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利斯帝都,城下市郊,斯卡雷特家唯一的封地,也是绯红伯爵庄园之所在。
虽然今日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但斯卡雷特宅邸中却显得一片阴沉。一方面,是因为大宅的布局经过刻意的设计,只为凸显出世家的森严感,所以采光不算良好;而另一方面,则因为那层笼罩在所有仆佣与扈从间,无比浓厚的愁云惨雾。
今天早晨,出征古老精灵领地耳语之森的军队归于城下,为新登基的年幼皇女带来大胜的捷报。
也为斯卡雷特家带来噩耗。
当代的绯红伯爵,肖恩.斯卡雷特,以从军参谋之身,遭到精灵森语者们的突袭,不幸身亡,为国捐躯。
没有留下尸体,据仅有的目击者称,森语者们利用伯爵的血肉发动了规模庞大的仪式邪法,造成的直接影响是伯爵扈下的忠诚卫队被霍乱心智,向友盟们挥起了屠刀。
皇室指派的亲信将领忍痛下令,结局自然是无人生还。
素有人望的伯爵死亡激励了士兵们,给了他们奸淫掳掠的大义名分,精灵的集落被一个个攻破,连毫无守备的和平村落都遭到铁蹄践踏。
仍自遵循着古老盟约的精灵们,无力抵挡帝国突如其来的进犯,被迫退入了幽寂的森林深处,而付出的代价则是大批的族人被掳走,其中甚至还包括精灵最大集落的歌之主祭——也就是俗称的精灵女王——的幼子,艾薇雅.巡林之歌。
没人知道为什么精灵们只执着于伯爵的性命,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只有伯爵家的私兵遭到了全军覆没的打击——事实上有很多人知道,但有人不愿说,但有人不敢说。
就像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个小女孩,没有代表着皇室血脉的一对红瞳一般,是摆在明面上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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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容而貌美的伯爵夫人在得知噩耗的那一刻就昏厥了过去,女仆们连忙上前搀扶,但她们显然也因那条消息而感到了茫然无措,一时间显得很是手忙脚乱。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自觉地投注向大厅正中那张空着的座椅上,那里曾坐着这个家中的主心骨,永远优雅而从容,仿佛只要那根顶梁柱还在那里,天塌下来也丝毫不可怕。
可是现在,那根一直以来都无坚可催的柱子,倒了。
远方隐隐传来迎接将士们凯旋的礼炮声,斯卡雷特家迎来的只是作为遗物的一身军服和一根手杖。
每个人的心里都空落落的,空气仿佛滞涩成了一块巨大而冰冷的透明凝胶,拘束住众人的手脚,强行挤进眼耳口鼻乃至身体的每一丝缝隙,让对未来的惶惑和恐惧将其间的空虚彻底填满。
像是连庭园中的虫豸都忘掉了呼吸,斯卡雷特庄园沉浸在浓烈的绝望感中。
——这样下去不行。
他在年轻时送别了如现在的他一样老迈的伯爵大人;为那位童年玩伴,长大后也一样称兄道弟的前代打理庄园事务;看着那位聪慧而活泼的小少爷成长为可靠的男人,继承先辈的荣耀;然后在现在,他将第三次目睹发誓献上忠诚的主君先他一步迈入棺柩。
老赛巴斯原本不打算婚娶,他发自心底地爱着这个家族,只愿自己的生命也能燃烧在斯卡雷特家纹上的红荆棘冠冕当中,为其增添一抹亮色。
但前代却不认同,他认为每个人的生命都应该为自己而活,所以擅作主张地为管家张罗了一门婚事,老赛巴斯因此获得了与忠诚无关的另一段幸福。
为什么会这样呢?第一次有了发自内心感激涕零的主人,也收获了心满意足的一段爱情。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伯爵大人啊,您说每个人的生命都该为自己而活,但是您,您的父亲,还有您的子嗣,为何都选择了以自己的鲜血去涂抹你们口中虚无缥缈的那块纹章?
是因为血脉的传承,还是忠义的荣耀?无论如何,老赛巴斯都会尊重伯爵大人们,尊重如亲父、如兄长、如子嗣的他们的选择。
——所以这样下去不行。
当代的伯爵,是为了不让斯卡雷特家的纹章埋进尘泥当中,才什么也不说地甘愿赴死。他自然知道大家会悲痛会难过,但他更不愿看到的是,大家就此颓丧下去。
振作起来啊!老赛巴斯很想大声说出这句话,驱散笼罩在大伙心头的阴云。
但他没能办到,但他也浑身僵硬,浓烈的悲伤也同样紧紧地攥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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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边缘处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仿佛是在呼应老管家的期待,坐在大厅一侧一直闭目养神的年轻男人——或者说男孩缓缓站起身来,睁开一对猩红的瞳孔四顾一圈。
他微微皱眉:“父亲是身怀着荣耀死去,因为这种事就如此不知所措,也能称得上是斯卡雷特家的佣人吗?”
掷地有声的发言,击穿了无形的障壁,氛围虽然还是那么沉重,但至少空气开始了流动。
站在客厅正中,奉皇太后之命前来传令的军官用略微诧异的目光看向了那个男孩。
路西恩.斯卡雷特,伯爵长子,亦是斯卡雷特家族如今唯一的男丁,年方十四,正是男孩子开始迅速发育的年纪,所以此时从背影上看,已经隐隐有了大人模样,只有那略矮的身高和略纤瘦的体型,还在昭示着眼前青年人的未熟身份。
“扶母亲大人回房歇息一会吧。”路西恩对女仆们下令,目送着那个仍旧眼神迷离不敢相信事实的可怜妻子在她们的搀扶下消失在侧边,他这才回头,露出一张如雕塑般俊美的青年人脸庞来。
如黑鸦羽毛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下,一对红瞳直直盯视着传令军官的眼睛,其中不含丝毫情绪。
身为王宫卫队队长的军官,曾在北地的战场上立下过汗马功劳,不知直面过多少次蛮人悍勇疯狂的斧刃也不曾露出过丝毫胆怯。但现在,他竟然在与一个孩子的的对视中,险些不自觉地撇开目光。
他强行锁住了脖颈,不愿屈服于这场无声的较量。
可路西恩又很干脆的移开了目光,转而致歉:“家母悲伤过度,因而怠慢了对诸位长官的招待,真是十分抱歉。”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军官感到了相当程度的憋屈,但路西恩只是盯着他看了片刻,从头到尾也没失了礼数,他自然也不能因此而置气,只是客套时的语气难免有些不悦:
“可以理解,毕竟伯爵大人刚刚才为国捐躯,家人伤心难过才是正常反应,不用顾及我们。”
言下之意,你爹死了,你难道真如表现出的这样平静?
面对讽刺,路西恩依然没露出什么表情,他的目光从军官身上移到一旁侍从手捧着的手杖和军服上,开口提问。
“遗物就只有这些?父亲大人他,没有留下什么遗言么?”
“没有,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
“也是呢,”路西恩打断道,“连能拿给死灵学派通灵的头发都没剩下,怎么会留下遗言来?”
不用思考这番话中隐藏的深层含义,光是那个词汇就已经足够叛逆,军官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路西恩少爷,我必须提醒你,死灵学派……”
“我知道,”路西恩再次打断他,“家庭教师的课上讲得很清楚,死灵学派在大陆各处都不受待见,原因在于死神海对面的那位大君——可是我还是很奇怪,明明它和其余学派一样,都是女神普蕾雅垂怜世人而恩赐的学识之一,就因为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应验的亡灵天灾,就该遭到敌视和扑杀?”
“你的言论很危险!就算你贵为绯红伯爵之子,帝国审判庭也有权对你发起裁决!”
路西恩耸耸肩,露出了仿佛满溢出魔性的微笑。
“他们不会的,至少作为大审判官的辛西娅姐姐,会原谅我这个小孩子的一时失言。”
用我上头有人这种蛮横的理由将军官的怒斥憋回嘴里,路西恩的笑容愈发快意,但仍不失贵族的优雅风度。
最终,他又收敛起笑容,微微垂下眼帘,变回了先前那个带些忧郁气质的美少年。
“我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老师教导的一段话,”他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无论在哪个世界里,这些道理还是共通的啊。”
他伸手,从侍从手中抽出那根握柄处雕刻成荆棘犬形状的黑色手杖,转身,任凭那身帝国赐予的华丽军服跌落尘埃。
“赛巴斯汀,送客。”路过老管家身边时,他目不斜视地吩咐道。
仿佛在男孩的背影中看到了历代斯卡雷特家族当主的身影,老赛巴斯的声音微微颤抖。
“遵命,少爷。”
那军官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就此拂袖离去,但他还记得皇太后大人的嘱托,只得咬牙开口。
“等一下!”
路西恩没有回头,但军官还是继续说道:“庆典结束之后,女皇和她的母亲将会亲身到访,对伯爵的家眷进行慰问!”
脚步声终于停顿,路西恩转过身来,双手拄着手杖轻敲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而远方的礼炮声也在同一时间停顿,仿佛被他此时显露出的气魄所震慑。
庄园静谧无声。
阴影中,路西恩抬头,一时间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了那对猩红的瞳孔。
“告诉殿下,绯红伯爵静候她的莅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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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命已达,就算因为路西恩的连番挑衅而面色铁青,那位脸孔方正的军人也没理由再久留,他也不告辞,就直接率众离开。
静立良久,路西恩终于开口:
“赛巴斯爷爷。”在没有外人在时,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更加亲昵的称呼。
老赛巴斯整理好情绪,来到男孩面前,以手抚胸,躬身行礼。他的头比以往时要埋得更低,因为现在站在他身前的,不再是那个需要给予慈爱的孩童,而是货真价实的当代伯爵——这一点,就算还没有举行正式的继承仪式,想必也已经刻在了庄园所有人的心中。
“少爷,有何吩咐?”老人的语气终于恢复了从容。
“让女仆们都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静。”路西恩的话语里带着些许疲惫的意味。
老赛巴斯非常理解少爷的感受,无论方才他表现得多么成熟可靠,但究其本质,他始终是个十四岁的半大男孩。
就在刚刚,他才经历过幼年丧父的苦楚,哪怕现在他的表情仍未有一丝波动,心中也一定有悲伤的浪涛在汹涌,但他不能让浪涛中的小舟倾覆,不能将悲伤溢于言表,因为他现在是伯爵大人,庄园中数十户人的生计都担在他的肩上,在人前他必须为这个家族挺直脊梁。
少爷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不被人打扰的,能够肆意宣泄心中愤懑的私人空间。
于是老赛巴斯挥一挥手,示意一旁眼神中仍带慌乱但已经能够强自镇定起来的女仆将地板收拾干净然后离开。只剩下两人,老赛巴斯正准备告退,却又被路西恩叫住。
“赛巴斯爷爷,这件事情,先不要告诉阿黛尔和阿茜尔。”
阿黛尔和阿茜尔,是路西恩的一对幼妹。如敬仰英雄般敬仰父兄的她们,早在父亲出征时就在期盼着他平安归来,现在没有出现在会客室,只是碍于淑女的礼仪。
如果让她们得知噩耗,遭受的打击也许不亚于母亲,虽然以她们的聪慧敏感,想必瞒不了太久,但路西恩至少想把妹妹们的伤痛尽可能地延迟少许。
“母亲大人的话,等她平静下来,我会去看望。”顿了顿,路西恩又说。
“遵命,少爷。”
“不要忘了准备对皇女殿下的迎接,排面给足,要符合殿下的身份,可不能辱没了斯卡雷特家的名声。”
“遵命,少爷。”
路西恩抬手握住手杖的中段,随后那手杖划出道道缓慢而优美的弧度在男孩的五指间翻转起来。
他想了想,觉得再没什么遗漏,于是终于摆手示意老管家离去。
老赛巴斯不再言语,只是再次躬身然后告退,离开会客厅时,他在带上门前最后向内看了一眼。
他看见路西恩缓步走向家主才能坐上的首位,转身非常自然地坐了上去。
穹顶的剑形挂饰正对着男孩的头顶,仿佛随时都会落下;而墙上画像中的历代伯爵们,都以慈爱而怜悯的目光注视着那位男孩。
不知不觉,老赛巴斯已是老泪纵横。
伯爵大人啊,您的子嗣总是如此优秀,您们的在天之灵,想必也应得到安息吧。
老人关上门,挥干泪水,再没有回头,他要去完成现任当家交付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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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只剩下一人的房间中,路西恩的坐姿慵懒而随意,他靠在椅背上向后抬头,父亲大人的画像就在背后。
他的眼神复杂,酝酿许久,才用铿锵的二字完成了对自己便宜老爹的评价:
“傻X。”
他环视一圈列代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