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热闹的地方,有一栋热闹的建筑。
这里是奉禾城唯一的学校。
莲卡没想到,剧团的本部竟然设立在校园里面。
“很惊讶吗?”纳布里爽朗地笑道,“也难怪啦,毕竟你们家里都是聘请私人教师的,我敢说你甚至都不知道这里有一所学校。”
确实,莲卡不知道。
“这没办法呢。”纳布里说,“你是外来人,拿不到入学资格,不过席雅愿意为你聘请家庭教师,从侧面说明了她心里其实是挺在乎你的吧,嘿嘿——实际上,席雅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只不过她提前毕业了,因为‘小溪之花’需要她回去。”
原来如此,莲卡心想,难怪女管家也会给席雅姐姐安排老师。
另外,从谈话中可以得知,纳布里和席雅姐姐是年龄相仿的青梅竹马,只不过不像故事里常写的那般充满想象力,他们现在的关系不比陌生人好多少。
莲卡此行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去剧团里露个脸,纳布里是他的导游,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天。
纳布里指着前方说道:“因为奉禾没有专门的戏曲学院,很难诞生出一名自学成才的演员,所以剧团迫不得已与学校达成了长期合作的关系。”
“合作?”
“对啊,剧团的新鲜血液大部分来自这里的学生,当然了,他们在正式上台演出之前,会先经过严苛的选拔和培训。”
“好麻烦的样子。”
“麻......麻烦?
“你们会给学生支付酬劳吗?”
“一般来说,只有成为演员之后才可以获得酬劳,其他的情况一概被视为‘参加课外活动’。”纳布里解释道,“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像我这样的幕后工具人,每月都能得到固定的薪水......”
“原来你只是个打杂的。”
“别、别这么说!咳,不怕告诉你,其实有很多人非常想得到我们抛出的橄榄枝,因为,对于一个在奉禾长大的孩子而言,如果他想去见识外面的世界,那么最简单有效的办法无疑便是参加剧团的巡演队。”
“外面的世界吗......”
“像莲卡你这种从外面来的人,或许很难理解吧。”
“没那回事。我认为旅行是一件很美好的、值得向往的事情。”
“哦?你可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你也想出去?”
“想——其实也不是那么想啦。”纳布里挠挠头说道,“外面的世界对我而言太大太可怕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出去看一眼......就看一眼,不管最后会怎样,我始终都要回来的,毕竟奉禾才是我的故乡和归宿。”
听完他的话,莲卡的心中不知为何有一些欣慰。
这也许就是平凡的人生吧......
有什么不好?
不,没什么不好。
两人来到了剧团的练习室。
那是一个宽敞的半圆形舞台。
此时恰好有演员在舞台上进行演出练习,他们大声地诵读台词,配合着优雅的伴乐,看上去颇有气势。
莲卡坐了下来,静静地欣赏。
...
“神以慈悲的大义赋予背信弃义者无量的罪与罚,从那漂浮着污秽的血池中捞出禁忌之果,逼罪人吞下!”
恶魔身披火焰,站在熔岩里。
其举起戴着镣铐的粗壮手腕,在那慷慨陈词。
“你在哀求声中被夺走了自由,你渴望伸出去的手抓不住一丝光明,而你的眼睛却只能看到被罪业之火燃烧过的光秃秃的牢狱石壁!赎罪?可笑!你还记得被扯断翅膀时的痛苦吗?那烙在你身上的耻辱印记,又是否还铭记着呢?如果这些都能被你遗忘,那你也真是可悲......啊啊,可悲的存在呀,我希望同情你,可你并不值得我同情,哈哈哈——”
恶魔的笑声宛如狂风在耳边呼号,被关在笼子里的洁白如玉的天使,害怕到发不出声音。
天使不想接受,只想要逃避。虽然她有击败恶魔的力量,可她始终是怯懦的,从不具备挑战困难的勇气。
所以,救命——
谁来救救我?
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无论是谁支付什么代价都行,英雄......勇者......朋友们......快来,快来救救我吧!
为了我而牺牲……
为了我而下地狱……
为了我——
...
以上是《水底的向日葵》里的一小段剧情。
女主人公——被流放到海底里的天使——在这段戏里没有任何台词,只能依靠小幅度的肢体动作、眼神和表情的变化,来演绎内心复杂的情景。
要说难不难......
反正,莲卡认为,如果让他自己上去演,肯定演得像一个被操纵的木偶。
而此时在台上的女演员就做得非常好,神态到位,动作也不浮夸,看她无声的演技竟有种多边形的美感,就像诗人用虚构的线连结起来的星座图案。
艺术......能感觉得到。
那是一种连外行都能轻易看出来的专业水平。如果说席雅姐姐学琴是为了应付社交、从而被迫地提升自己的艺术修养,那么舞台上的那个女孩,她就是为了表演而表演。
“很假。”莲卡说道。
对于一出舞台剧而言,用“真实”来形容演员们的演技,是很不对劲的。这就好像你买了一朵塑料制品的仿真花,却非要追求它的天然馨香。
所以莲卡才说“很假”,假到“仿真”。那女孩的演技让人信服,即使观众们都知道她不过是在逢场作戏,却不妨碍人们深深地投入到她所编造的那个故事当中。
“怎样?”纳布里说道,“她就是我们本次的主角,名字叫做萩萩。”
莲卡点点头,“挺好的,无论是气质,还是技术,她都能胜任。”
“莲卡,总感觉你在装模作样......我是在问你,萩萩漂不漂亮?”
“唔?嗯......漂亮——吧?”
“为什么是疑问句?啊——我明白了。”
“什么???”
“是因为席雅,对吧!”
“哈?”
“因为你跟席雅生活在一起啊,每天都能见到那样的美女,习以为常了吧!”
“哦——嗯,可能吧......”
莲卡不太能理解他这话的意思,“席雅姐姐是美女”和“你觉得萩萩漂不漂亮”有什么前因后果吗?不过,看纳布里的样子,他似乎会在这个问题上一直纠缠下去,所以莲卡干脆表示赞同,省得被他烦。
话说回来,纳布里好像还没有见过樱花草......
“辛苦了,中场休息!”有人喊道。
“好了,我们走吧。”纳布里拍拍莲卡的肩膀,“去跟同伴们打声招呼,可别害羞啊。”
两人走到了舞台上,莲卡又一次见到了那个音乐老师,似乎刚刚负责钢琴演出的人就是他。
关于此事,莲卡实在很困惑……如果只是为了给戏剧配乐的话,又不用像演员一样出现在观众们的视野当中,那为什么,会对钢琴手有年龄上的限制呢?
纳布里给出了解释:“忘了告诉你,其实你也要上台演一段戏的。”
“我回去了。”莲卡毫不犹豫扭头就走。
“等等啊!”纳布里赶忙拦住他,“没什么的,只是念两句台词而已,顺便还有一段吻戏。”
“我真的走了。”
“放心放心——唉,原来你是那种保守的人吗?不是叫你真的跟萩萩接吻啦,她还只是学生呢,就装装样子而已。”
原来如此......
有种上当了的感觉。
剧团需要的不仅是出色的钢琴手,在此之上,拥有一副好看的皮囊的年轻演员,才是吸引客流量的最佳手段。
莲卡有些后悔了,真不该答应的。
这时去洗手间的萩萩回来了,初次见到莲卡,她先是惊讶,然后说:“你就是新来的钢琴师?”
这声音极为好听,想必也是练过唱歌的,真不愧是专业的演员。
“你好——”莲卡转身看向她。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回眸,把莲卡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纳布里。
“怎么了怎么了?”纳布里忙问。
莲卡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莲卡满脸都是惊讶,目光牢牢地盯着萩萩,不过,却不是在看她本人,而是在看她的肩膀上面的空间。
那是什么东西?
在萩萩的身后,可怕的存在,但却没有人注意到它。
生物——是生物吧?黑色的生物,拥有一双空洞的眼窝,其背上叠着锋利的六片翅膀……像一个精美的刀架。它很消瘦,骨瘦如柴的身体犹如一具饿殍,但其呈现出来的质感并不让人觉得它弱不禁风,反而有种扭曲疯狂的力量藏在里面……
它是饥渴的,饥渴与欲望的化身。
黑天使?
怎么可能……
更诡异的是,似乎只有莲卡能够看得见它。
莲卡回想起刚刚在观众席上看表演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发现这个黑天使了,只不过考虑到这里毕竟是舞台,还以为它是什么人假扮的呢……
要说出来吗?
不,恐怕没人会相信的吧。
莲卡决定先放着不管,神态迅速恢复正常,他说:“你叫做萩萩对吧,抱歉,我刚刚失礼了。”
“嗯,没事,我没放在心上。你的名字是?”
“‘小溪之花’的莲卡。”
“‘小溪之花’?难怪……”
“难怪什么?”
“不是的……对不起,我只是想说你、您的气质十分端庄儒雅。”
“和我说话的时候用一般的语气就行了,我又不是什么出身高贵的人。”
“好吧……莲、莲卡……”
“嗯。你好,萩萩。”
话音刚落,这时有个人叫住了萩萩,似乎要跟她讨论剧本的问题。
趁此机会,莲卡好好地从头到尾打量她一番——
萩萩的年龄显然小于席雅姐姐,可能比莲卡大那么一两岁,不过由于身材比较高挑的原因,她看上去比席雅姐姐更显成熟。
莲卡刚才在观众席上看到的萩萩,可以说是“虚伪的”,因为她当时在饰演别的角色,而非真实的自我;待此时近距离地接触,才觉得她身上散发着一种丁香花般含蓄的香味,这股馨香没那么多的艺术成分在里面,但就是能够香到你的记忆中,弥久不散。
即使莲卡不断地告诉自己,尽量不要在意萩萩身后的那个东西,可真的很难做到。
黑天使……那究竟是什么?
想不明白。
莲卡盯着萩萩的背影陷入思考,不过他现在这个样子,在别人眼中另有一番解读——他仿佛被萩萩的美貌与身材吸引得六神无主了。
于是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暗中嘲笑这位衣着光鲜的贵公子。
说闲话的都是一些年龄不大的人,很多还是学生。他们倒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无非就是“明明长着一张好看的脸,背地里却是一个见色起意的烂人”之类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嫉妒与偏见。
莲卡不久前才经历过闹得沸沸扬扬的“‘小溪之花’绯闻事件”,而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对这种程度的闲言碎语起什么反应了,他还嫌麻烦呢。就算他想解释清楚也不行,毕竟……虽然他们看不见,但那宛如来自深渊的难以名状的生命体,确确实实存在。