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对于此时的张策一行人来说,算得上是绝对的奢侈之物,自然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可哪怕今日换个大汉或者在璟国街面上,一行人也不敢如此觊觎地看着陆青舟。
正在扒拉着稀粥的人,停下动作看着他的人,若有若无地挡住门口的人,陆青舟感到了气氛的诡异。
正应了那句话,昨日你吃他,今日他吃你。
不过他并不慌乱,不说这酒本就是他的私物,何况以他常年闷棍的狠辣手法,看着这些一日前的肥羊,他稚嫩的面庞也不能掩盖他此刻凶狠的眼色。
或许是看出了众人的色厉内荏,陆青舟甚至,揭下酒盖,扫视着众人,狠狠地喝了一口。
“咕嘟”
香甜的酒味刺激着众人的喉舌,粗糙寡淡的黍米粥顿时少了几分香味。
“怕什么,我等终日奔命,不过是尝尝他的酒,又不害他性命,大家一人一口,岂不舒服!”
一个人若想为恶,总能找到法子,但是一群人呢?那还得找个上佳的借口才好付诸行动。
蠢蠢欲动到一拥而上之际,一声大喝响起。
“尔等休要自误。”
心头恶念怦张的众人被呵斥所惊,顿时清明许多,齐齐看向了身后,正是得到张友通知赶来的张策。
面目寒霜,拨开众人,张策来到陆青舟身前,拱手歉声道:“青舟,他们穷饿已久,昏了头脑,所幸并无事情发生,还望莫怪!”
陆青舟毫不怯场,自然也是笃定张策必然会来,而且以老师身份给他道歉,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也是行礼道:“老师无需道歉,小子明白的,若是无事,小子便先走了。”
张策见陆青舟十分干脆,毫不纠缠,心中感激,也是越发感觉这个少年的不简单。
点头示意后,目送着陆青舟离开,张策转身扫视着蹲在地上的众人,心中思索着该如何处理此事,不禁有些头疼。
已经进入屋内的陆青舟可管不着这些琐事,黄老鼠早就告诉他,这年头能自顾已经不错了。
从床上拿起备好的酒袋,揭开酒壶,小心地将米酿倒个干净,末了还拿舌头舔着壶口,咂摸着滋味。
学着黄老鼠的模样,晃了晃酒袋,拿起褡裢扣在腰间,奈何有些沉,将腰绳也给带垮了,只得提溜在手上。
至此,一手包裹,一手酒袋,陆青舟去往前院,在店内坐好,正对着门外,等着还未见面的师兄过来接他。
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午时已过,秋日里温暖的阳光照进店内,正好暖和陆青舟单薄的腿脚。
前院的空地上,早就将锅子舔干净的一行人,四仰八叉地躺下,在温暖中昏昏欲睡,唯有张策在照顾着依旧奄奄一息的张铁。
就在这时,一阵明显不同的声响传来。
“啪嗒”
“啪嗒”
“啪嗒”
听到动静的陆青舟合上书页,站起身来,看向了门外。
一匹黑马,应该不是马,毕竟眼前这个明显与马不同,只是体型与马类似。
“这驴怎么如此大?”
昏睡的一群人中有人一语道破了它的身份,原来它是驴啊!真稀奇!陆青舟心中想着。
惊诧声引起了众人的注意,纷纷眯缝着眼睛瞧着眼前的黑驴,有人不耐地翻身继续睡觉,但大多数还是窃窃私语起来,大意是在感叹这黑驴真骏!
陆青舟快走几步来到空地,看见驴身上挂着物什,一只手正从驴身上垂了下来,急忙上前问道:“可是师兄来了!?”
院内一阵静谧,都看着此处。
陆青舟见无人回答,又问道:“是师兄来了吗?”
还是静谧,只有疑惑的众人和黑驴微微的响鼻声。
正当陆青舟踌躇着该如何是好时,这黑驴突然一甩身子,将身上睡着的人给甩到了地上,“砰”的一声,震起一大片浮尘,然后自己咬着缰绳把自己栓到了栓马柱上,闭上驴眼休息起来。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心中有些凌乱的陆青舟,看着脸着地的黑衣人,只好硬着头皮,蹲在身边问道:“是师兄吗?”
“酒!?”
地上的黑衣人突然嘟囔着双手撑地,盘坐了起来。
映入陆青舟眼中的,是一个年纪约摸十七八岁的俊俏少年,正满脸困色,打着哈欠地问道:“你是何人?你身上可是带了酒?”
陆青舟急忙拱手回道:“我是陆青舟,师…游哥儿让我在此等候师兄,酒的话只有些米酿。”
黑衣少年闻言捞起陆青舟的手便是一通闻,边闻便说道:“怪不得你身上的酒味透着甜香,游哥儿呢?”
看来眼前的就是师兄了,陆青舟恭敬地说道:“游哥儿上午便离开了,说是去寻朋友了。”
听到此话的黑衣少年突然一怔,过了片刻才恍然说道:“见见也好……青舟,我就是李子三,也可以叫我李长生。”
说罢如同老友般地拍着陆青舟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长生是我的名,子三是我的字,不过那是别人叫的,咱们两兄弟,日后你就叫我三哥吧!刚好我师门排名老三,家中也是老三。”
感受到眼前师兄的火热善意,游哥儿的话语浮现在了耳边,陆青舟不禁鼻子有些发酸,郑重地一礼问候道:“三哥!”
“哈哈!青舟你且扶我起来,腿盘的久了,有些麻。”
陆青舟急忙起身将自家三哥扶了起来,说是扶,不过搭了把手,差点被三哥拉了个趔趄。
跺了跺发麻的腿脚,李子三歪头说道:“青舟,时候也不早了,你收拾一番,便随我走吧!”
“三哥,游哥儿嘱咐,要将张策老师和他的乡人们带去商国。”
“那让他们跟着便是,不过你可得给他们说好,我只管带路,跟不跟得上,就看他们自己了。”说罢拢着双手,转悠去了。
陆青舟得了消息便去告知张策,得到了对方保证的话语后,又去取了店内的行李。
一边张策也是组织着众人准备出发。
等李子三转悠回来之时,大家都已经收拾妥当。
将不多的行李挂在了黑驴身上后,李子三轻巧一跃躺在了驴背上,一手枕着后脑,一手提着酒袋,拍了拍驴脖子,说道:“走吧!”
“啪嗒”
“啪嗒”
“啪嗒”
驴蹄迈动,领着众人踏上官道,向着东边行去。
拒绝了同乘的陆青舟则是跟随在黑驴一侧,不住地回头看着这个生养他的地方。
直到视线被树枝遮住,这才收回了视线,跟着黑驴越走越远。
有道是:
本是无根木,
浊浪里沉浮。
怯怯少年心,
莫忘来时路。
道宗天坛圣地,一处简朴洞府内,一男子正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
只见他一袭白衣,微尘不落,面相不过中人之资,却有着难以名状的气息,隐隐与周遭山石融为一体。
募地,男子睁开双眼,眼底清澈如水,正映着不远处的烛火。
“白龙仙君,你我的老友来了,一起去看看吧!”
不理会洞内传来的低吟之声,男子自语着站起身来,一方未有任何雕琢的玉石垂将下来。
理了理下摆,男子从容地向着洞外走去,行进间周遭的空气片片皲裂,两息时间便将男子吞得不见了身形。
…………
夜幕下,尽河边,璟国官道旁的林间空地上,正有二十余人围着一堆垒起的柴火,上面正躺着已经死去的张铁。
一脸肃穆地张策,举着火把沉声说道:“张策愧对张铁,今日他身死异地,他日我必将他骨灰葬在故乡,与父辈聚首。”
说罢将火把扔进了柴火堆中,众人也纷纷效仿,顿时火焰高涨,吞噬了张铁。
“尽河兮水波扬,
楚地兮向东望。
日暮兮心忧怅,
身死兮归故乡。
…………”
低沉的嗓音,忧伤的楚谣,伴着打着旋的黑烟,冲上夜空,不知飘向了何处。
一旁观察的师兄弟二人则是心绪迥异,陆青舟虽不懂楚音,却能体会到伤怀之感,由人及己,离开了熟悉的故地,不禁有些伤感。
李子三则是坐在地上,一边喝着米酿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说道:“都说这楚音楚辞楚谣,最有古人风格,如今得见,果不其然。”
说完又是一大口米酿下肚,长出了口气,斜眼瞥着正在睡觉的坐骑,咕嘟着道:“真是好酒啊!哼,这傻驴又把我扔在地上,下次定要把他给宰了炙肉!”
不理会已经听了无数次宰驴的嘀咕,陆青舟问道:“三哥,我们现在往何处去?”
听得师弟发问,李子三便开口回道:“沿着官道,一路向南,再有两日,就能到中天港,从港口坐船,就能到商国,至于多久,我也是第一次坐。”
“三哥,那你是怎么来璟国的?”
“嘿嘿,要不是你还没有修为,要不是带着一帮累赘,三哥我有的是办法带你回去。不说了,今天我才睡了十个时辰,有些乏了,歇了。”
李子三说睡就睡,话毕不过几息,已经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学着记忆中的手法,把三哥身上的薄毯揶了揶,陆青舟又给火堆添了些干柴,也躺下休息了。
第二日一早,被冻醒的陆青舟磨搓着双臂,来回通知着李子三与张策,一行人收拾一番,又开始了赶路。
因为新《田律》的颁布,一路的官道人烟稀少,也省了许多麻烦。
张策一行则是得了陆青舟的一些粮食,衣物,勉强地领着众人缀在后边。
就这样停停歇歇,在离开驿店后的第三日下午,拐过一片沼地后,官道上的往来之人明显多了不少。
“喏,青舟接着。”
驴背上依旧在休憩的李子三扔给一旁的陆青舟一块玉牌,并说道:“若是有人盘问,便把这个给他瞧,我再睡会儿!”
“好的。”
陆青舟摩挲着手中有他巴掌大小的玉牌,手感温润,一面光滑如镜,一面刻着他也不认得的古篆,但也能知道这块玉牌的贵重。
小心地收在了怀中,继续赶路。
约摸又走了两里地,已经能看到不少路边叫卖的贩夫商旅,吆喝叫卖。
突然,一队持戈捉刀的兵士从路旁走出,径直过来拦住了张策一行人,喝问着身份。
被欺压已久,且是逃民,张策众人的惊惧可想而知。
好在陆青舟急忙把怀中的玉牌递给了领头的兵士,指了指驴背上的李子三。
兵士一见玉牌,急忙行礼道:“道丞大人在上,卑职有礼了。不知这些人……”
眼见着自家三哥无动于衷,陆青舟灵机一动说道:“这些都是仆人。”
虽然明显有问题,但有玉牌在前,兵士自然不会追究,将玉牌递还后又问道:“不知道丞大人去往何处?可否需要卑职帮忙?”
“中天港。”
“那卑职替大人开道。”
“不必了,你告诉我如何去,我家三…大人自会前去。”
“大人沿着此路直行,前方路口东行,约摸不到一里路,就能瞧见中天港了。”
“多谢!”
与兵士拱手作别,众人又开始前行。
刚虚惊一场的张策安慰了一番乡人后,快步赶到陆青舟身旁拱手道谢:“多谢青舟解围。”
几天下来,已经熟悉了不少,陆青舟笑着说道:“老师说笑,小子也是害怕不已,多亏三哥的玉牌。”
听到此处,张策又是恭敬地道:“璟帝一世曾说过,只有我攻人,无有人攻我,是以璟国城池除了边关外,皆是敞开胸怀,从无墙郭。”
“璟国兵势强盛,可见一斑。”
“能让璟国地位颇高的兵士如此俯首帖耳,也可见陆君师徒皆是非凡人物。”
张策一番话不仅让陆青舟耳目一新,更是觉得与有荣焉,与张策谈着话,不知不觉转过了路口。
谁知转过路口后,却被前方一辆车架给拦住了去路。
张策上前交涉一番,回来说道:“不知谁家的小姐走丢了,下人们正在寻呢!我问了,边上巷弄里可以绕过去,就不与他们冲突了。”
陆青舟自然也不想生事,当下牵着黑驴绕道而行。
虽有一番插曲,但也没花费多久,一行人就从旁人口中得知,自己到了中天港。
“唉,到了啊!”
李子三适时地醒了过来,伸了伸懒腰,跃下驴背,从陆青舟处拿回玉牌,嘱咐道:“青舟,你在此处等我,不要离开,我安排他们落脚后就来找你。”
说罢招呼着张策他们往港口的兵站走去。
陆青舟与张策行礼告别后,便领着黑驴立在路边,观察着眼前的中天港。
路旁的不远处便是一个宽有二十余丈,大约二十级的台阶,清一色的青石板铺就。
台阶往下,地势低洼就是石板铺的巨大广场,此刻广场上货物堆积,盘查的兵士,搬货的伙夫,等候的旅人,吆喝的货郎,形形色色的人,好一番热闹的景象。
视线继续向东,陆青舟自小见多了舟船,可如此遮天蔽日的大小船只停泊在一起,仍然让他震惊不已。
正在尝试辨认着那些舟船的陆青舟,突然感觉背后一阵大力传来,好在一手拉着缰绳,借了力这才没有扑倒在地。
遭此一撞,陆青舟心头有些恼怒,急忙回头去瞧。
正有一个鹅黄色衣衫的小姑娘,坐在地上揉着脚踝,怒目看着自己。
粉雕玉琢,眉目秀丽,陆青舟自问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小姑娘,不知为何有些呆愣住了。
“你这呆子,为何撞我?”
陆青舟被对方不讲道理的话语所激,些许漂思被浇灭,瞧着对方身上明显贵重的衣物、饰品,面色一冷,说道:“我站在此处,许久不曾动过,如何能撞你!?”
陆青舟虽然年龄不大,衣衫破旧,但有一股不输成人的狠戾劲,此刻冷面冷目,吓得还欲说话的小姑娘硬生生地把话憋了回去。
小姑娘闷着头想起身,奈何脚踝疼痛不已,为了不在面前之人露怯,咬着牙按摩着脚踝。
陆青舟看着黄衣姑娘的举动,之前的怒气一下又消散了,想着自己与一个小姑娘争辩做什么!
当下也不迟疑,近前伸出右手,说道:“我扶你起来!”
小姑娘闻言,抬头望着刚刚吓人的少年,迟疑了一番,便伸手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多…谢…”
小姑娘嗫嚅着说道,其实刚刚那番话不过是疼痛之下的恼怒之言,冷静后便知道肯定是自己逃的慌不择路,撞上了人家。
听到道谢声的陆青舟,那点气恼已经散尽了,只是冷脸变笑意,他还没学会,只是松开右手,冷静地说道:“多休息,热水搓揉。”
“啊?哦,我知道了。”
…………
与周遭无时无刻的热闹相比,二人之间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尴尬未能持续多久,便被一声哭天喊地的叫声打破了。
“小姐啊!你可找死老奴了,原来你在这儿啊!”
嗓门之大,有些刺耳。
话音未落,一个体格颇为宽大的仆人模样的妇人,便带着一阵劲风来到二人身边。
嘴巴中絮叨着“给我看看,没有哪里受伤”一类的话,检查着小姑娘的周身。
“呼,好在没事,小姐,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妇人显然发现了眼前衣衫破旧的少年,嫌弃地拽着小姑娘便往回走,边走边说:“小姐,赶紧随我走吧!这尽河你也瞧过了,大人今日要摆宴,你得早些去拜见问候。”
陆青舟看着那妇人嫌弃的眼神也不着恼,自顾回到黑驴身边,牵好缰绳。
黄衣小姑娘为了避免絮叨,则是忍着疼痛,快步上了路旁的车驾。
“驾!”
随着车夫一抖缰绳,车驾慢慢离开了港口,车内的小姑娘回想着刚刚的种种,不禁掀开车帘,望向了港口,正碰上陆青舟也向这边望来,一个由急忙撇过眼神,一个急忙放下车帘。
“小姐可是哪里不舒服,怎面色有些泛红?”
“没事,许是风吹的吧!张管教,父亲在何处摆宴?”
“当然是在这里最好的酒楼,红鲈了。”
这边陆青舟正看着车驾离去,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不回头也知道是三哥回来了。
“青舟,咱们走吧!先给你去换身行头,再带你去天下名菜。”
“什么名菜!?”
“清蒸红鲈!”
师兄弟说笑着,领着黑驴也离开了港口,不一会儿,便找了一家裁缝铺。
李子三开门见山地说道:“店家,给我弟弟裁套衣裳!”
听语气,就知道是个豪爽的主,店家急忙笑脸相迎,说道:“看这位小公子的身材,店里刚好有套成衣,上好的南锦,即穿即走,不必等那做衣的时间。”
一听不用等候,李子三立马拍板,说道:“好的,就是它了。”
“二位稍候。”
片刻店家便取了一套成衣,服侍着陆青舟穿上。
通体南锦织就的黑色直裾长衣,衣领、袖口、襟口处皆是暗金的花纹,窄袖宽袂,低襟斜领。
有道是人靠衣装,这件长衣贴身挺拔,质地上乘,黑金的硬朗配色将原本气质就强硬的陆青舟,衬的更加不凡。
“好!”
一旁的李子三抚掌赞道:“这才是我李子三的师弟。”
说罢从袖中拿出银两,甩给了店家,上前一手搂住陆青舟往外走去,大笑着说道:“得意不尽欢,我辈枉少年,青舟,今日一醉方休!”
看着店家攥着银钱,在身后热烈地挥手作别,陆青舟开口问道:“三哥,这件衣服花费多少啊!”
李子三毫不在意地说道:“不过几两银钱,皆是外物,你无需计较。”
听到此话,陆青舟感激之余,也是有些咋舌,要知道一两银钱可换一百刀币,而一件全新的葛布长衣才不过十个刀币。
南锦之贵,不敢想象。
“嗯,吃饭之前,还有件事得去办了。”
“三哥,何事?”
“卖驴换饭钱。”
“……”
询问了几个路人,二人七拐八拐,穿街过巷,到了中天港的车马市。
比起港口,这里的热闹有些不同,虽然人头攒动,但并没有吆喝叫卖之声,多是各种牛羊马匹的叫唤声居多。
牵着黑驴,走进市场,一阵牲畜的体味混合着各种大粪的气味扑面而来。
师兄弟二人衣着打扮与市场的众人明显不同,加上神骏的黑驴,陆青舟一早便感觉到了各种看稀奇的目光。
不过李子三不以为意,笑嘻嘻地左顾右盼,在一间看着颇为有规模的马行门口停下,把驴身上的长剑和酒葫芦,取下交给陆青舟,说道:“等我片刻,去去就来。”
说罢牵着黑驴便进了马行,不消片刻,李子三已经只身出来了。
从陆青舟手中接过长剑,横绑在腰后,又将酒葫芦提在手中,笑眯眯地瞧着陆青舟说道:“银钱到手,出发!”
二人又是一阵问路,往酒楼走去,途间陆青舟欲言又止,总觉得卖驴换钱有些不妥,但想着这毕竟是三哥的私物,也轮不到他置喙,也就作罢了。
终于走过一处街角,便看到了一栋足有五层的酒楼,朱门绿瓦间,门头一块巨大的牌匾上,书着“红鲈”二字。
此刻正值晚餐时间,酒楼门口各种车驾,迎来送往,一派繁荣。
拍了拍一脸讶色的陆青舟,李子三说道:“他日你若去了天煦王城,那里的不夜楼,比这气派数倍不止,咱们赶紧走吧!这红鲈去的晚了,可就没有了。”
说罢领着陆青舟快步进了酒楼。
到了大厅,还不等伙计招呼二人,便有一人径直来到跟前,拱手行礼道:“学生见过子三君。”
“你是谁?”
来人瞧着李子三一脸疑惑,又是一拱手,说道:“学生钟泓,在一月前的太学院冠礼上见过子三君。”
李子三有些不耐地道:“我今日要与师弟吃酒,你无需与我见礼。”
说罢就要拉着陆青舟从一边走过。
“今日长风侯在此设宴,除了今日的红鲈王外,席间还准备了一瓶搜寻来的古法春雨。”
“名酒春雨?”
“正是!”
“许久不见长风侯,甚是思念啊!那个什么泓,带路!”
一身华贵衣袍的青年男子,显然是知道李子三的喜好,虽然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但见如此奏效还是颇为欣喜。
忘记名字也不着恼,华服青年当即右手一引,当先往楼梯上走去。
夜色将至,酒楼内光景已是有些黯了,店家适时地吆喝着伙计们点上油灯。
脚步匆匆,灯光点点,等三人到了五楼时,酒楼内已经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一路观察的陆青舟,发现这个酒楼越往上,每层的面积也越小,二三层还有四五张桌子的,到了顶层,就只剩下一张桌子了。
此刻圆桌边已是坐了不少人,各个都是衣着华贵,雍容富态。
引路的青年到了顶层,示意师兄弟二人稍等后,便快步去了端坐主位的中年男子身侧,耳语了一阵。
“哈哈!原来是子三来了,本侯果真是运气不错啊!”也不知道那青年说了些什么,原本一脸肃穆的男子便大笑着迎了过来。
不用说,这个肯定是今夜设宴的主人,长风侯了。
“见过长风侯。”
“见过长风侯。”
见李子三行礼,陆青舟也是有样学样。
“此乃私宴,无需拘礼,不知令兄可与你一同前来啊!?”
“大兄自然是在宗门,我来此不过是巧合,听闻此处有瓶古法春雨,特与我师弟讨杯尝一尝。”
“哈哈!原来如此,来来来,坐下说话。”
二人说笑着便依着位置坐了下来,长风侯主位,师兄弟二人则是随意寻了个座位坐下,正好面对着长风侯。
甫一坐定,长风侯便大声说道:“此乃道丞李子三,少年有为。在座的也都是钟某的私交好友,如今适逢小女游学饯别之宴,那我便不藏私了,钟泓,将酒取来,与众人满盏。”
立于一旁的钟泓也是早有准备,从身后的古朴箱子中取出一个略显古拙的酒坛,小心地摆在圆桌上,待众人观察一番后,开口介绍道:“逐鹿郡有一酒博士前些日子获罪抄家,这坛酒便是那家酒庄的镇店之宝,许多酒客重金求而不得,在当地也是一桩美谈。”
钟泓说罢,慢慢揭开封口,先是一层已经略微褪色的红布,再是一层不知名的兽皮,最里层则是一片已经枯黄的荷叶。
有着曲折的故事背书,再加上这一看就是不凡的酒封,众人已经被这坛古法春雨钓足了胃口。
拔出短匕,钟泓将最后一层封口的蜜蜡刮去,捧起酒坛,先给主位的长风侯倒满一杯,随即依次给众人倒酒。
不多时,浓烈的酒香已是飘满了整个房间,只是当众人都在交口称赞时,却没人注意到陆青舟正微皱着眉头。
“诸位,共饮!”
“侯爷,共饮!”
“侯爷,共饮!”
“……”
长风侯一声招呼,众人纷纷举杯附和,一时间皆是酒液入喉之声。
“好烈!好酒!”
杯盏不大,李子三一口饮尽后,同众人一般,赞不绝口,只是余光却瞥见陆青舟正皱着眉头,笑问道:“可是酒太烈,吃不惯?”
陆青舟思索片刻便说道:“并不是,而是这酒,并非春雨,更非古法。”
“啊!?”
李子三的讶异表情落入了长风侯眼中,后者笑着问道:“子三可是觉得这古法春雨不合口啊!?”
李子三则是一耸肩,颇为随意地说道:“我青舟师弟说这并不是古法春雨。”
此话一出,众人不禁大笑,显然不以为意,只当做是少年人的口无遮拦。
和其他人不同,长风侯可是知道李子三乃修行之人,他的师弟也定不是寻常人,当下身体微微前倾,努力地扮着慈祥的笑脸,说道:“这位小哥,何出此言呐?”
主人发了话,大家也是注目望去。
而本意不愿生事的陆青舟起先还颇为后悔,待真到了这个时候,也不怯场,起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楚国春雨,以春雨酿酒而得名。又因时节不同,分为初春和末春。春雨酿制讲究六必,即曲蘖必时,湛饎必洁、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齐必得,六者尽善。”
“而与今法不同,古法所用为干酵之法,掉取醅面,绞令稍干,和以曲蘖,挂于衡茅,谓之干酵。”
“如此酿得的春雨,古人称之为醯。醯色如琥珀,味酸口甘,闻之沁人心脾,有如春雨之清新畅快。”
“而非此酒色清味烈,入口有股油脂气味,是以小子敢言,此酒不是古法春雨。”
一番话条理清晰,酒的颜色、气味甚至连酿制的方法,也一并说清楚了,想不信都难。
不等众人消化一番,陆青舟又说道:“虽然此酒不是楚国的古法春雨,但应该是与春雨同为四绝的狄酒,狄酒小子所知不多。”
“据传狄人以兽奶酿酒,马奶、羊奶皆可酿酒,这些酒虽烈却腥冲难闻,色白浑浊。”
“唯有取北尽山瑞兽雪豹之奶酿酒,成酒浓烈辣口,储酒时日越长,酒色越清亮,不复奶白之色,入口醇厚之余更带有油脂与豹奶香气。”
陆青舟一抬手,行礼坐下,示意自己已经讲完。
众人皆是听得津津有味,之前对于陆青舟年少的轻视,尽数变成了佩服。
“啪啪啪”
长风侯抚掌大笑道:“子三师弟也是少年才俊,一席话让我等涨了不少见闻。诸位,为我璟国有此栋才举杯。”
酒宴经此波折,气氛却更加热闹了,觥筹交错间,没人知道此刻陆青舟的心中正翻江倒海。
“黄老鼠,饭都吃不饱,学这酿酒做甚?”
“嘿嘿,等你长大,难不成一辈子呆在这破店里?不得出去寻个活计?我也就这点微末本事,能教给你了。”
“《酒经》?”
“收起来,平日里多翻翻,日后就是你自己的手艺了。”
店家黄老鼠的话言犹在耳,让陆青舟不解的是,教给自己糊口的手艺何以能让长风侯冠以才俊的名义?
游哥儿说黄老鼠是修行者,修行者也酿酒?
为何不教我修行,反而教我酿酒,传我《酒经》?
陆青舟百思不得其解,连带着对身旁的赞赏之声也是充耳不闻。
这一幕被不远处厢房内的小姑娘收入眼底,黄衣黄裙,眼神明亮专注,正扒拉着门缝,翘着嘴唇自语道:“哼!这家伙白日里便是这般,又冷又硬,换身衣服差点没瞧出来,虽然说的东西乱七八糟的,但那么多大人在都不怯场,还是有些胆量的嘛!”
这一边酒桌上,李子三见师弟陆青舟心不在焉,加之那坛狄酒也见了底,便起身与长风侯告辞。
不理会诸般邀请,李子三带着陆青舟飘然下了楼。
出了酒楼,随意寻了间客栈,一番安排后,李子三嘱咐道:“青舟,明日早起,辰时前往港口。”
“嗯…,多谢三哥一路关照。”
“哈哈,我知你有心事,你不说我也不问,但我知道万事终有解,这也是游哥儿对我说的。”
“受教了,三哥。”
看着洒然离开的三哥,陆青舟心中颇感温暖。
是啊,现在想这些也是无用,只等自己日后,再去找寻真相吧!陆青舟如此想着,去了自己的卧房休息。
入夜戌时,中天港红鲈酒楼所属的客栈,天字一号房外,一身华服的钟泓叩响了房门。
“啪啪啪”
“进来吧!”
利落地开门、关门,快走几步又慢下来的钟泓,来到了桌案边,桌案靠椅上坐的正是一身睡服的长风侯。
钟泓行礼,恭敬地奉上一卷信封,说道:“父亲,中天部的密信。”
“你替我看一下吧!”
“是!”
“哗啦”
纸张展开的声音在房内,显得特别的清晰。
“调查了中天港七日内所有进出人员共九千二百三十二人,其中八千九百一十三人尚在此处,二百四十六人离开,剩余七十三人不知踪迹。”
“另暗中调查传言者,人数甚巨,目前未有所获。”
钟泓说罢将密信折好,恭敬地放在了长风侯面前。
长风侯听完也不言语,拿起桌上的信刀挑着灯芯,过了片刻,问道:“泓儿,此事,你怎么看?”
听到父亲询问,钟泓思考了一番说道:“小妹游学一事,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却在中天港沦为路人谈资,甚至于连时日都知晓,让这些旧故不请自来,必是有人泄露消息,只是不解的是,目的何在?”
长风侯听完微微一笑,说道:“你没发现,他们只知游学,却不知去何处游学吗?这是传播者故意为之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呢?”
不理会钟泓一脸的疑惑,长风侯又感叹着说道:“这是让我知难而退啊!”
随即又说道:“哼!这中天部乃除了王城本部的第二大部曲,如今却被人来去自如。中天部的部首如此无能,是该换一换了。”
钟泓小心翼翼地说道:“父亲,中天港的部首是梁承必,多年追随,言听计从,撤他或有不合时宜。”
听到此处,长风侯用信刀一杵,按灭了油灯,轻轻靠在椅背上,说道:“把这个油灯送给他,告诉他,不用来见我,钟家不会亏待他的。”
钟泓拿起油灯,看着快要烧净的灯芯,拱手回道:“钟泓明白了。那游学之事?”
长风侯似乎累了,合上双眼说道:“你明日带你妹妹,乔装去坐最早的一艘船,不要引人注意。”
“那父亲呢?”
“他们想让我知难而退,我自然要大摆宴席,以示配合。好了,早点去安排吧!”
“是,钟泓告退!父亲早点休息。”
随着钟泓关门离去,房内又恢复了寂静。
没了油灯,半张脸陷入阴影中的长风侯开口说道:“鸮,去查,那些失踪和尚在此处的人,有无来自王城和逐鹿郡,若有,他们经过何处?在何处停留?见了谁?在原籍又是何身份?随意选些,把头颅送还给他们的主人吧!”
无人回应,长风侯宛如自语,只是摆在案头的密信,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迹。
…………
翌日一早陆青舟从床上起身,唤起了仍在大睡的三哥,师兄弟二人一番洗漱整理,便离开了客栈。
“黑驴?”
看着昨日被卖掉的黑驴,正站在客栈的栓马桩旁,闭着驴眼休息,陆青舟不由讶声问道:“三哥,昨夜你把黑驴又赎回来了?”
谁知李子三却说道:“青舟,这黑驴分明是我在路边捡的,何来赎回一说!”
说话间,将佩剑、酒葫芦俱是挂在了驴背上,背着双手就领头走了。
快步跟上的陆青舟对李子三的话,自然是不信的,如此神骏的黑驴又不是野草野菜,说捡就能捡的。
难不成三哥也做那无本的生意?
似乎是感觉到了陆青舟的腹诽,李子三慢悠悠地回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不欺我,便不卖他,他若欺我不懂行情,那我就借点银钱喽!何况黑驴替他驯服那些烈马,他也不亏。”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陆青舟念叨着这句话,面色有些赧然,心道果然修行者都是些了不得的人物,脸皮如此之厚黑。
二人一前一后,不多时已经到了港口。
虽然时间尚早,但码头依然是一片热闹景象。
李子三领着黑驴和陆青舟,到了兵站边递上玉牌,不多时便有一自称‘航津丞’的官吏,一番奉承后带着二人到了一艘正在装货的舟船前。
“这是大人等一行人的路引凭证,若是有水军的宝船稽查时,出示即可。”
‘航津丞’说完将一张写满公文的凭证恭敬地递给李子三,后者随意地一抓放在怀中,问道:“昨日我的那些仆人呢?”
“都已上船了。按大人的需求,这是今日启程最早的一艘,船主小人也熟悉,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一早就有豪客包了最顶层的舱室,出手阔绰,我也不好逼迫船主过甚。”
李子三显然不在乎这个,甩手说道:“无妨,有吃有住就行,多谢了,你回吧!”
“大人慢走!”
航津丞恭敬地看着二人一驴顺着帆板上了船,这才转身离去。
这边师兄弟二人刚上到甲板,便听到有人招呼道:“子三君,我们又见面了。”
正是俊朗倜傥,此刻却一身素衣的钟泓。
谁知李子三却打着哈欠说道:“哎呀!今日起得太早了,先去补一觉喽。”
说罢就从钟泓一旁走过,进了船舱,黑驴也是衔着缰绳,寻了一处舒服地躺下。
看着有些讪讪的钟泓,陆青舟拱手歉意道:“三哥为人如此,并无他意,小子先告辞了。”
说罢也是几步进了船舱。
“二哥,刚刚与何人打招呼呢?”
黄衣黄裙,连帽大氅,说话之人正是见过陆青舟两次的小姑娘。
钟泓收拾了下心情,笑呵呵地避而不答,说道:“灵儿,今日辛苦了,早晨寒冷,去上面的船舱歇着吧!”
被唤做灵儿的小姑娘一嘟嘴,说道:“二哥,我不冷,我就想看看这中天港嘛!”
钟泓无奈道:“还没出港,都是些嘈杂景象,等到了尽河上,再看不迟。”
小姑娘想了想,乖巧地说道:“二哥说的也对,那我先回去了。”
“我带你上去吧!”
“不用,二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脚怎么了?”
“昨日不小心崴了。”
“待会儿让侍女……”
“我知道,多注意,热水揉搓嘛!”
二人说着话,沿着船舱入口处的楼梯,向上去了,他们不知,在里侧的转角处,正有一个少年看着他们。
少年正是之前听到钟灵声音,心有所感,藏起来偷瞧的陆青舟。
昨日,门缝后偷瞧的人不知道今日被人偷瞧了,今日转角处偷瞧的人不知道昨日早就被人偷瞧过了。
人生之妙,不可言。
心绪有些莫名,陆青舟按耐着心绪回到了舱室。
舱室颇为狭小,不高的舱门一打开,一步宽的过道旁,有两张不大的床铺。
此刻其中一张床铺上,李子三已经睡的不省人事了。
翻出包裹中的书籍,寥寥翻了几页,陆青舟无甚心思,便去了甲板上,观摩船主和伙计搬货驾船。
转悠了一会儿,陆青舟发现,这艘货船相较于中天港的其它舟船,只能算是中等大小。
陆青山从随行的伙计口中得知,尽河中所行舟船大体有四类,由大到小分别是福船、广船、沙船、鸟船,其中福船又叫小福船,因为璄国水军中的战船才叫福船,也叫宝船。
尽河中航行的福船皆是仿制,除了模样类似外,差异甚多,尤其水军福船高大如城,比小福船大了几倍不止。
此行的货船属于中等偏小的广船,长有二十余丈,宽十丈余,桅高也有七八丈,头尖体长,上宽下窄。
陆青山不止一次在尽河旁见过这类广船,只是上船还是头一次,没想到远处看小如燕雀的货船竟有如此之大,心中好奇,加上闲来无事,便绕着货船继续转悠。
船上的伙计早就被船主嘱咐过,今日上层舱室内,清一色的贵人。
其实不用嘱咐,陆青舟这一身南锦行头,众人也知道是惹不起的主,是以陆青舟年纪虽小,也纷纷主动和他打着招呼。
陆青舟则是有些不自在,毕竟自己一日前或许还不如他们,如今因为受游哥儿,三哥之助,才得以如此,是以颇有些心虚。
本来遍寻张策一行人不见,欲要打听的想法也淡了,想着吃饭时总能看见的。
“撑杆,出港喽!”
随着船主一声吆喝,几个精壮的伙计便擎着长竿,点着河岸,配合岸边的纤夫,将船沿着出港的通道,驶出了中天港。
“升帆!”
一驶出港口,在船主的喊声中,伙计们齐力地吆喝着,将偌大的风帆给挂上了桅杆。
“哗啦”
风帆甫一挂好,顺风便将其鼓的烈烈作响。
正在看热闹的陆青舟,甚至被骤然加速的货船,差点带了个趔趄。
“一帆风顺,大吉啊!诸位此行,可以安心拿着银钱,回家搂婆娘啦!”
听着船主的话,众人哄然一笑,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闲聊了起来。
陆青舟也瞅着空子,好奇地问着一个伙计:“你们船主怎如此高兴?”
被问的伙计也是兴致颇高,回道:“敢教小公子知道,我等跑船人,苦累自不必说,唯独这河情凶险,****,漩涡暗桩,哪一样遇见,都是要人命的。今日一出港就有这好兆头,船主自然是高兴了。”
陆青舟继续问道:“这位大哥,你可知到商国要多久?”
“这次去的是商国的绿水城,若是一路都有今日的好运,怕是二十日就能到了。不过啊…,一般也就在这段水域才能借到风力,等到了中天山那边,便只能靠水流和我等划桨了,一般四十余日就到了。”
“多谢大哥告知。”
拱手对着热情的伙计告别,陆青舟则是去了船尾,在一个货箱上坐着,看着慢慢远去的中天港,听着耳边的水浪声,慢慢进入了放空的状态,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靠近的嬉闹声,扰乱了陆青舟的思绪。
“小姐,你走慢点,腿脚没好全呢!”
“无事,无事,哈哈!”
“小姐,让我扶着你吧!把这大氅披着,风大。”
“啊!常听哥哥们说水波千里,接天连日,今天我也终于看见了。”
不多时,看着来到一边,凭栏眺望的黄衣姑娘和侍立一旁的奴婢,陆青舟有些进退两难。
自己被货物挡住,这二人未看见自己,自己若是此刻出来,怕不是有些唐突,只能作鹌鹑状,抿了抿呼吸,期盼着对方能快点回去,陆青舟如是想着。
有道是怕什么来什么,侍奉的奴婢周遭扫视了一圈,便发现了陆青舟正在慢慢收回去的双腿。
“何人在那处?”
女婢的一声喝问,惊得陆青舟头皮一麻,暗道不好,只是也不知该不该出去。
一旁的钟灵自然也是听到喝问了,回过头来盯着陆青舟那处,见没动静,便不顾奴婢的阻拦,大着胆子过去一瞧了一眼。
看到蜷缩在货箱上,一脸涨红的陆青舟,钟灵再也忍不住了。
“噗嗤!”
有些恼羞成怒的陆青舟,则是从货箱上跃了下来,说道:“你这人,为何笑我?”
钟灵则是装模作样地四处张望,说道:“谁在笑你?是你吗?黄绢?”
被询问的女婢黄娟也是一脸疑惑,但她也能看出来一点,自家小姐与眼前这位小公子应该是认识的。
“你明明在揶揄我的窘状,可我只是怕惊到你们,这才躲在这的。”
“你一路跟着我?”
“我早就到了此处,你们来得太快了,既然已经这样了,此处便让给你们了。”
眼前笑意盈盈的钟灵,一听陆青舟要走,拦住去路,插着小腰说道:“再有几个月,我就有十一岁了,看你年纪,怕是没我大吧!以后见着我,得叫姐姐,知道吗?”
谁知陆青舟一言不发,红着脸一拱手,便从钟灵身侧走开了。
钟灵笑嘻嘻地看着陆青舟离开的背影,大喊道:“弟弟,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看到陆青舟听到自己询问,走得更急了,钟灵更是笑得开心了。
“小姐,何至于如此高兴?”女婢黄绢不解地问道。
“哼!这个小屁孩,不是冷脸就是装大人的模样,今天被我抓到,都快急的冒汗了,真解气啊!不过这样,才有些可爱样子嘛!”说话间钟灵已是转过去继续眺望着周遭了。
另一边,回到舱室,关上舱门的陆青舟坐在床铺上回想着刚刚的种种,脸不禁还是有些发热,至于为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理了理思绪,就着舱门照进来的光亮,陆青舟翻起了黄老鼠留给他的《酒经》。
船身摇晃间,陆青舟不知不觉意识逐渐沉重起来,最后终于睡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啊!”
突然惊醒过来的陆青舟从床铺上竖起身子,看着身上的薄毯,再回首,发现一旁的李子三已经不见了身形。
难不成……三哥吃饭竟然不叫我!?
想到此处,陆青舟才发现,从舱门照进来的已经不是日光,而是月光了。
明明是上午看的书……怎一觉醒来如此晚了?还不知道老师在哪出船舱呢?得去询问清楚才行。
念头转动间,陆青舟掀开薄毯,出了舱室,顺着过道,一路来到了船头的甲板上。
到了甲板,陆青舟发现,今日的月亮格外的圆,甚至感觉触手可及。
月色清冷明亮,银华流淌,将黄色的尽河尽皆照成了银河,而货船就如同驶在云端,如此美景,让陆青舟不禁有些迷离。
“青舟,来我身旁。”
循着熟悉的声音望去,三哥盘坐的背影出现在了陆青舟眼中。
几步来到李子三身侧,发现这里正是船头处,船只破浪前进,此处风浪最大,吹在身上,颇为寒冷。
陆青舟紧了紧衣物,抓着一旁的栏杆大声说道:“三哥,这里这么冷,睡觉会着凉的。”
“扑通”
李子三看着一脸诚恳的陆青舟,把掉在甲板上的酒葫芦,重新捡了起来,饮了一大口,说道:“本来不想叫醒你,既然你来了,就看着吧!日后你自然也会经历的,待会儿抓牢了,不要害怕。”
“啊……?哦……!”
没头没脑的话,没头没脑的三哥,陆青舟如是想着,但还是抓紧了栏杆。
“哗啦”
“哗啦”
“哗啦”
水浪与船身的撞击声,也响在陆青舟的心头,揉了揉有些麻木的脸,看了看随着甲板起伏不动的三哥,再四周看了看,不知何时,船只四周已经被雾气围住了。
“来了!”李子三睁开双眼,直视着前方说道。
李子三话音刚落,陆青舟只觉一阵地动山摇,脚下站立不稳,摔在了甲板上,抬头看时,只觉得四周船舷正离水面而去,高大的广船竟不知被什么东西给举离了河面!!!
紧紧抓住栏杆,再回头时,陆青舟已经看不见李子三的身影了。
“孽畜,敢尔!”
一声大叱在耳边响起,定睛去看,李子三不知何时立在了桅杆之上。
双手抱胸,整个人随着桅杆,来回摆动,却如履平地。
平日里一直挂在驴背上的黑剑,此刻正盘旋缠绕在周身游动。
随着李子三一声大喝,船下的东西撤了力道,“砰”的一声巨响,悬空的船身坠入水中,激起的水浪拍在甲板上,“梆梆”作响。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陆青舟还未站稳便又摔了一跤。
不等陆青舟再次起身,一阵惊天的嘶吼声在耳边响起,急忙抬头看去,眼前的一幕让他肝胆欲烮。
只见一条通天巨蛇人立在尽河之上,蛇身鳞甲密布,河水正顺着鳞甲缓缓流下,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铁青之色,粗有十丈,高及桅杆,血口大张如同车斗,尖牙锋利好比匕首,蛇瞳竖立如针,见者背生寒芒。
此刻李子三正对视着冰冷的蛇瞳,眼眸微张,嘴角噙着笑意,对着对面的巨蛇说道:“蠢蛇,念你修行不易,叫你家主人出来,我或可饶你不死。”
“吼”
回应李子三的则是一阵惊天咆哮,一时间腥风扑面,直吹得风帆猎猎作响。
巨蛇咆哮后,突然昂着蛇首,带着蛇身以万钧之势朝着船身砸来,竟是想要将船拦腰砸断。
“自寻死路。”李子三淡淡说道,抬手捏了剑决,轻叱一声:“剑缚。”
只见身侧的黑螭一个盘旋隐了身形,毫无声息地遁入了虚空之中。
船上的陆青舟看见遮天盖月的蛇身砸将下来,惊惧的动弹不得,眼见就要粉身碎骨,闭眼受死,却发现迟迟没有砸下。
陆青舟慢慢睁开双眼,发现粗大的蛇身被一条更大的巨蟒虚影缠了一圈又一圈,无论巨蛇扭曲嘶吼也是动弹不得。
桅杆上的李子三剑决一指,巨蟒虚影一摆便将巨蛇甩了出去,摔入了尽河之中,激起的浪花撞的货船直欲倾倒。
随着巨蛇被甩出,臂划圆弧,剑决指天,李子三又是一声叱:“斩。”
只见巨蟒虚影腾空而起,悄无声息遁入了虚空,半息后,巨蛇上空无数剑啸声起,剑气激荡,巨蛇感应到了生死之危,脖颈的蛇鳞倒竖,仰天嘶吼。
突然,剑啸归寂,无数黑螭剑气从巨蛇上方的虚空中电射而下,破空声四起,剑速之疾,肉眼难辨。
一旁的陆青舟紧拉着船舷,看着无数的飞剑射向巨蛇,持续了仅仅两息,本来还不可一世的巨蛇已经软软倒在了水中,死的不能再死了。
“黑螭,归鞘。”
听到一声剑吟,陆青舟望向了李子三,看见李子三一身黑衣,背负双手立在桅杆上,脑后的黑色发带随风飞舞,在月光映衬下,真有那神仙风采!
似是感觉到了陆青舟的目光,李子三低头说道:“青舟莫怕,三哥儿来啦!”
说罢双脚一点,背负双手从桅杆上一跃而下,身形轻似羽毛,自空中缓缓落下,看得陆青山一阵目眩神迷,这不是就是《神仙传》中的谪仙下凡吗?
可不等陆青舟喝彩叫好,李子三突然身形一顿,直直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砰”
“哎呀!青舟吾弟,这“羽”符也太不堪用了。”
虽然有些虎头蛇尾,但陆青舟还是对李子三钦佩羡慕不已,急忙上前扶起了摔在甲板上的李子三。
“三哥,这大蛇如此威武,怎一下就被你杀了?”陆青舟半是马屁半是实意地问道。
李子三嘿嘿一笑,解释道:“它为我所克,加之我为了震慑观望之人,上来就用了杀招,它不死我们就死了。”
听罢陆青舟心头一惊,急忙问道:“还有人?”
李子三则是一耸肩道:“谁知道呢!?不过御使如此异兽的修行者,一身的本事也就在这条蛇身上了,来了我也不惧。”
心有余悸的陆青舟不由地说道:“三哥真是心思缜密,片刻功夫已经想好速杀大蛇,震慑旁人了。”
哪能想那么快!要不是为了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能这么卖力嘛!腹诽地李子三淡然地点点了头,示意陆青舟随他进去舱室休息。
抬头瞥了眼上方的舱室,陆青舟试探着问道:“三哥,这么大的动静,为何船上之人没发觉呢?”
李子三回道:“施了些小道法,若是被他们瞧见,少不了麻烦许久。”
虽然李子三说得轻巧,但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估计平日里没少用。
二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去,走进过道时,陆青舟发现躺在甲板上的黑驴不见了踪影,想着三哥刚刚从驴身上取了剑,应该无妨,便没问及此事。
等二人进了船舱,货船周围的雾气也渐渐散去,货船水底一大片黑影掠过,所过之处,河水汩汩上涌,一路向着刚刚大蛇死去的地方游去。
待到后半夜,李子三又出现在了甲板上,不过此刻他的脸上再不复轻松惫懒之色。
李子三来到不知何时躺在原地的黑驴一侧,蹲下身子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说道:“你也吃饱了,替我传个口信给剑七,路你熟。”
听到声音的黑驴,抬起头看着李子三,翻了翻白眼,舌头一卷便将信封吞入了腹中,站起身来甩了甩脖子上,小跑着到了船边,一个蹦哒便跳入了尽河之中,不见水花,未听声音,黑驴已经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
李子三眼见黑驴已经离去,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随手捏了剑决,轻声一叱:“剑书。”
只见从腰间的黑螭剑上,慢慢剥离出了一柄相同模样的黑螭剑。
将漂浮的黑螭剑引握在手中,把信封连着符篆绑缚在剑引上,李子三说道:“去吧!找我大兄,找白龙仙君!”
“嗡”
剑引颤动着,绕着李子三周身盘旋了一圈,便慢慢隐去了身形。
“唉~,希望我的猜测,并不是真的。”李子三摇着头,回了船舱休息。
………………
翌日一早,陆青舟就醒过来,上到甲板上望风,一来便听到船主正在呵斥昨夜值守的伙计,玩忽职守呼呼大睡。
缩了缩脑袋,陆青舟自然知道这怪不得旁人,不过也不能明说,只当作没有听见。
“咚咚咚”
听得楼梯上有人下来,陆青舟不由得竖起了耳朵,却不敢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