忆的方式很简单有效,但是它并不是完全无解的。我之前在突破封锁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了,如果具备强大的执念,解封记忆并非不可能。如果之前真的一直在以如此高的频率发生类似的事情,按理说早就应该出现了成规模的组织来对付这些怪物。”
“可是游乐园事件结束的时候,不是的确出现了一个陌生人解决了那头怪物吗?”
“祂来的太晚了。”韩水辰轻轻摇了摇食指“听你们的描述就知道这怪物绝不普通,那样的杀伤力,那样的体型,如果真的有成规模的组织,怎么会在事情将要结束之时才慢悠悠的派人过去收拾残局?”
“那个人更有可能和我一样,是自发觉醒的能力。”韩水辰再次抬起水杯抿了口水。
“当然一切事件的起始点也有可能更早,我们的世界也可能一直都不是纯物质的。我的舅舅告诉我十年前他也遭遇过同样的超现实事件,但从他的反应来看,他遭遇的敌人应该和我们遭遇的不是同一种类型。”
“你这个推断可真狡猾啊。”东宇辰苦笑“从数天前一下子跨越到数十年前,变通的余地也太大了些。”
“没办法”韩水辰耸了耸肩“发生的事件太少,而且大部分我都不是亲历者。凭借转述的信息我也只能推断到这步了。”
“那幕后黑手又是怎么一说呢?”
“其实这个推断猜测性的成分更多一些。”韩水辰站了起来,背着手在教室中踱步“目前所有的记忆消除都发生在怪物出现之后,那么我们就暂且假设记忆消除的触发条件是怪物的出现。”
韩水辰转过身来,不久前的狼狈早已一扫而空,脸上却依旧不见往日自信的微笑。他只是紧紧抿着唇,面色肃穆地推断着。
“但是存在一个例外,就是苏审那天晚上碰到的怪物。而之所以会出现意外,出去假设大幅度出错之外,我思来想去无非是两种可能,一是怪物自身就可以抵抗这记忆消除的力量,二是对面的怪物和我们之后遇到的怪物存在着根本性的不同,所以它的出现无法触发这股力量。”
“并且按照苏审所说,这怪物并没有被他杀死,这也就意味着那怪物具备智慧,懂得隐藏自身的痕迹,这就和之后的那些怪物形成了根本的不同”东宇辰捏着下巴沉思“如果所有的前提都成立,确实有可能存在一个实力较弱的幕后黑手。”
“其实我之所以会这样推测,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怪物不同的体型。苏审遇见的怪物体型也很特殊,比起后面出现的几位显得太弱小了。”
“但我觉得这样的推理还是太勉强了,所有的结论都建立在假设之上,一但作为前提的某个假设出错了,那么最终的结论就会崩塌。”
东宇辰摇摇头。
“是的,虽然这样假设还可以解释很多东西,但终究还是缺少一锤定音的直接证据,说服力并不强。”韩水辰将食指曲起,正中的指关节搭在唇上“但在我的能力觉醒之后,我便找到了足够支撑起这个结论的基石。”
“在我去过的每一个事发现场,都残留着同一个‘人’的痕迹。”
“我似乎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了。”东宇辰有些无奈地笑笑“既然可以察觉到敌方经过的痕迹,想必直接追踪到祂也不是什么难事。你是想让我和你一起去截击那个幕后黑手吧。”
“没错,我希望你能同我一起冒这个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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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审啊,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的事情呢。”
出乎意料的,是老板先开的口。
“以后的事情?”苏审微微一怔。
苏沐双手背在脑后,好奇地歪过头来看着他们两的对话。
“关于爱情、关于婚姻、关于家庭。大概是这类的事情。”老板的声音有些喑哑,说起这些话题时却透出了几分柔和。
“嘿嘿,难道是老板?”
苏沐在一旁奇怪的笑着,却被苏审一记手刀正中头顶。
“注意礼貌。”苏审无奈地叹气。
“啊,一个人的寂寞么”老板看着兄妹俩充满活力地打闹着,难得高兴地笑了起来“不过这几天里,我确实产生过寻找伴侣的念头。但是总觉得又不太好。”
“为什么会感觉不太好呢?”苏沐好奇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就是单纯的一种感觉,一种下意识的抗拒。”老板皱起了眉头,很快又松开了“总之我也说不太清,可能是单身太久产生的执念吧。”
“对了,哥哥你还没回答老板的问题呢。婚姻!哥哥你对未来婚姻是怎么想的?”
“关于婚姻么。”苏审沉吟着“我确实还没有想到那么远。”
“不过就算是将来我要结婚,也一定是在替苏沐找好值得托付的人之后了。”苏审轻轻敲了敲苏沐的小脑袋瓜“我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
“老哥。”苏沐望着他,又好气又有点感动“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需要你整天照顾,你总该考虑考虑自己了。”
苏审看着妹妹,却只是温和地笑着,不说话。
“真羡慕啊。”老板看着他们两个,喃喃自语道。
苏沐和自家哥哥对视了几秒钟,还是不好意思地将面孔偏向了老板,佯装疑问的同时掩饰着自己的羞涩。
“老板你现在身边没有家人了吗?”
“没有啦,父母都早早得病死了,两边又都是单支,再往上也没什么深交的亲戚了。”老板口气轻松地说道“所谓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说的恐怕就是我这种家伙吧。”
“抱歉。”苏审和苏沐异口同声地道歉。
“哈哈哈,都没什么的。”老板疲惫地挥了挥手“都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习惯了,只是这几天突然开始多愁善感起来了。”
“看着你们两个这么亲昵的样子,我的心中也难免会泛起些许涟漪啊。”老板敲了敲自己的头“真奇怪,明明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怎么现在又开始突然在意起来这些事情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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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黑衣的男人背着巨大的背包,穿梭于这座城市中的那些狭窄小道。
“呼,不能用巫术就是难受。”
男人依旧以极快地速度前行着,只是用惯了便利的巫术,就难免会对肉身行走这迟缓的速度产生些许的不耐烦。
夜色深了,大片的云遮住了月光。这片区域不是商业区,附近的小店小铺早已拉门关灯,街道上死气沉沉的,连一点风都没有。
但男人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这可怖的环境,他颠了颠肩上的包,向着更加黑暗污浊的小巷中钻去。
云稍稍散去,皎洁的月光透过这一小块空缺照了下来。
男子突然停住了。
月光柔和地从天上搭了下来,驱散了徘徊于这条小巷的深沉黑暗,照亮了他的前路,也同时将那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从深夜中凸显出来。
“居然会有漏网之鱼。”
男子叹了口气。
在看到那个身影的一瞬间,他就已然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很高兴认识你。”来者轻轻向前迈出一步,取开兜帽,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月光下。
果冻般粉嫩而饱满的朱唇、小巧可人的鼻子、含情脉脉的一双眼睛。那如同花朵般娇嫩的面庞随着兜帽的抬起一寸寸地展现在男人面前。在月光下,这女子真的如月宫的仙子一般,一颦一笑都引得人心弦缭绕。
“我叫花坞玥,很高兴认识你。”
她的声音很柔和,还带着微微的笑意,仿佛这里不是肮脏的巷道,而是举办着舞会氛围温暖的咖啡厅。她的眼角也盈满了欢快,仿佛两人也不是在准备着以生死相博,而是在气味温和的香氛中含情脉脉地对视着。
‘她应该是认识他的。’刚刚赶到,躲在一旁窥视着的韩水辰如此想着。
‘我应该是认识他的。’花坞玥也如此想着。
她当然应该认识他,虽然那张脸她从未见过,但那种比血脉更深,更加令人厌恶的感觉,她是认识的。
她当然应该认识他,因为那令人作呕的灰色的黑暗、那种仿佛面对深渊一般永不见底的恐惧、那个令她无数个夜晚难以入眠的噩梦,她是认识的。
月光如水,如山一般的压力从对面男子的位置涌来,她却突然想念一句诗,一句脍炙人口的诗。
“无可奈何花落去。”
清冷的光芒,少女微微叹息着念出了这绝美的诗句。
花坞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来了这句诗,只是那些字词的组合在那一瞬间出现在她的脑海,然后那句诗就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她总是这样,喜欢抓住繁乱思绪的尾巴,做些别人看起来莫名其妙的事情。
但是当那句诗脱口而出的一刹那,她却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情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
她仰头,泪水潸潸而下。
韩水辰和东宇辰从学校出来,刚刚才因为花坞玥的拦截追上这个男人,此刻正躲在一边旁观着事态。可是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韩水辰却也猛地一惊。
十年前?怎么又是十年前!十年前舅舅韩功辉遇到了超自然事件、他失去了记忆和重要的人、苏审的父母突遭意外死亡……。所有的事情在深究之后都指向了十年前,似乎一切都是以十年前的某件事情为开端发展而来的,那么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本来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了。”
可是昙花般绚烂的笑容突然从花坞玥脸上绽放开来,她不知为何又突然高兴起来,那精致唇角勾起的瞬间,仿佛有柔和的光向外倾拂而出。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即便是已经知道来者不善,男子也忍不住为花坞玥的美貌击掌轻叹。
“久别重逢,还请多多指教。”
她微微欠身,似是在对着夸奖表示谢意,又似是在为这一场虚幻的表演作开场的示意。
宽大的斗篷垂下,将她的身体遮挡的严严实实,短暂的停滞后本应是挺腰直背,可是复位的这个环节在她这里却直接消失了!
斗篷轻飘飘地落下,再抬眼看时,花坞玥已握住一把不知何处而来的细剑,如巨石落下时水面溅射出的波浪一般,向着男子飞旋而去。
躲在墙壁后的韩水辰和东宇辰对视一眼,常年的默契使得两人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想法。他们同时深呼吸了一口气,一同将手臂平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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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最近好像气色不太好啊。”
苏审担心地问道。
“提不起吃饭的兴致。”老板摆了摆手“真不知道我以前哪来的劲头一天三顿做齐,现在不光人懒得不想做,去外面吃也总觉得没胃口。可能是我要提前变老了吧,明明之前还一直自诩拥有一颗永远年轻的心呢。”
老板嗬嗬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硬而难听。可苏审听着这声音,却觉得心里一阵阵地发堵。
他记得老板原先不是这样的。
在那间书店里,老板曾经举办过许多活动,有的是在书店门口摆开桌椅,以路旁的大乔木为伞,摆上些许饮料纸杯,和他们这些常去书店的学生一起欢声谈笑。
也有的时候是在书店里,幽静的小厅,徐徐转动的风扇,老板微笑着沏茶,书架前三三两两的学生。
但无论何时何地,老板总是最令人感到舒服的那个人,不管和什么人在一起,不管遇到了什么事情,他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不生气,也不会轻易产生什么负面情绪。苏审有时候会想,所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说的恐怕就是老板这样的人,所以苏审从来没有想象过老板会如此颓废而“干枯”。
没错,是干枯,仿佛什么重要的东西从老板的生命中被抽走了,虽然生命之树的枝叶尚在,但它赖以为生的根却已经枯萎了。
沉默着又走出去很远,苏审酝酿好了语言,正想对老板说些什么,抬起头时,却看到了老板惊异的面孔。
多天来异常的经历让苏审敏锐地捕捉到了老板视线的真正落点,而在意识到的那一瞬间,濒临死亡的危机感如海浪般扑来淹没了他的思维,他的背一下子僵直了。
可恶,被锁定了。
居然如此轻易地,要再次失去生命了吗。
电光火石之间,来不及说话,老板只是伸出手用力一拨。
那么近的距离,苏审甚至可以看到老板额头上因用力过猛而爆开的情景,看到老板脸上因咬牙而鼓起的咬合肌,看到他眼里对于死亡的恐惧和一种终于迎来终末的解脱感。
苏审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不要。
他的身体斜斜落下,褐色的手臂擦过他的肩膀,划破他的校服和皮肤之后正中老板的头颅。
不要。
苏审下意识地伸出手,时间仿佛变慢了,身旁落下的树叶、老板猛然紧缩的瞳孔、满脸担忧和恐惧扑过来的苏沐、缓缓收紧的怪物手掌,一刻刻一幕幕,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向前前进的。无论他怎样呼喊、怎样哭号、怎样充满绝望和愤怒都无法阻止这画面停下一分一毫。
苏审看着这一切,那些熟悉而陌生的画面再次扑面而来。
似乎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了,似乎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也有一只同样温暖的大手将他拨开,将他从危险和死亡身边拨开,将他从一个悲剧的循环带去另一个悲剧的循环。
不要、不要!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同时击中了苏审的心灵,他超越了所有的之前,更加有力而奋命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砰。”
低沉的破裂声在苏审眼前炸开。
他呆呆地望着老板无头的尸体,手僵在了半空中。
时间回复了流动,苏沐扑了上来,抱住了他的胳膊,拼命将他拖到一旁的粗壮的树体之后。
那只手诧异地活动了一下,似乎是感觉手感不对,很快又缩了回去。
苏审看着老板残存的身躯,看着那身体失去平衡,看着它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摔出一个奇怪而滑稽的姿势来。
妹妹的呼喊、路人的惊呼,猛然大起来的风声……,一切都在他的感官中远去了。
他转头,剧烈地呕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