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夜,偌大的床,厚重的帘阻隔了外界。
男子不安的躺在床上,双眉紧皱,微张着嘴,盖着半截被子,露出指骨分明的手,手指微微弯曲。
突然男子用力的攥住被角,神色痛苦,双目紧闭,眉毛狰狞的翘起来,终于汇聚在嗓子眼里细小的声音,放大,再放大,挣扎着逃了出来。
“不!”
沈白猛的弓起身子,大口的喘息,好多场景在脑海中不断放映。身上很黏,四周一片昏暗,他拿起手机,顾不得刺眼的光,时间显示时间4:17。
头好痛,他用力的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旁边青色的血管鼓动着,默默地开始对自己进行哲学上的人生三问。
我不是在上课吗?我怎么好像刚睡醒的样子?我为什么会在自己的床上?
终于大脑接管了这具身体,低血糖的眩晕结束,世界开始变得清晰。
是梦吗?
为什么比起自己这几年的人生会更加真实。
他下了床,拉开窗帘,浅青色的斜月钉在前方的天空上,若隐若现,十分安静。望着前方的楼层,黑夜正在慢慢苏醒,窗外不再模糊,所有的不和谐,不适与不安全部消失不见。
他打开窗户,寒风迫不及待的涌进来,刺激着他的每一寸感官,浅青色月光映在他的脸上,眼睫、鼻梁投下立体的阴影,将冰冷的眼窝和唇角隐没在黑暗里。
是梦,他终于确认了,真是个了不起的梦啊!
该死的,为什么,为什么还会做梦,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梦,为什么总是这样的真实,他倚在那里,寒风吹过,就像个无助的孩子。
浴室中水流击打在地面的声音,蒸汽在玻璃上凝结,沈白仔细将近来发生的事情回想一遍,他的生活的确出现了偏差,需要矫正,无论是叶昭昭,还是安木栖他都没能从他的生活中驱逐。
可是怎么办,安木栖会死的,她真的会死的。
是因为我吗?因为我的无动于衷吗?我做不到的,我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可是怎么办呀,我是可以救她的,对吗?所以,或许呀,或许作为普通高中生的沈白也应该到了要承担他该承担责任的时候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拜托,请你千万不要出事。
教室里还没有多少人,沈白第一次这么早来到学校,他在等,等到安木栖来上学就好了,看到她安全的坐在自己的位置就够了,可是早读开始,一直到班任进来,她都没来。
班任沉着脸在讲台上缓缓的环视整个班级,稍微点了点头说道:“大家稍微停一下,有件事情要和你们说一下。”
那种久违的不安再次出现,更加强烈,周围三三两两的同学仍旧淡漠的在写着课业,沈白用力抿住嘴,他终于听到班任严肃的声音:“校庆的时间定在下周四,到时候同学们都要参与,校庆结束之后,就是同学们期待已久的十一假期了。”
可恶,占用法定节假日去办校庆,原本还能有四天的假期就缩短为三天,假期中还有两天是周六周日,同学们这哀悼的气氛,竟像是死了一个同学一样,吓死我了。
谢天谢地,沈白长叹一口气,思考片刻后给苏言发了信息,可一直到中午苏言都没有回复他。
中午放学后,沈白给苏言打的电话她也没有接,这个自说自话的恶女,让他去照顾安木栖却又不接他的电话。
只能这样了是吧,明天周六去看下安木栖吧。
不,今晚就行动。
晚间放学,他告别了宋一楼,独自一人离去。
安木栖家离学校并不近,地铁要做十多分钟,之后大约还要走上十分钟。
这是一家高级的私人别墅,大门口生长着一株年老的梧桐,尽管沈白有这栋别墅的钥匙,但这样直接进去搞不好会被当成变态,于是他站在大门前,按响了眼前的门铃。
稍等片刻,传来了清冽的声音。
“谁呀。”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稍微安心了许多,沈白答到:“安木栖同学,我是沈白,老师很担心你,让我把今天的作业带给你。”
迟疑了一会,电话那头:“你把作业放在门外的信箱就好了。”
随后传来的便是嘟嘟的电话忙音。
这样便好了吧,确认了她的无恙;这样就可以回去了吧,把作业放到信箱里;这样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愧疚了吧,是她不让我进去的。
沈白再次按下了门铃......
“安木栖同学,我来的时候班任特意嘱咐我把作业当面交给你,要确定你的身体情况,如果你不开门的话,我就只好一直在这里等下去了。”
电话那头并没有声音。
呵,自己都活不明白呢,却要去管别人的生活,为什么一定要接这个烂摊子,拯救什么轻生少女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你可以救她。”
“我只相信你。”
“是你的话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在怕着什么呢。”
“安木栖同学昨天下午在家里不幸去世.......”
梦境和现实不断地在脑海中交错,重叠,果然,怎样都没办法就这样回去呢。
门开了,安木栖家的大门打开。
沈白都已经拿出钥匙,准备顺理成章的当一次变态,没想到安木栖家的大门自己就打开了,可能是因为安木栖发现他真的没有离开的意思吗,沈白这样想到。
沿着两旁有些衰败的花卉,沈白径直走进了别墅的房门。
房间里特别空旷,除了少的可怜的家具之外只有墙上的十几幅画作。
那是一把长刀,刀锋很尖,刀身修长,只略微有一点弧度;柄很大,而且很厚,半边刀身附着暗红色,鲜血沿着刀刃的边一滴一滴的流淌,被一个女人握着,握的很紧,她侧着身,只看得见半边脸,身上缠绕着寸缕的魔鬼躯干般的恶灵。
她站在那里,侧着身,面前是隐藏在浑黄色远方,星星点点般猩红的眼。
整个画卷色彩黯淡而朦胧,透露出一股清冽残酷之美,看着又令人宁静平和,就仿佛那女子提着刀站在那里便支住了整个世界,没有人能够越过她。
这幅画沈白是认识的,因为两年前它挤进了当代百幅名画,而且位居亚洲前列,当时听说某知名收藏家愿意天价收藏此画,怎么也想不到这幅画竟然是安木栖所画,画框的下方用小楷标注着安木栖的姓名,还有作画时间。
除了这幅画之外,还有几幅油画和黑白素描,风格各异,精妙绝伦,同样标注着安木栖的姓名,还有作画时间。
“为什么不继续画画了呢?”沈白问道,墙上的画作都有具体时间,基本上每年都有一至两幅,但到了前年就没有了。
安木栖并没有回答,而是站在门口,用不满的眼神望着沈白,仿佛在示意你已经看见我了,现在可以走了吧。
沈白没有理会少女的目光,而是自顾自的向客厅里面走去,认真的研究起墙壁上的画作。
任何艺术都会包含着艺术家的主观表现和客观再现,伟大的艺术家是可以用作品和人沟通的,安木栖在一个冰冷的王国,这一幅幅画作便是他王国世界的具象,有旋转的星光,有慈爱的女人,有超现实的梦幻.......
“出去。”冰冷的声音拉回了沈白的思绪,安木栖站在沈白的身后,面若寒霜。
“我放学就跑来看望你这个病号,好歹也要喝杯茶再走吧。”沈白难得真挚的目光看着安木栖说道。
厨房中少女正在忙碌,沈白安静的坐在沙发上,安木栖的画作很高级,从技法上来看几乎完美,从情感上来看,沈白可以从画作中看到太多的情感,顽强的,善良的,敬畏生命的,如果说人生如画的话,那么墙上画作的主人一定是一个热爱生命,渴望生活的人。
这完全不是安木栖啊,墙上画作的主人和现在厨房中的少女完全判若两人,无论怎样沈白都无法将二人重叠。
“吱,吱,啦啦——”
厨房里是榨汁机轰鸣转动的声音。
“给你,我家里没有茶叶,只有果汁,喝完赶紧走。”少女将刚榨好的果汁端给沈白说道。
一个小小的玻璃杯,装满了橙色的汁液。沈白拿起来抿了一小口,还有些冰,应该是刚从冰箱里取出的橙子,味道还不错。
面前的少女,穿着浅灰色的吊带睡裙,踩着灰色加绒的拖鞋,头发散落在两侧,脸色苍白,可能是感冒还没有好,整个人看上去病恹恹的。
“呃,为什么不继续画画了呢?”沈白再次询问道。
安木栖皱眉,看向沈白,那目光很危险。
“不想画了。”简单而又直接的回答。
“怎么不想画了呢?很可惜呀,这些画都很好看呢。”沈白知道这应该已经触及到少女的危险领域,像这样愚蠢的问题一定会引起少女的反感,但他得知道答案,然后帮助她打碎它,就像打碎一面镜子,很简单,一拳,就算手会受伤,但镜子一定会碎。
他知道既然苏言选择了他,他就有肆无忌惮的权利,他会是那个有机会打碎镜子的人,只要找到那面镜子。
沉默,无言。
沈白不知道自己赌对没有,他只有静静的看着少女的侧脸,很美,却少了生气。
“你喜欢这些画吗?”突兀的声音,打破了尴尬,安木栖并没有转头看沈白,而是望向了墙壁上的画作。
“喜欢,很喜欢,这些画可以直接和我的心灵沟通,它们都被赋予了灵魂。”沈白很认真的回答着安木栖的问题。
“那没有灵魂的人又怎么能画出有灵魂的画呢。”仍旧清冽的声音,但沈白却听出了不舍,那是对它们的不舍。
沈白皱着眉迟疑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安木栖的面前说道:“也许我可以帮你,帮你重新拿起画笔。”
安木栖有些木然的望着面前沈白的身影,神情突然恍惚,你会帮我吗,就像曾经那样。不对的,不可以,安木栖声音冰冷的回答:“不,你不可以帮我。”
“果汁你也喝差不多了,可以走了。”她站起身来,起身时却有些踉跄,三步化两步走到门前,打开了房门,她已经下达了逐客令。
一股冷冽的风吹进来,扬起少女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掩盖住了少女那有些起伏不定的神情。
沈白不得不从沙发上起来,走向打开了的房门。
“那我以后可以来看这些画作吧。”走到门口的沈白突然回头对着少女说道。
“不可以。”
“那我们总归算是朋友了吧。”沈白终于狡猾的把这句话说出口,他今天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这一句话。
他需要得到一个承诺,得到一个可以进入她冰冷世界的通行证。
安木栖怔怔的看着沈白,却没有回答,而是猛的跑到沈白面前,野蛮的将他推出房间,关上了房门,随后传来了一声呐喊:“赶快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